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长守一枝春

明野前脚刚踏入春序宫,后脚就没打算安分。

他一身素白青纹衣袍往殿门一靠,笑得一脸狡黠。尹川站在他身侧,暮春剑斜挎腰间,川夏在他掌心懒洋洋地转着圈。

元宝扑棱着金毛,在宫前抽芽的花枝间上蹿下跳,逮着路过的小仙官就歪头瞅一眼,吓得对方匆匆行礼,头也不敢回地溜了。

“尹川,我刚才那一招帅不帅?”

“帅。”

“你好敷衍。”

“那是因为我现在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事儿?”

“这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只不过我一直没空去想……”

“到底啥事儿啊!”

“等我想好告诉你。”

明野瞪了眼尹川,“吊人胃口。”

话落,明野敞敞亮亮的往春序宫的榻上一趟,不禁感叹。

“啊!我的床!”

又起身来,摸摸寝宫里的桌子:“啊!我的桌子!”

尹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明野,你高兴吗?”

明野嘿嘿一笑,抬手搭在他肩上,“当然高兴。”

“不过,我的高兴还没有那么高兴。”

尹川走在他身边,从背后将人往怀里一抱,脑袋搭在明野的肩膀上,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春天还没种满人间。”

这话轻飘飘传出去,整个天庭都噤了声。

凌霄殿里,天帝坐在御座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明野不杀他,不反天庭,可那一句“春序宫不再受天庭辖制”,比废了他的帝位还让人心慌。

谁也不敢再管明野。

他想往人间落春雨,便落;想让枯木逢春,便生;想把苦菜种遍天下荒土,谁也不敢拦;想在战乱时救百姓,就算救千万个也没人敢提。叛逆得光明正大,却又偏偏护着苍生,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那些曾经作恶的人,报应也一一落了头。

玄应仗着天帝撑腰惯会耀武扬威,自那日后仙力日渐衰弱,一张嘴说话便带着天雷劈过的焦糊余味,走到哪都被众仙暗自取笑,再也不敢狂吠半句。

雨神、雷神擅自滥用职权祸乱人间,神力被天道反噬,呼风唤雨时常常失灵,要么滴雨不下,要么雷声空响,成了天庭上下心照不宣的笑柄。

控岁仙失了春序之力,一身傲气碎得彻底。夙夜蛇鳞黯淡,再无半分凶戾。自己辛苦半生,最后又成了籍籍无名的小仙。不过,如果不是明野再次替他求情,他估计连小仙都当不了。他再没踏近春序宫一步,只默默守着一方残境,算是余生赎罪。

天帝更是度日如年。

凌霄殿的祥云再不敢随意翻滚,御座之上如坐针毡。

他终于明白明野从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春天,也从不由天庭主宰。

人间早已换了一番景象。

荒土长满苦菜,饥民饱腹,战乱平息,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袅袅,遍地生机。春风一过,万里花开。

……

来年春风一拂,明野大费周章,要给尹川在天上的那棵神树重塑灵脉。

没错,夙夜当年毁的就是这棵树,他以为,这是尹川全部的的真身。

春序宫前后仙雾缭绕,明野一身素白青袍,将春序之力一点点往里面塞。尹川就在树里面乖乖待着,大气不敢喘。

终于,原本枯槁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嫩绿一点点爬满枝头,很快就遮出一片清凉树荫。

“好了,尹川,出来吧。”明野拍拍手,盯着这充满生机的神树,露出满意的微笑。

尹川从树中出来,正想着夸一夸明野的神通广大。

突然一声“姥爷”穿透云霄。

明野探着脑袋往下看,只见一个个树桩正撅着屁股爬着一根藤条。领头的就是树墩宝,他体型大,不好上,所以在他屁股那里,还有个元宝死命往上怼。

“你真该减肥。”

“我在树里面已经够瘦了!”

“你胡说,尹川那才瘦。”

“那是他化人形,你瞧他成树,那多胖啊。”

尹川:“?”

现在说人坏话都不背着人了是吗?

