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猫阿狗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在死气沉沉的街巷里打着旋儿。阿猫和阿狗,两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儿,像野地里无人问津的小草,在这人命贱如蝼蚁的乱世里挣扎求生。朝堂之上,天子昏聩,一道道催命的赋税压下来,饿殍横陈于道,侥幸活着的人,眼神空洞麻木,活得比野狗还要艰难。这样的孩子,城里比比皆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城隍庙那破败漏风的墙角,成了兄妹俩唯一的避风港。夜幕降临,寒气如针砭骨,两个孩子瑟缩着,背脊紧贴着背脊,试图从对方单薄的身体里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阿猫小小的身躯冻得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将冰凉的小手缩进破烂的袖子里,紧紧靠着阿狗同样单薄的脊背,仿佛那是唯一能抵御这无边寒冷的依靠。阿狗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些,心里却和妹妹一样,被恐惧和饥饿啃噬着。

天色微明,便是觅食的信号。他们像两只警惕又饥饿的麻雀,悄无声息地钻进酒楼后巷。刺鼻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后厨倾倒泔水的地方。趁厨子转身的间隙,两人敏捷地溜进去,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在油腻污浊的桶里拼命扒拉着——寻找那些被客人丢弃、本该喂猪狗的残羹冷炙。偶尔发现一块沾着肉星的骨头或半块发硬的馒头,便是天大的幸运,迅速塞进怀里,心跳如鼓。

有时,街面上晃过几个面生的外乡人。阿猫和阿狗便和一帮同样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呼啦一下围上去,伸出脏污得看不出肤色的小手,眼神怯懦又充满渴望,声音细弱蚊蝇:“老爷,行行好……给个铜板吧……赏口吃的……”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上心善的掌柜。饭馆生意红火时,掌柜的会把卖相不佳、干裂发硬的白面馒头掰碎了,随手往地上一扔:“喏,拿去!” 那一刻,兄妹俩的眼睛会瞬间亮起,如同饿狼扑食般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抓起就跑,躲到无人的角落。两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分着那点来之不易、带着尘土却无比珍贵的“干净”粮食,每一口都嚼得异常仔细,仿佛在品尝世间至味。

对他们来说,最“来钱”的活计,莫过于替人往那些朱门紧闭的高门大户门缝里塞信。跑一趟,有时能得一两银子!这数目对两个孩子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足以让他们做几天饱腹的美梦。然而,这银子也烫手得紧。往往是送完了信,刚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阴影里便猛地蹿出几个凶神恶煞、年纪更大的乞丐,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脚。拳头、脚踢像雨点般落下,阿狗只能死死护住身下的阿猫,任凭疼痛席卷全身。银钱被抢个精光,只落得满身青紫的伤痛和更深的绝望。阿狗蜷缩在地上,忍着剧痛,看着抢匪扬长而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说起来,阿猫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娘亲温暖的怀抱。

那是一个同样寒冷的冬日。阿娘出门,瞧见瘦小的阿狗瑟缩在街角,嘴唇冻得乌紫,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心软了,起初只是隔三差五,从自家本就不多的口粮里,艰难地匀出一小碗热汤或半块杂粮饼子,悄悄塞给他:“孩子,快吃了,暖暖身子。”后来,她亲眼目睹阿狗被其他大孩子欺负,抢走了那点可怜的食物,还被推搡在地,打得浑身青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阿娘的心揪紧了,看着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她终于叹了口气,走过去,牵起了阿狗冰冷的小手:“跟我回家吧,和阿猫做个伴儿。”娘亲大字不识一个,取不来什么福禄寿喜的吉祥名字。看着带回来的小男孩和自己女儿一样瘦弱、眼神像受惊的小兽,她怜爱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就叫阿猫、阿狗吧,贱名儿……好养活。”日子依然清苦,漏风的茅草屋顶下,却终于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去处。冰冷的灶膛,也总能在饥肠辘辘时,燃起一点带着食物香气的、实实在在的暖意。阿狗第一次喝到热乎乎的野菜粥时,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那是他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然而,阿猫五岁那年,这点微弱却珍贵的暖意,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戛然而止。

