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有多远?
她的指尖划过地图,想起塞北遮天蔽日的风沙,那是诗中的苦寒之地,却是她心中从未改变的家乡。
长城外,关山北,戈壁荒漠,寸草难生,虽不若关内繁华,却自有英豪埋骨之地的辽阔壮丽,她犹记昔年母亲带哥哥和自己赛马,指着不远处残破的烽火台,说那曾是大凉最险峻的关隘。
燕州犹在,却非故都,而她,也早已以前朝余孽之名,死在十年前的那场凉室之乱。
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想光复旧凉,成王败寇,他们输了,死的却不是他们,而是她,一个年仅六岁的女孩。
她不是大凉少主,她是少主的同胞妹妹,也是少主影子,她唯一的使命就是被献祭,只因她是女孩,而女孩,在他们眼中是无足轻重的,当危机来临,舍卒保車,她就是那枚弃子。
她合上书册,从后窗翻到院中,回到房间。这是她离开这处宅院的前夜,她睡不着,又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潜入二舅的书房,读那些对她而言早已熟悉的书。
方才她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拿走了那枚人首狼首的传国玉玺,这是大凉王室的身份象征。
她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不会忘记身上流着凉室血脉,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叱罗露。
她感念二舅收留,并为她起名苏露希望她忘记前尘往事,可她忘不了,为何只因身为女子,就要一生活在阴影里,成为宏图霸业下的牺牲品?
她不甘心,永远不会甘心。哪怕即将出嫁,走向未知,她也会紧握手中的玉玺,伺机而动,找到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她早早起来梳妆,一身红色喜服穿在身上,她想起了十年前被母亲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时,身上的衣服也是这般被血染红。
她不由轻轻拨动手腕上的平安扣,玉的背面写着四个字:风露留痕。
二舅来了,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叹了口气:“露儿,有的事情,总该放下,这世上很多事,不过是了无痕迹。吉日要到了,远疏是我的得意门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要好好的。如果有事,记得来找舅舅…”
苏露拉下袖子,点了点头,她从不和人多言,在这里十年,却对什么都很陌生。
二舅嘴唇动了动,手也伸向平安扣的方向,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风露有痕…
还会再见到吗?
如果再见到,她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
婚礼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的多,也没有多少宾客。红盖头下,看什么都不真切。她听到了很多的庆贺和笑声,她在局中,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遥远。
在房中等了一段时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双皂靴停在面前,盖头被轻轻挑开。她抬眼,看见一个身量中等、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他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却没什么喜气,神情很是刻板。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实在是相顾无言。她们并不认识,只是被凑在一起,演完这出戏。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苏小姐,天色已晚,早些安歇。你我素未谋面,骤然同处一室,难免不适…”
他顿了顿,指了指与卧房相连的耳房:“我宿在隔壁。你有事,可随时唤我。”
他转身,从柜里抱出被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从窗边取过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盏绢面灯笼,糊着暖黄色的绢纱,上面用墨笔画了只正在打瞌睡的肥猫。
“夜里若怕黑,可以点这个。”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
直到隔壁房门关好,苏露才起身,将灯笼放在手心端详。她看看那只憨态可掬的肥猫,又看看手腕上的平安扣。
她初来乍到,实在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睛等天亮。可鸡还未鸣叫,小院里就传来了叫嚷的声音。
“他爹,水瓢呢!哎哟,那可是钱啊,你怎么弄丢了!”
一道凄厉的女声唱响,紧接着,就是一道巴掌声,那女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带上了哭腔:“江富贵!你这个没良心的!弄丢了东西还打我!”
又是一道巴掌声,一个粗糙的男声炸响:“他奶奶的!你个贱东西,还指派上老子了!这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另一道女声伴随着一阵跑动传来:“娘,这是咋回事!爹,别打了,娘嘴角都出血了!”
