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吹进了心里

七月的风裹着沥青和尘土的味道,闷得人喘不上气。

姜勉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项目部临时板房门口,白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大片汗渍。他刚毕业,简历投了半个多月,才拿到这个工地实习生的岗位,今天是第一天报到。模样干净阳光,短发清爽,身形微微胖乎,肉感柔和,绝不臃肿,是看着踏实、很好相处的类型。

前台的资料员低头核对名单,指尖在表格上划了一下,抬眼朝走廊深处扬了扬下巴:“找邓清河邓总,这次导师带徒,你分到他名下了,他在里面。”

“谢谢姐。”

姜勉应声,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轻手轻脚往里面走。板房的隔断薄,远处是塔吊运转的嗡鸣,还有工人断断续续的吆喝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没有开灯,只有窗边落进来一束斜斜的日光,落在摊开的项目总平面和进度计划上。

男人就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木桌后面。

邓清河。

姜勉在入职群里见过这个名字,项目的项目经理,也是他的师父。他是方脸,利落寸头,下颌敦实,常年应酬喝酒,骨架宽大,身形胖壮,却丝毫不油腻,肩背厚实有力。此刻他微微垂着眼,侧脸浸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眉骨的轮廓很清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沉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记号笔,正在进度横道图上标注节点。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过来,没有诧异,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淡淡的,像傍晚江面上不起波澜的水。

“新来的实习生?姜勉?”他声音偏低,略带一点沙哑,大多是频繁应酬喝酒、饭局上说话多磨出来的。

“是,邓总您好。”姜勉停下脚步,稍稍站直,手心微微出汗,“我今天过来报到。”

邓清河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椅子。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他打量了姜勉两眼,年轻人眉眼干净,眼神直直的,不躲闪。

“路上过来挺热吧。”他说着,伸手从桌角拎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过来,“先喝点水。”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碰到指尖凉丝丝的。

姜勉愣了一下,伸手接住:“谢谢邓总。”

“不用客气。”邓清河重新看向桌上的进度计划,随手把旁边一叠打印好的项目概况、管理要求往他这边挪了挪,“咱们项目推行导师带徒,我是你的师父。先把这些资料看一遍,熟悉项目整体情况。不用急着啃图纸,图纸、技术节点这些,去找技术部负责人学。我带你,主要学对外对接、风险预判、各方协调和项目全盘把控。下午两点,跟我去现场踏勘,先认场地。”

“好。”

“工地不比学校,规矩多。”邓清河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训话的压迫感,只是交代得清楚,“现场戴好安全帽,离基坑、起重设备远一点。技术上看不懂的,记下来找技术岗问。甲方、监理、总包之间怎么周旋,哪些坑要提前避开,这些我带你看。”

“我记下了。”

姜勉抱着那叠资料,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飘。邓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茬剃得很干净,掩不住疲惫。不是熬夜赶方案熬的,是接连不断的应酬饭局,一场接着一场酒堆出来的。温和只是一层壳,壳底下裹着很重的东西,沉得很。

明明只是初见,姜勉却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长久地独自待在一处安静的地方,没人走得进去。这种感觉很奇怪,毫无来由。

“宿舍安排好了吗?”邓清河忽然又问。

“还没,资料员说等下带我过去。”

“板房隔音差,晚上现场加班噪音大,要是休息不好,直接跟我说。”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刚出来工作,慢慢来,不用逼着自己一下子跟上所有人的节奏。”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师父对新人的关照。

可姜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不急不躁地跟他说话。家里没人顾得上他,学校里大家各忙各的,他习惯了自己消化所有事,早早就学会了安静、懂事,不添麻烦。

他垂着眼,把资料抱得紧了一点,低声应:“嗯,我知道了。”

邓清河点了点头,重新转回文件上,注意力很快收了回去,记号笔再次落在横道图上,划出笔直的线条,周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工地噪音。

姜勉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多看了他几秒。日光慢慢移动,落在邓清河的发梢,有几根藏在黑发里的白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垂眸看计划的样子,孤独得很安静。

姜勉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会不会,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份藏起来的孤独。

“邓总,”他轻轻开口,“那我先去放行李,下午准时过来找您。”

“好。”邓清河头都没抬,抬手摆了摆。

姜勉抱着资料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依旧闷热难熬。他抱着厚厚的资料,指尖还留着刚才矿泉水瓶传来的凉意。

走廊尽头,有人在说笑打闹,热闹喧嚣。可姜勉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方才窗边那束光,和邓清河平静、疏离,却又分给他一瓶凉水的眼神。

他好像,栽在这场七月的热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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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