阿娘染上了来势汹汹的热病,额头烫得吓人。家里连买半副药的钱都凑不出。她咬着牙硬扛了几日,高烧不退,最终烧得神志模糊,再也没能睁开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她走得那样仓促,一句叮嘱的话都未能留下,一件像样的遗物也没有。年仅七岁的阿狗,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却异常沉默。他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那双布满冻疮和小伤口的手,牵着哭得几乎脱力、抽噎不止的小阿猫。两人用家里唯一一张破草席,裹紧了阿娘已然冰冷僵硬的身躯。在荒郊野岭一处勉强能避点风的低洼地,阿狗跪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用捡来的半片碎瓦,一点点、一点点地刨着。手指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泥土,他也浑然不觉。小小的阿猫也跪在旁边,用小手帮着扒拉土块,眼泪无声地流着。终于刨出一个浅坑,兄妹俩合力将阿娘轻轻放进去,再用冻土和碎石,简简单单地掩埋了这世上曾给予他们最后一点庇护的温暖。

黄土覆盖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也彻底掩埋了短暂的安稳。从此,这偌大又冰冷无情的世间,便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孤雏了。

“阿狗哥哥……”阿猫紧紧攥着阿狗破烂的衣角,红着眼圈,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你会不会……会不会也像阿娘那样……睡着睡着……就……就醒不过来了?”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阿娘无声无息躺在草席上、脸色青白的画面,如同最深的梦魇,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巨大的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阿狗猛地一震,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沾满灰土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倔强和沉重。他心里也怕,怕极了这世道的无常和冷酷,但看着妹妹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惊恐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些,再轻柔些,就像阿娘曾经哄他们睡觉时那样:“不会的。”他伸出同样冰凉的手,笨拙地擦去阿猫脸上的泪珠,“阿狗哥哥会一直照顾你,像阿娘那样陪着你,好不好?别怕。”

“嗯……”阿猫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止住眼泪,可那滚烫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顺着她瘦削的小脸扑簌簌地滚落,“我好怕……真的好怕……阿狗哥哥也像阿娘那样走掉……我不想一个人……阿猫不想一个人……”她扑进阿狗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阿狗伸出细瘦却异常有力的胳膊,将妹妹冰冷的小身体紧紧、紧紧地搂进自己同样单薄冰凉的怀里。他学着记忆中阿娘的样子,一下一下,虽然笨拙却无比坚定地拍着阿猫瘦弱的背脊,仿佛要将自己骨血里仅存的那点暖意和力气都渡给她:“不怕,阿猫不怕。阿狗哥哥答应你,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稚嫩的承诺,是他在这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人世间,唯一能紧紧握住的、对抗绝望的武器。

后来,阿狗终于寻到了一份工,在一家小饭馆里当跑堂传菜。他人小机灵,没客人时便抢着洗菜、扫地。掌柜见他勤快,勉强收留了他。但阿狗年纪实在太小,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小妹阿猫,掌柜的只肯管一日两顿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和硬馍馍,死活不肯开工钱。阿猫很懂事,像只安静的小猫,总是蜷缩在后厨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帮着择菜叶、剥葱蒜,尽量不碍事。掌柜的偶尔瞥见,叹口气,摇摇头:“作孽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吃人的世道,偏不给人留半点活路。天子愈发残暴多疑,今日一个“谣言案”满城搜捕,明日一个“刺客案”遍地抄家,京城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那些背后有显贵撑腰、背景深厚的大酒楼还敢照常开门迎客,仿佛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头上。阿狗做工的那家小饭馆,老板是个胆小如鼠的,吓得魂飞魄散。一天夜里,他竟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连夜带着家小卷了细软,如同逃难般躲去了乡下亲戚家,铺子说关就关,大门紧锁。

阿狗和阿猫瞬间失去了这勉强糊口的活计,生活来源彻底断绝。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数十年罕见的暴雨如同天河倒灌,裹挟着泥石,山洪般倾泻而下。他们栖身的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草屋,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半面土墙轰然倒塌,雨水混合着泥浆瞬间灌满了小小的空间。最后一点容身之所,也彻底化为乌有。

兄妹俩浑身湿透,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只能再次回到那熟悉又冰冷的城隍庙,蜷缩在当初那个四处透风的破墙角。阿狗紧紧、紧紧地牵着阿猫冻得通红的小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怕一松手,妹妹就会被这冰冷刺骨的风雨,或者被这更加冰冷无情的世道彻底吞噬。他曾鼓起勇气去那些依旧灯火辉煌的大酒楼求份差事,哪怕只是洗碗扫地。可人家嫌他们年纪太小,身板太弱,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小叫花子,别在这儿碍事!”从此,兄妹俩只能重新回到原点,靠着在泔水桶里翻找一点残羹冷炙,或者路人偶尔施舍的一丁点怜悯,在饥饿与死亡的边缘线上,日复一日地挣扎、煎熬。阿狗望着妹妹因饥饿而更加凹陷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无力和自责,只能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是他们对抗整个世界最后的依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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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劫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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