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宗门和百姓是不对等的庇护与供奉关系,但庇护通常看价值,住在仙城灵脉附近的百姓比边荒的百姓更安全,天灾**有宗门出手解决,若住在边荒,就算被妖兽吃了也没人理。
记录在案的天灾很少,因为高高在上的修士不会注意视线之外的百姓的生计,这对他们来说太过微不足道。
灵兰泽抬眸看着集市上的人们,有的愁眉不展,有的焦躁不安,有的麻木认命,每张脸都差不多,又有点不一样,像被烈日烤焦的落叶,慢慢的碎掉。
他其实并不擅长记人脸,以前他常穿黑色的连帽斗篷,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丑陋的面容,也不常与人交往,偶尔相交,他人也避之不及,印象深刻的只有人们脸上惊恐的神色,还有自诩高人脸上不喜的表情。
对他来说这些人都长着一张脸。
灵兰泽系好储物袋,低头对江晚正道:“东西都买完了,小啾,咱们走吧。”
江晚正在灵兰泽的怀里只露出个脑袋,抬头好奇的问:“长生,旱了很久,附近的宗门会管吗?”
“不知道,看他们心情吧。”
江晚正“啊”了一声:“那这些人怎么办?”
“靠自己吧。”
江晚正把脑袋缩回怀里,想了半天,又探出脑袋问道:“青石镇的百姓会怎么样?”
“……要看旱的程度了,我没经历过,所以不知。”灵兰泽垂眸,眼瞳中映出一抹红色,江晚正探出脑袋轻轻的啄了他的下巴一下,语调轻软:“长生,你是不是想帮他们啊?”
灵兰泽微微歪头,眨了眨眼,面露惊讶:“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长生你是个好人,听到小贩说旱了很久之后就不高兴,回来的路上心跳声也变了,你肯定是在想怎么帮助他们。”
江晚正贴在灵兰泽的颈侧,听着血管里传来的脉搏,这无比亲密的姿势但凡是其他人都会让灵兰泽心生排斥,但这是小啾。
灵兰泽闭了闭眼,不自觉的摸上了手腕上的金色藤蔓,触感温润,叶子贴合在皮肤上,仿佛闭眼就能听到耳边传来庄严的诵经声。
身边的一切都提醒他,从头开始。
“我想尽一些绵薄之力。”灵兰泽叹道。
“那我们现在去田地里看看吧,我还从没下地过呢。”江晚正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期待,仿佛他们不是去调查旱灾情况,而是去郊游踏青。
“好。”灵兰泽又把江晚正揣进怀里,原路返回,到了青石镇后打听了农田区,绕了一圈,不少人围着自家的地叹声叹气,灵兰泽又看了看井,井里的水已经很少了。
他去问了附近老伯,老伯在田地里劳作了大半生,天气的事情比谁都清楚。
“最近天天大太阳照着,雨下的少,风都是热的,早晚天也烧起来了。”
另一名老伯补充:“河的水位也下去了,有的地方河床都露出来了,这不是旱又是什么。”
“我家小子还高兴最近在河边能捡到不少死鱼死虾,却不知是大难临头了啊。”老伯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这个老天爷怎么就不消停,非要为难咱们老百姓。”
江晚正缩在灵兰泽的怀里,用爪子揪着布料,灵兰泽暗地里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才老实。
江晚正憋屈的在心里做了一套广播体操,他也想问一些问题,和人类交流。
但以他现在的模样在普通百姓面前说话,容易被当成妖怪,小鸟的外表真是不方便,他一定要提前化形,然后和灵兰泽一起外出闯荡,接触社会。
灵兰泽安抚完跳脱的小鸟,耐心的听完老伯的抱怨,又问道:“以往青石镇遇到过旱灾吗?”
老伯想了想:“遇到过,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吧,咱们这比不得仙城,二十年一大旱,十年一小旱,以往遇到旱灾都是指望着朝廷赈灾。”
听见灵兰泽问民间有什么应对办法,老伯苦笑一声:“天灾**,受苦的不都是我们老百姓吗,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受着呗,那些官老爷富绅家里还会带着大家举行祈雨仪式,希望龙王爷大发慈悲。”
说到这,老伯朝着不远处的方向努努嘴,道:“喏,那就是以前举行仪式的地方。”
灵兰泽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座废弃的龙王庙,疑惑道:“祈雨仪式不应该在河边?”