明野当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手指点着树墩宝圆滚滚的身子,笑得直不起身:“哎哎哎,你们慢点儿啊。”

树墩宝好不容易顺着藤条爬上天庭,一屁股坐在春序宫的白玉地砖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元宝也累得金毛湿透,瘫在一旁吐着舌头,听见明野发问,立刻挺起胸膛:“明野,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就是我们姥爷啊!”

明野尴尬的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开口:“那时候太弱了,我觉得不配嘛。”

树墩宝:“哪有!在俺们年**队心中,你就是最强的!”

明野呵呵一笑:“好会说话!”接着,他朝尹川抛了个眼神,似乎是在说:“学学人家。”

尹川无奈摇摇头,“是是是,我们明野最厉害,是三界第一春神,也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人。”

明野满意的点点头。

*

第二年的春风刚吹过天庭,明野就待不住了。

春序宫的神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宫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比天庭任何一处都要安稳。

元宝天天趴在树根下打盹,毛长得油光水滑,再也不用吓唬路过的小仙官,那些小仙官见了它,反倒会主动递上几颗仙果,吃的他美滋滋,有时候他就和树墩宝带着年**队的几个小树精,把春序宫前后的空地都种上了草。

川夏和惊蛰箭老老实实的待在镇殿之宝该待的地方,想出去,也暂时用不着。

而明野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一点。

他不是不满足天庭的日子,只是自从他唤下今年的春天后,还没来过一次探春,他得去人间走一走,踩踩泥土,看看炊烟,听听人说话,才算真正觉得自己完成了使命。

尹川收拾好东西走出来,暮春剑依旧斜挎在腰间。

“走吧,”尹川开口,声音平平实实,没有多余的调子,“去人间。”

明野一下子就从石阶上跳起来,脸上又露出那点没安分过的狡黠:“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坐那儿看了半个时辰人间的方向,脚都在不停蹭地,”尹川说,“我想不明白都难。”

明野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掩饰。他向来不喜欢藏心事,高兴就是高兴,想走就是想走,比起天庭那些绕来绕去的仙规和心思,他更愿意活得敞亮。

两人没惊动宫里的小树精和元宝,只轻轻一迈步,就从春序宫落到了人间的土地上。

脚一沾地,明野就觉得浑身舒坦。

人间带着泥土湿气和青草味道,还有远处炊烟味的风,建议叫人心旷神怡。路边的草刚冒芽,田地里的农夫已经开始弯腰劳作,牛慢悠悠地走,尾巴甩着赶虫子,小孩子在田埂上跑,手里拿着刚抽芽的柳枝,嘻嘻哈哈的。

这就是明野想要的春天。

“去长安。”明野说。

尹川点点头,没多问。

他从来不多问明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明野想落雨,他就站在旁边守着;明野想救百姓,他就帮着挡开闲杂的事端;明野想走,他就跟着。以前是职责,后来是习惯,再后来,是心里就想这么做,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两人顺着大路往长安走。

路不算好走,有石子,有泥坑,下过春雨的地方还湿滑。明野走得不快,一会儿蹲下来摸摸路边的野菜,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树上的鸟窝,一会儿又凑到农夫的田边,看人家种下的种子。

他不用灵力,不用仙法,就用手扒开一点土,看看里面的湿气够不够。

尹川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走,尹川就走;他停,尹川就站在一旁等着。川夏从他掌心飘起来,绕着明野转了一圈,又落回去,安安静静的。

路上有人路过,看见两个穿着干净衣袍的男子,以为是远方来的读书人,也不奇怪。人间太平了,来往的人多了,大家都忙着过日子,没人会多想。

有人递过来一个刚蒸好的糖三角,热气腾腾的:“两位先生,路上吃,垫垫肚子。”

明野接过来,道了谢,掰了一半递给尹川。

糖三角外层的面皮很劲道,里面的红糖那更不用说,热乎乎的甜。

“好吃。”明野说。

尹川咬了一口,点点头:“你说的对。”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长安的城墙。

长安还是老样子,比不得天庭的富丽堂皇,可热闹,实在。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挑着担子,推着车,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面食的,卖布匹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明野走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瞧瞧,眼睛都不够用。他看见妇人牵着孩子买糖人,看见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书生在街边看书,看见工匠在铺子里敲敲打打。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人饿肚子,没有人流离失所。