接下来就是一阵嘈杂,孩子的哭声、骂声、打斗推搡的声音,此起彼伏。之前被打的女子一直在哭,劝架的女子好像也被打了,但是一边哭一边哄着孩子,旁边还有一个女子惊慌失措的劝阻,那打人的老男人很快就退场了,另两个男人也来了,对着那两位年轻女子破口大骂,骂她们多管闲事。
苏露蜷缩在被子里,很害怕,她从没有听到过这样嘈杂的声音,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么了。
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那个叫江远疏的男子的声音响起:“别害怕,他们每天都是这样,你就在这间院子,小妹会给你送饭的。”
苏露应了一声,用被子蒙住头,她不敢出去看,自从经历过六岁的那件事,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不敢探出头。
她忽然有些想苏府了,虽然那里除了舅舅没人和她主动说话,但至少清净,不像这里,充斥着吵闹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人推开,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近来,她很瘦小,身上的衣服很破旧,打着不少补丁,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奇的看着躲在被子里的人,忽然很惊讶的说:“嫂嫂真好看呀,我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你很害怕吗?怎么一直在发抖呀!别怕,我爹娘他们就这样,永远都没完没了的打,没事,打一会就不打了!”
她将碗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很有节奏的前后摇晃,依然好奇的来回打量。
苏露不知道该说什么,披上衣裳起身,对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苏露。”
女孩子将碗递给她,声音很清脆:“我叫江小妹,不过也不算名字啦,没人给我起的…”
看来书上说得对,大多数人家都不重视女儿,连个名字都不想起。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无从开口,只能慢慢喝粥。这粥很粗糙,和家里的味道一点也不一样,就连米都很稀少。桌上的咸菜和馒头也没什么味道,她有些吃不下去。
小妹见她吃饱了,就开始问东问西,一会问她苏府大不大,一会问她有什么喜好,她回答的都很简短,小妹不由的感慨:“嫂嫂,你的话真少呀!你喜欢读书,我也喜欢读书,有时候来大哥这里翻翻,不过我更喜欢习武!”
苏露对习武很感兴趣,声音也活泼了一些:“我也喜欢!就是没什么机会好好练,只能自己学学…”
小妹一听,拉住她的手,很激动的说:“太好了,你也喜欢!家里人不管我,不过隔壁那户人家有位侍卫姐姐,以前我见过她练拳脚,央求她教我,每日晚上我们都隔着墙一起练呢!”
苏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也想一起,小妹却已经很热情的对她笑道:“我们一起吧!听说外面可大了,学了武功就可以出去看看,那一定很有意思!”
苏露点了点头,又问道:“爹怎么打娘呀?没有人管吗?你不是有三个哥哥嘛…”
小妹叹了口气,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光彩:“爹一直都是这样,总是打母亲出气,母亲生气了又打两个嫂嫂,有时也打我…哥哥们都觉得这是女人的事,从来不管…”
苏露默然,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心中忽然一阵惶恐。她什么也没办法说,只能和小妹学了几个招式,到了午饭,小妹又端来了饭,手上多了几道伤。
苏露拉过她的手,发现是烧伤,急忙替她擦药,但这是她第一次帮人上药,力道掌握的不好,疼得小妹呲牙咧嘴。
她很心疼的问她怎么了,小妹毫不在意的撇撇嘴:“就是烧火的时候烫了一下,正常!”
苏露一想到火就害怕,可是这么小的姑娘都得做饭,自己总在这里坐着实在不合适。她小声地问:“你太辛苦了,我和你一起吧!”
小妹急忙摇头,有些担忧的说:“你别来了,大哥说让你好好歇着,你是大小姐,不该做这些活的。”
苏露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二舅要让自己来这样的地方,嫁给这样的人。苏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祖上是盐商,又出了好几位官员,二舅是礼部尚书,三舅更是当朝太傅,按理说应该和世家大族联姻。
二舅说江远疏是刑部新秀,很有前途,可他家里怎么这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