“有在河边的,这里是打旱仙的地方。”
老伯说了半天,方言掺和着一些特定名词,讲了半天,灵兰泽和江晚正终于听懂了,江晚正在心里捋了一会儿。
旱仙顾名思义就是传说中能引起旱灾的怪物,打旱仙这个习俗是从北方传来的,人们先是用稻草扎制一个旱仙的偶像,再把旱仙偶像放在平板车上沿街游行,最后送到龙王庙,历数旱仙的“罪状”后,一声令下斩首示众,象征性消灭旱仙,平息天怒,祈求上天降雨。
江晚正心道:“还真是心理安慰,若真是怪物,怎么会是斩杀偶像就能消灭的。”
江晚正谢过老伯之后抬脚去龙王庙里,四下无人,江晚正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他狠狠呼吸了几下没那么清新的空气,忽地反应过来:“我没必要躲躲藏藏,只要不说话就好了嘛,真是自找苦吃。”
灵兰泽听后笑了一声,江晚正说他是不是笑了,他还不应,只道对方听错了。
江晚正扭头:“分明是笑了,嘲笑的笑。”
灵兰泽光明正大的笑了,接道:“是高兴的笑。”
江晚正没问灵兰泽因为什么事高兴,反正高兴就好了。
眼前这座龙王庙虽然是在田边,但看着甚是荒凉,只勉强有个庙的模样,匾额歪斜,屋顶塌了大半,龙王像金漆剥落褪色,旁边的雷公电母更是不成形了,斜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浮尘翻滚,空气里不是酸涩味就是土腥味。
江晚正第一时间躲进了灵兰泽怀里,灵兰泽无奈,拢了拢衣裳,把江晚正包裹住,一根羽毛都不露出来。
“好脏啊。”江晚正嫌弃道。
“毕竟很久没有人来参拜了,没有香火,自然就成这样。”
“修真界的故事代代流传,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世界上有仙人,庙宇不应该香火鼎盛吗,怎么还破败成这样,这些人都不怕得罪神明?”江晚正探出一只眼睛,抬头去看神台上的龙王像,可能是他没见过神像,这座神像给他的感觉不是庄严,反而有点诡异。
神像倾颓,但那双眼睛却完好无损,垂眸看着众生百态。
不像神,像鬼。
这个想法只在他心里一闪而过,没有细想,他想的是,庙宇已经破败成这样,纵使是真神心里也该有怨了,但这只是人造的泥像,可能就是塑的时候走形了。
灵兰泽一边观察着龙王庙,一边回道:“边荒地区本来受宗门影响不深,况且人的衣食尚且不保,怎还惦记着神仙,如果神仙是好神仙,也不会因此怪罪。”
“那如果是坏神仙呢?”
“听书里讲,天上有天规,神仙不能随便用自己的权柄伤害凡人。”
灵兰泽注意到庙里没有蒲团,是被人拿走了吗,但如果是被人拿走的,为什么案台香炉不拿走,反而拿走了蒲团,这些不比蒲团有用得多。
他用脚碾了碾,地上的土被蹭掉一层,露出不太清楚的几道红纹,左右看,从角落捡起破旧扫帚简单把地面清扫一遍,地面上的红色纹路全都露出来,江晚正探着脑袋:“这是什么?”
灵兰泽:“像一种阵法。”
江晚正疑惑:“在这偏僻乡下,连修士都没有几个,居然还有阵法,莫非是龙王爷觉得此地百姓实在太过不敬,布下阵法以作惩戒,让这里旱个几年,好让百姓想起他龙王爷的重要。”
灵兰泽轻拍了一下江晚正脑袋:“小啾,不可胡说,注意口德。”
江晚正撇嘴,不服的嘟囔:“没准我说的是真相。”
灵兰泽无奈摇头,把这个阵法默记于心,等会回家翻书研究。
他们又探查了一会儿,看过阵法,他们都觉得这个龙王庙非同一般,更加认真的察看,但一无所获,这里实在太破旧了,灰尘和杂草几乎掩盖了一切的痕迹,他们没查到什么,最后决定离开,去河边看看。
江晚正甚至有点兴奋:“长生,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还以为你只嗅到了尘土的味道。”那嫌弃的模样,灵兰泽可看的清清楚楚。
“一个比喻而已嘛。”江晚正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最主要的不是查清楚阴谋,是解决旱灾,我不擅长行云布雨的法术,阵法的话,要覆盖那么大的田地,还要持续那么久,不知道要多少灵石,而且……”说到这里灵兰泽抿了抿唇,沉默了,他不想惹人注意,在众人遇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当救世主,如果能不出面就把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人为降雨还是比较费事,在宗门里也需要众人配合,一般散修耗不起。”
一只火红色的翅膀点了点灵兰泽的下巴,在对方低头看过来时,又往自己身上指了指,骄傲道:“你和我配合,不管多少雨都能下。”
灵兰泽盯着,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不礼貌的话。
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火鸡。
他露出礼貌的笑容,温和道:“好,咱们查完河边就回去研究降雨之法。”
灵兰泽和江晚正都没注意到的是,他们离开龙王庙不远,垂眸静坐的龙王像眼睛突然动了动,像裂开一样,灰屑簌簌的往下掉,直勾勾的看着二人背影,裂痕处冒出鲜红的液体滴落阵法中。
残缺的神像在尘雾中忽隐忽现,活过来一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