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分审

审讯在雍州府大牢里进行,两人分开关在东西两头,中间隔了一条长长的甬道。

郑岩亲自坐镇,酷吏手段使了个遍,甚至还把两人分别提到刑房里,故意让他们隔着墙听见对面受刑的痛呼。可这两人不知是当真骨头硬还是怎地,还当自己是英雄好汉呢,愣是一句话都撬不出来。

消息传回赵廷棋耳朵里,眉头紧皱。阿椒端来到时间该喝的药,见他这副神色,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份审讯记录。

“宋之诃袁大海二人拒不开口,阿椒,你看该如何?”

经历遇刺追捕之事,阿椒在赵廷棋心中早已不是简单的侍女,她的心智足以担任谋士。

阿椒看了一会,开口说:“人无完人,硬着撬不开他们的嘴,就从软处着手。殿下,何不查一查二人的家眷?或许有新的突破口。”

赵廷棋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犹豫扬声让太守下面的属官去查两人的祖籍和老家,几人连夜去办。

宋之诃家就在雍州,查得很快。他家不大,两进的小院,住着他妻子和一个年仅七岁的女儿。邻里都说宋家娘子为人本分,平日里深居简出,穿的衣裳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添新的。他女儿瘦瘦小小,常蹲在巷口看别家孩子吃糖。

来查案的人起了疑心。宋之诃好歹大小是一个官,俸禄虽薄,不该穷成这副模样。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摸到了城东一条花巷里。巷子深处有一间小院,宋之诃每隔几日便去一趟,一待便是大半日。找附近的小乞儿一问,院里住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姓柳,原先在花巷的勾栏里挂牌,前两年被宋之诃赎了身,便从良住进这间院子。

那柳氏穿金戴银,院子里还养着几个伺候她的小丫头。宋之诃替她租了这间院子,又替她还清勾栏的债,前后花了不少银子。他一个小小官吏,俸禄微薄,这些银子的来处自然不言而喻。

袁大海家则查得慢些,来回一趟花了五六日。探子到袁家老宅,见袁大海母亲已是年逾六十,独自住在老宅里靠织布为生。这老太太虽穷,日子却不算难过,每隔半月便有一个年轻女子从城里来给她送米面衣裳,有时还留些铜钱。那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探子在那蹲了两日,和同僚互通消息后竟认出那女子正是宋之诃的外室柳氏。

赵廷棋把案报看了两遍,冷笑一声递给阿椒。阿椒也大致明白过来,袁大海把自己的老相好送到宋之诃身边,表面上是让柳氏跟着宋之诃,实际上是拿她当一条线拴着宋之诃。

郑岩接到端王吩咐,立即提审宋之诃。他被带到刑房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郑岩没跟他绕弯子,把暗探查的事桩桩件件说与他听。

宋之诃的脸由白转青,看着要吃人,最后露出一个笑的比哭哭还难看笑。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捧着宠着的柳氏,竟然是袁大海的姘头。

宋之诃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般,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岁:“我全招。”

袁大海也被单独提了出来。他没有被带到刑房,也没有带上枷锁,而是被两个衙役押着进了一间偏院小屋。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窗纸,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袁大海站在屋子当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新的棉袍,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刚站稳,门帘便被掀开了,阿椒搀着一个老太太走进来。老太太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一双眼睛浑浊浊。

袁大海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娘,整个人定定站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袁母被阿椒扶着,在炕沿上坐下。她睁着那双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四处张望:“大海真是出息了,在城里做体面差事,还有这么亮堂的大屋子住,比在家里好多了。”又朝着阿椒的方向感激地笑了笑:“姑娘费心了,我好几年没见着儿子,你好心地接我来,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还是您儿子有出息,在城里帮着贵人做事,得了体面,心里孝顺您惦记着您,才将您接到城里来团圆。”阿乔笑着说,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袁大海脸上。

袁大海看着他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还是年前他托人从雍州捎回去的,他娘一直舍不得扔,穿到现在。袁母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处在她面前,轻轻唤道:“大海,是你吗?过来让娘看看。”袁大海的嘴巴嗫嚅了两声,站在原地没有动,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袁母又唤了一声:“你过来呀,娘眼睛不中用了,看不清你,你走近些。”

