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次,陈可梦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六点四十。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锁屏壁纸——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人物,没有文字,干净得像一块画布。那是她去年去厦门拍的,一个人。张灿说项目忙,走不开。
现在想想,不是走不开,是不想走。
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头有点沉,昨晚两点多才睡,脑子里全是那些K线图和财报数字。她闭着眼睛坐了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瞬间清醒。
洗漱、换衣服、扎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拿起桌上的气垫,拍了一层,又涂了个豆沙色的口红。
气色好了些。
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刚被分手的人。
出门的时候,母亲王秀兰正在厨房热粥,看见她出来,欲言又止。可梦知道母亲想问什么——昨晚张灿跟她说什么了?婚礼还办不办?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但王秀兰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碗小米粥推过来:“趁热喝。”
“来不及了,第一节有课。”可梦从桌上拿了一个鸡蛋,剥了壳,一边吃一边换鞋。
“可梦。”王秀兰叫住她。
可梦抬头。
“有什么事别憋着,跟妈说。”
可梦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没事,妈。晚上回来再说。”
她关上门,走进楼道。声控灯昨晚还是坏的,她摸黑下楼,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声音空荡荡的。
出了小区,冷风扑面而来。二月底的北方小城,春寒料峭,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气。可梦在路口买了杯豆浆,插上吸管,边走边喝。
去学校的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穿过两条巷子,经过一个菜市场,再拐个弯,就能看到那扇铁栅栏门——育才小学。
门口的保安老周正在扫地,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陈老师早啊!”
“早,周师傅。”
她走进校园,操场上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追逐打闹,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这是她待了三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她的心境,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三年级二班,四十三个孩子。可梦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两位数乘两位数。
“同学们,我们先来复习一下上节课的内容。谁还记得乘法分配律?”
底下稀稀拉拉地举手。可梦点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小姑娘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背了一遍。可梦耐心地纠正了一处错误,然后开始讲新课。
她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板书工整,步骤详细,遇到孩子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个方式再讲一遍。窗外有其他班的老师经过,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可梦在教学上是用了心的。去年区里的公开课评比,她拿了二等奖,是学校最好的成绩。校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是年轻教师的榜样。
但也就这样了。
在这个小城市的小学里,“榜样”的价值,体现在每月的绩效考核里——多两百块钱。
两百块。
可梦一边讲题,一边想着昨晚账户里的数字。那只医药股今天开盘又涨了一个点,她的持仓浮盈又多了几百块。
“陈老师?陈老师!”
第一排的小胖子举着手喊她。
可梦回过神:“怎么了?”
“这道题我不会,您能再讲一遍吗?”
“好。”她转过身,重新写了一遍竖式。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她的袖口上,落在她的手背上。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像冬天的薄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双手,握着粉笔教孩子算数,握着鼠标做空股票。
同一个人,两个世界。
中午休息,办公室。
可梦端着饭盒走进来,里面是食堂打的红烧茄子和米饭。她刚坐下,赵美琳就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进来了。
赵美琳是语文老师,比可梦大一岁,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今天穿了一件嫩粉色的毛呢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Gucci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大牌手袋。
“哎呀,可梦,你吃食堂啊?”赵美琳把包放在桌上,夸张地说,“我跟你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轻食店,沙拉做得特别好吃,就是贵了点,一份要六十多。”
六十多。
可梦心里算了一下,食堂这顿饭六块钱。六十多够她吃十顿了。
“是吗?改天去试试。”她礼貌地回应,继续吃饭。
赵美琳在她对面坐下,拿出手机,翻照片给旁边的李老师看:“你看,我男朋友送我的包,情人节礼物。LV的,两万多呢。”
“哇,你男朋友对你真好。”李老师配合地惊叹。
赵美琳笑得很甜,眼睛却往可梦这边瞟:“可梦,你家张灿送你什么了?他一年挣那么多,怎么也得给你买个爱马仕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可梦夹茄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我们分手了。”她说。
办公室瞬间安静。
赵美琳的表情僵住,随即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啊?不会吧?你们不是都要结婚了吗?”