尹川跟在他身边,穿过拥挤的街巷。他话不多,只是在人多的时候,轻轻把明野往身边带一带,不让别人撞到他。明野察觉到,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一点。

又在暗爽。

两人没在城里多停留,明野想去城外的山头。

他们顺着山路往上走,山路不陡,慢慢走,一点也不累。明野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尹川跟在后面,步子稳当。

等到了山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天边一片橙红,天上的火烧云美不胜收,落日余晖洒在整个长安上空。城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和天边的光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安安静静的。

山顶春风不大,吹在身上刚好。

明野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他觉得这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暖的,坐着舒服。

尹川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把明野圈在了怀里,然后才带着明野坐下。

明野已经见怪不怪。他靠在尹川的胸口,能听见尹川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踏实。

尹川的手臂不算粗,却很有力,圈着他,不紧,刚好让他安安稳稳靠在怀里,不会被风吹到,也不会摔下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落日。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把天边染得越来越红,长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城里的灯火慢慢亮起来,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人间。

“尹川,”他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说这山上的石头,会不会也嫌自己太硬。”

尹川抱着他,声音稳得跟山一样:“不会。”

“为什么不会?”明野歪了歪头。

“有人靠着,就不会嫌硬。”

明野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人,说话越来越像我,拐来拐去。”

明野心想:“儿子随父,天经地义。”

尹川不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明野望着远处的长安城,看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我以前总觉得,春序宫里那张床,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

“现在不是了?”尹川问。

“不是了。”明野说得很干脆,“有的地方,比床稳,比床暖和,有时候还不会硌着。”

这话听上去全是在说地方,没提半个别的。

尹川却懂了。

他抱着明野的手微微收了收,语气依旧平常:“我以前想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明野说,“你说要想好才告诉我。”

“现在想好了。”尹川望着落日,声音淡得像风,“我以前在想,这世上什么东西最牢靠。”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尹川顿了顿,说得认真又朴素,“不是剑,不是神树,不是天庭那些规矩。”

“那是什么。”明野故意问。

要说我了?对,请放肆的夸本君吧!

尹川低头,气息轻轻落在他发顶,说得像句大实话:“是跟着一个人走,他不停,我就不停。他往哪走,我往哪走。”

明野耳朵悄悄热了一点,嘴上却不饶人,故意装糊涂:“那你可得小心点,这人走路不看路,爱乱跑,还总惹事。”

“惹事也跟着。”尹川说。

“跟着多累。”明野撇撇嘴。

“不累。”尹川很平静,“有人可跟,比一个人轻松。”

明野沉默了一小会儿,看着太阳彻底沉下山头,天边只剩一层淡红。

他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尹川,我以后不随便说春天种完了。”

“为什么。”

“种完了,就没事干了。”明野说得理直气壮,“没事干,就没人愿意一直陪着我晃悠了。”

尹川一下子听明白了。

他没说情话,没说誓言,只很实在地回了一句:“你种不完的。”

“为啥种不完。”明野回头,一脸少年气的坏笑。

尹川看着他,眼神稳稳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不让它完。”

风从山头吹过去,拂过两人的衣摆,没什么动静,却把话都吹进了心里。

明野往尹川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嘴角偷偷翘起来,得意又安稳。

“尹川。”

“嗯。”

“明天我们还出来晃。”

“好。”

“后天也来。”

“好。”

“大后天也来。”

尹川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轻:“都听你的。”

夜色慢慢盖下来,长安灯火一片暖黄。两个身影靠在山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天生就该这么靠着。

然后,明野就睡着了。

尹川本来正看着长安街市上的热闹景象,突然耳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低头一看,只见明野正将脑袋耷拉在自己肩头,闭着眼睛,睫毛却一颤一颤的,像个蝴蝶。

尹川看着明野,嘴角上扬,用极小的声音说道:“睡得还挺香,小神仙。”

尹川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风起青萍,春归旧处。

君侧长伴,岁月如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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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君如遇春
连载中煮月温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