第12章 第十二章 七年擦肩|一城风雨,猝然重逢

时光仓促落笔,一晃,便是整整七年。

从1997年梧桐盛夏分道扬镳,到千禧年末的秋冬交替,七年光阴碾过南北山河,磨平少年棱角,更迭人间烟火。当年十七岁的青涩孩童,彻底褪去稚气,跌跌撞撞长成二十余岁的成年人,各自扛着生活、背着过往,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里,静默沉浮。

七年时间,足够小城换新颜,足够都市起高楼,足够一场盛大心动腐烂成往事,足够两个人从“耿耿于怀”,走到“杳无瓜葛”。

谁也没有想过,命运的伏笔埋得如此猝不及防。

本该南北永隔、岁岁无涉的两个人,会在七年之后,意外落入同一座城市的风雨里。

年末初冬,北方津城迎来一场连绵冷雨。

不同于南方湿柔的冬雨,北方的雨带着凛冽的寒气,混着萧瑟北风,狠狠扫过城市林立的新楼与老旧街巷,雾气沉沉,整座城市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湿冷入骨,行人步履匆匆,皆是低头赶路、裹紧衣衫。

这一年,李孝琛二十四岁。

七年深耕南方职场,他早已不是当年需要为生计奔波、为贫贱自卑的青涩少年。凭借极致的隐忍、勤勉与天赋,他从普通职员一路破格晋升,年纪轻轻坐稳重工企业项目总监的位置,手握核心项目资源,薪资体面、前程锦绣,是行业内最年轻的骨干精英。

他褪去所有局促怯懦,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清冷凌厉,西装革履,谈吐沉稳,周身是久经职场打磨的成熟笃定,从容、克制、疏离,自带成年人的距离感。

这次北上津城,是总部指派的跨城重点项目对接,为期半月。

七年从未踏足北方腹地,除了春节偶尔短暂归乡,他几乎扎根南方,刻意避开所有与旧岁相关的北方土地。可工作使命无可推脱,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片距离豫北小城极近、风色相似的北方土地。

午后雨势稍缓,冷风依旧不息。

项目对接会议结束,同行同事纷纷坐车返回酒店休整。同行的副总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开口:“孝琛,忙活一上午了,下午没议程,自由活动。津城这边商圈热闹,你随便逛逛放松下,不用一直紧绷着。”

李孝琛微微颔首,淡淡应下:“好,谢谢领导。”

他婉拒了同事结伴逛街聚餐的邀约,独自沿着雨后的城市街道慢行。车里太过沉闷,连日高强度开会紧绷的神经需要松弛,他习惯性偏爱独处,避开人群喧嚣,一个人走走冷风街巷。

七年孤身,早已习惯万事独扛,热闹从不沾身。

津城的街道宽阔规整,新旧建筑交错林立,九十年代末的老式居民楼挨着崭新的商业商铺,路边行道树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天际下格外萧瑟。风里的冷意、街巷的烟火、北方干燥又凛冽的气息,莫名像极了豫北小城,丝丝缕缕,勾着沉底的旧回忆。

他单手插兜,身着深色挺括西装,步履从容,漫无边际地沿着人行道慢行,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是常年沉淀的清冷淡然。

七年封心,旧梦早已沉底,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为任何旧事、任何人动心起伏。

可命运的重逢,从来不讲铺垫,不讲预告,猝不及防,一击即中。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车流骤停,人流驻足,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街边霓虹与路灯微光,光影斑驳。

李孝琛随人群驻足等候,目光随意落在前方横穿路口的行人身上,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瞥,视线却骤然凝固,浑身血液瞬间滞涩。

十米开外,湿漉漉的斑马线之上。

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薄棉袄的姑娘,撑着一把素色折叠雨伞,侧身低头,小心翼翼避开路面积水,步履轻缓地向前走来。

长发温顺垂落肩头,眉眼温柔恬静,身形清浅妥帖,周身是小城烟火养出来的干净温润,不施粉黛,素净安然。

是陈洛嫣!