“嗯,不谈了。”可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为什么呀?”赵美琳凑过来,声音压低了,“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我跟你说,男人都这样,挣点钱就……”
“没什么,不合适而已。”可梦打断她,站起来,把吃完的饭盒扔进垃圾桶,拿起保温杯去接水。
赵美琳看着她的背影,和李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上翘。
那种表情,可梦太熟悉了。
不是同情。
是幸灾乐祸。
回到工位,可梦打开手机。学校的工作群里有几条消息,她没有点开。手指划过屏幕,停在了短信界面。
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送者是张灿。
“我把你的东西寄到学校了,大概后天到。保重。”
很短,很客气,像给同事发的离职告别。
可梦看着那两个字——保重。
七年感情,最后用“保重”结尾。
她没有回,直接删了。
然后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存为“导师”的地址,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几行字:
《本周市场回顾与下周前瞻》附件已发送。
另:社群门槛资格已审核通过。欢迎。
P.S. 有一位圈内朋友看了你上个月的分析,说“逻辑比我的分析师还清楚”。他姓詹,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附件是一份三十多页的PDF,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和市场推演。可梦粗略地扫了一遍,其中有一段关于做空某只消费股的策略分析,逻辑严密,切入角度刁钻。
她看得很认真,连赵美琳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陈老师,下午第一节是你的课吗?”旁边的刘老师问。
“嗯。”可梦关掉邮件,拿起教案,站起来。
粉笔灰又沾了一袖子。
她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可梦回到办公室,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在震。
班级群里家长们在问作业,她逐一回复。回复完退出来,看到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个小红点。
点开,是张灿的好友申请。
头像还是那个她当年帮他选的卡通猫,备注写着:“可梦,你把我删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卡通猫在笑,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
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锁屏。
桌面上放着一张工资条,刚发的。可梦拿起来,看着上面的数字:应发工资4820元,扣完五险一金,实发3827.6元。
三千八。
这是她一个月的全部劳动报酬。
她想起昨天在深圳的那个闭门会邀请函,门槛是100万资产证明,除非有大人物推荐。她现在的账户余额是六万多,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差得远。
但没关系。
她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然后拿起包,和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校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
回到出租屋——不,是回到家里。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她和父母一起住的。去年父亲□□从厂里下岗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就紧巴巴的。可梦每月交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钱自己存着。
她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教案、教材、学生的作业本,还有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
可梦关上门,把包放下,换上睡衣。
她没有开灯,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一本存折(余额五万,是她全部积蓄),一个U盘,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她的金融笔记。
说是笔记,其实是A4纸打印的各种研究报告、交易策略、宏观经济分析。是她大学自学的那些东西,毕业后也没丢,一直在更新。每周末她都会花几个小时看研报、听财经音频、在模拟盘上练习。
模拟盘的收益率一直不错。
但模拟终究是模拟。
真正的市场,不会给你试错的机会。
她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她这些年积累的交易记录、复盘笔记、自编的几个简易量化模型。
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
她打开那只医药股的最新财报,从头开始看。营收、净利润、现金流、负债率、研发投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有些术语不懂,就打开另一个网页查,查完了记在笔记本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从亮到暗,隔壁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可梦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没动。
“可梦!吃饭了!”王秀兰在客厅喊。
“来了。”
她合上电脑,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一碗排骨汤。排骨是昨天剩的,热了热。□□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一半。
王秀兰给可梦盛了碗饭,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今天张灿他妈给我打电话了。”
可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她说……”王秀兰斟酌着措辞,“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她管不了。但那些五金都买了,你看……”
“妈。”可梦打断她,“分了就是分了。那些东西,该退退,该还还。”
□□放下酒杯,脸涨得通红:“分了?为什么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家什么意思?嫌我们家穷还是怎么的?”
“爸,不是他们的意思。”可梦的声音很平静,“是张灿自己的决定。他不爱了,就这么简单。”
“不爱了?”□□的声音拔高了,“谈了七年,说不爱就不爱了?这不是耍人吗!”