袁大海一步步挪过去蹲下,让娘的手能够够得着他的脸。袁母摸着他的眉毛鼻子,指腹蹭在他脸上,全是织布磨出来的厚茧。她摸了一会:“瘦了,可精神还好。你在城里做事不用担心我,好好干,别辜负了东家的信任。”

袁大海把头偏了偏,袁母的手跟着他的脸转了过去,摸到眼角浸出的湿意,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脸颊:“多大的人了还哭?你好好做事,娘在家里等你回来过年。”

袁大海终于撑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他娘面前,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如同一只受伤困兽呜咽。阿椒见袁大海哭声渐渐低下去之后,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衙役进来将袁母搀扶起来。

“大娘,袁大哥这边还有事要办,我先送您回去。”

袁母放心的点点头:“儿啊,过年一定要回来呀。”

门帘落下的瞬间,袁大海跪在炕前:“我说”。他硬气全散了,只剩下疲倦。将账本的下落说出来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地上一瘫,再也不吭声。

郑岩得了供词,带着人连夜去取证物。

整理妥当之后,赵廷棋的伤也养了大半,虽然还不能骑马,可坐马车赶路已不大碍,回京的事就此提上日程。太守大人早早备好了马车行囊,郑岩那边也将一应人犯物证押解妥当,只等端王一声令下,即可动身。华盈郡主那边也收拾好了行李。她在姨母家住了这段时间,该探的亲也探完了,听说端王要回京,便打发侍卫过来问能不能再次同路。赵廷棋自然没有不应的。

动身前一日,太守请了雍州城里最好的画师入府。画师在铺开宣纸,备好笔墨。阿椒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娘是圆脸,脸颊上有肉,眉毛不浓不淡,眼睛和我像,可比我大些。我爹鼻梁不高,嘴唇偏厚,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着。”

她一边说,画师一边落笔,先勾脸型,再描眉目。

画完双亲,又换了一张纸。阿椒继续回忆兄长的长相:“我哥比我年长五岁,想来如今应该二十二了。他小时候长得高,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右边眉尾还有一颗黑痣。”

最后三幅画像晾干了墨,阿椒拿起来端详了好一阵子。

太守早就看出阿乔和端王殿下关系非浅,对阿椒找寻亲人的请求无有不应。便请画师入府画下画像,交予各级衙门帮忙找人。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从雍州出发。赵廷棋依旧和阿椒坐一辆车,华盈郡主的马车跟在后面,一队人马押解人犯走在最后。巴蛟骑着马在前后张罗,人却比之前更沉默些,平日里除了回话,几乎不主动开口。

走了一日,途中在驿站歇脚。

巴蛟托人查到了线索,连忙来给主子汇报:“属下这几日托朋友查了一遍,那些黑衣人是收过一单生意,雇主是京城人士,花了三万两银子买端王一条命。这个雇主明面上是京城一家绸缎庄的掌柜。暗地里替一些贵人办私事,花钱买命的正是肃王府幕僚。”

华盈惊诧:“买凶杀自己的亲弟弟?肃王这是要造反?”

巴蛟又补了一句:“属下还打听到,那边的人直到人证物证都在咱手里,急了,正在筹划回程路上再动一次手。”

赵廷棋听完,沉默片刻,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盏,幽幽叹道:“相煎何太急。”

华盈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些消息是从哪打听来的?雍州衙门盯了那么久都没有查到这条线,你几天就摸到了?”

巴蛟被她这一问问得噎了一下:“郡主,属下在江湖上混过几年,三教九流的路子我熟。这些消息都是托了几层兄弟的关系才摸到的。”

华盈眯了眯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丝不信和好奇,追问:“什么兄弟?什么路子?你说清楚些,别拿含糊话糊弄人。”

巴蛟无奈,只能实话实说:“就是拿砸银子,属下找的那些人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银子给够了,什么话都敢说。”说完这话,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属下攒了几年的银子,这回全砸进去了。”

华盈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阿椒也弯了弯嘴角轻笑一句:“倒是个实在法子。”赵廷棋朝他点点头:“辛苦,银子回头我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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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分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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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