时隔七年,再逢故人。

李孝琛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瞬间僵硬,胸腔沉寂七年的死水,在这一刻轰然掀起滔天巨浪。

七年未见。她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褪去了十七岁的青涩懵懂、年少骄傲,多了成年人的柔和温婉、从容恬淡。岁月待她格外温柔,风霜未沾眉眼,戾气尽数磨平,依旧是当年那个干净通透、温柔治愈的模样。

她也来到了津城。

没人比他更震惊,没人比他更错愕。

他后来零星听闻,她应允了家里的安排,推辞了城东相亲,并未仓促定亲婚嫁,只是留在小城安稳工作、平淡生活。他以为她永远会守着那片故土烟火,岁岁年年,不离不散。

从没想过,她会走出小城,来到这座北方大城,与他跨越千里南北,意外相逢。

此刻的陈洛嫣,全然没有察觉路口伫立、浑身僵冷的男人。

她是随单位年度外勤队伍,来津城参加全省文职系统交流培训,为期一周。培训刚好结束,午后落雨,她避开同事结伴热闹,独自撑伞闲逛街巷,想看看这座陌生北方城市的冬日光景。

七年岁月,早已让她对过往释然到底。

她早已淡忘了当年的心动与委屈,淡忘了梧桐树下的遗憾,淡忘了那个曾让她辗转难眠的少年。偶尔听闻他南方风生水起的消息,只剩真心的祝福,再无半分波澜。

于她而言,李孝琛,只是青春里一个遥远模糊的旧名字,一段彻底翻篇的旧时光。

红灯跳转绿灯。

人流缓缓涌动,潮水般穿梭交错。

陈洛嫣垂眸看着脚下路面,轻轻提着衣角,随人流稳步向前,步履安然,神色平淡,目光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路口一侧的他。

短短十米的距离,是七年的山海隔阂。

李孝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撑伞缓步走来,看着温柔的眉眼近在咫尺,看着七年执念日夜牵挂的人,终于再度落入眼底。

他喉间发紧,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惊喜酸涩、惶恐遗憾、猝不及防的慌乱,积压七年的亏欠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炸裂。

他甚至下意识抬手,想要唤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可指尖抬起的瞬间,骤然僵在半空。

他蓦然清醒——他以什么身份唤她?

故人?旧识?亏欠者?陌生人?

七年杳无音信,七年两两无涉。

他是她彻底翻篇的过往,是她早已释怀的青春过客。

如今的他,功成名就、风光体面,站在人生高处,看似应有尽有。

可当年那个被他亲手辜负、亲手推开的少女,早已不需要他的弥补,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迟来半生的惦念。

两人擦肩的瞬间,冷风卷起她伞沿的细碎雨珠,轻轻扫过他的袖口。

咫尺距离,呼吸可闻。

他清晰看见她温顺的眉眼、清淡的神色、眼底毫无波澜的平静。

那是真正的、彻底的、毫无残留的释然。

她看路人是什么眼神,看他,便是什么眼神。

陌生、平和、无涉、无关。

一秒擦肩,终身隔世。

陈洛嫣步履未停,神色未变,始终没有侧首,没有回望,就那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从他身侧走过,一步步远离,身影慢慢融进前方人流雨雾里。

全程对视为零,停顿为零,波澜为零。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街巷拐角,李孝琛依旧僵立在湿漉漉的路口,任由冷风吹拂、冷雨浸身,久久未曾动弹。

周身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嚣不绝。

可他的世界,寂静荒芜,只剩漫天风雨,和一场迟了七年的重逢。

七年隐忍封心,一朝猝然破防。

他熬过千山万水,熬过岁岁思念,熬过终身亏欠,好不容易站得更高、走得更远,终于配得上年少的真心。

却在重逢这一刻彻底懂得:

她早已走出回忆,而他,被困七年,永远留在了过去。

一城风雨,一次擦肩。

旧梦重翻,执念复苏。

七年山海,终究抵不过命运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从此,他死寂的余生,再度被她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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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落旧嫣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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