“老陈,你小点声。”王秀兰拉了拉他的袖子,转过头看可梦,“丫头,你真的想好了?灿灿条件还是不错的,你要不要再……”
“妈。”可梦放下筷子,看着母亲的眼睛,“一个不爱我的人,条件再好也跟我没关系。”
王秀兰愣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餐桌安静了。
只有□□一口一口喝酒的声音。
可梦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份财报只看到一半。
她坐下,继续看。
十点半,王秀兰来敲门:“可梦,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隔壁的灯灭了。
可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只医药股她研究了三遍,基本面没问题,技术面也在底部区域。但有一个风险点——下个月的集采名单,如果这只药没进,股价可能会跌。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打开加密文件夹,她找到导师发来的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附件里的做空策略分析,有一个逻辑链条她之前没注意到——那只消费股的现金流问题,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严重。
她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开始推导。
键盘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某种暗号。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
昨天她和张灿坐在这里,他还说“你一个人在这,照顾好自己”。
那口气,像在交代一个即将告别的朋友。
不,连朋友都不如。
朋友至少还会坦荡地说“我们以后常联系”。
他说的是“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更好的人不是我。
可梦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哭出来吧,哭完就好了。
另一个说:哭有用吗?眼泪能换来什么?能换来那三千八的工资涨到三万八吗?能换来张灿回头吗?能换来你想要的生活吗?
不能。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干的。
她继续写。
凌晨一点,Excel表格完成了。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然后点击“保存”。
文件名:2025.02.24医药股估值模型v3.
账户余额:58621.37。
距离一百万,还差九十四万。
还差得远。
但她不缺时间。
她缺的,从来都不是时间。
而是一个理由。
一个不再为别人活着的理由。
临睡前,可梦拿起手机,刷了一眼朋友圈。
赵美琳发了九宫格,新包、新鞋、新餐厅,定位是市中心那家法式西餐厅,人均消费五百块。配文:“谢谢你给我的小确幸?”
底下同事们的评论一片羡慕。
可梦没有点赞,划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发的动态——她在深圳的一家私募基金工作,晒了一张工位的照片,桌面上三块显示器,满屏的K线图和代码。
配文:“又是一年,还在路上。”
可梦点进她的头像,看了看她的朋友圈。全是金融相关的内容,行业峰会、交易截图、深夜加班的星巴克杯子。
这个高中同学叫林薇,当年成绩不如她,但大学去了上海,学了金融,一路做到现在。
可梦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
“薇薇,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发完又觉得唐突,毕竟好几年没联系了。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
林薇回了:“可梦?天哪好久不见!我挺好的,你呢?还在当老师吗?”
可梦打字:“嗯,还在当老师。但对金融有点兴趣,想请教你一些问题。”
林薇秒回:“真的吗?太好了!我正愁没人聊呢。你加我微信吧,这个号我不怎么用了。微信号是linwei_88。”
可梦复制了微信号,打开微信,添加好友。
通过之后,林薇发来一个语音通话请求。
可梦犹豫了一下,接了。
“可梦!你现在怎么想起学金融了?”林薇的声音带着兴奋。
“想换个活法。”可梦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薇笑了:“这句话我喜欢。说吧,你想了解什么?”
“怎么从零开始,做到一百万。”
“一百万?”林薇的语调扬起来,“可梦,你知道我第一年亏了多少吗?五十万。不是赚,是亏。”
“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三年把这五十万赚回来,又用了一年翻了三倍。”林薇顿了顿,“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你想走,我帮你。”
可梦握紧手机:“谢谢你。”
“别谢。你要是真能走出来,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对了,你懂财报吗?”
“懂一些。”
“K线呢?”
“会看。”
“宏观经济呢?”
“在学。”
林薇笑了:“那你可以啊,比我想的有基础。这样,我周末给你发一套资料,你先看着。下周我有时间,给你打个电话细聊。”
“好。”
挂了电话,可梦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
她侧耳听了听,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上课,还要面对那些粉笔灰,还要听赵美琳炫耀她的新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的世界,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