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胖老师瞪着他那圆溜溜的眼睛说:“什么叫你想上厕所?我不想猜你心里想什么。”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孩说道:“老师我要上厕所。”老师当即点头应允。
她又转回头看向我,那眼睛圆的吓人:“我不想猜你要干什么。”
年幼的我想不通其中的区别,明明说出来的话语相差无几,为什么偏偏不允许我。反复说了好几遍,她才准许我离开。汹涌的委屈堵在胸口,我不敢当众哭出声,躲进厕所偷偷抹掉眼泪,平复好情绪,才走回教室安静坐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熬。
不过。很快这份平静就被撕破。
上幼儿园的日子,每天傍晚妈妈都会来接我回家,然后下厨做饭。说实话,她做的饭很难吃。可我在幼儿园里常常吃不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她每次问我要吃多少,我都说一碗就够了。并不是一碗就能吃饱,是一碗之后,我再也咽不下更多,饭菜实在难以下口,哈哈其实根本没有菜。
偶尔晚饭吃到一半,爸爸就回来了。他大多时候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家,回来得很晚。一进门,便抱着电脑坐在一旁工作,很少说话。
有时候我会去爷爷奶奶家住。他们的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待在那里会觉得温暖。每次从爸妈家被接到爷爷奶奶那边,路上奶奶总会不停问我一堆问题。
“你妈妈有没有在背后说我坏话?”
“她在你跟前说了些什么?”
“她是怎么说起我的?”
小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天的夜晚,我们走在路上,树上挂的彩灯忽闪忽闪,街上因为时间晚了,已经没有什么人。坐在奶奶身边,原本心里十分惬意,可她冷不丁抛出来的这些问题,一下子堵在我喉咙里,让我难以开口。每当这时,我就开始装傻充愣:“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些呀,你不要再多想了。”
随后我们就回到他们的出租屋。夏天在这里,他们还会带我上楼顶支起床铺睡觉。微风轻轻吹过,抬头能看见满天星光,楼顶的人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只有这一刻风是轻的,身边有人说话,不用独自缩在角落。
其实那段时间,我能有意无意感觉到,他们是刻意安排我去爷爷奶奶那边住。那时我已经开始依赖父母,刚要动身离开家的时候,我是开心的。可有时候人都到了爷爷奶奶家楼下,心里忽然又苦恼起来,想回到爸妈身边,只是大多时候,都不能如愿。
妈妈一直看不上奶奶。她在家反复叮嘱我:吃饭只管吃自己那份就好,不要吃他们碰过的东西,他们给我夹的菜绝对不能接,老年人身上全是细菌。
之前一次熟人聚餐,奶奶给我夹过菜。回家之后妈妈就跟我说,以后不许用他们用过的东西,说那样很脏,不卫生。
有时候爷爷奶奶会来我们家吃饭。在乡下待惯了的奶奶,会直接脱掉鞋子坐在一旁。妈妈当场就冷了脸质问:“你几个意思?别人都在这儿吃饭,你把鞋子脱在这里,你几个意思?”
有一次妈妈不在家,屋里只剩下爷爷奶奶和一众亲戚。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妈妈的坏话,说她刻薄、凶狠,样样都不好。
我静静听着,胸口闷闷的。我清楚妈妈待我并不温柔,我本就和她亲近不起来。可一群人围在一起数落她,我心里还是堵。我想开口辩解,可他们人多,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他们说她嫁过来许久,没能生出儿子,成天一副所有人都亏欠她的样子,连带着把小小的我压得喘不过气。我攥紧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妈妈回来时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打趣:“我不在家,他们有没有背地里说我?”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推着我,话没来得及掂量就蹦了出来:“他们说你很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悔了。
我们三个坐在床上,空气一下子僵住。爸爸连忙开口打圆场:“小孩子懂什么,是她胡乱说的。”
妈妈却不肯就此揭过,眼神冷下来:“小孩子怎么会撒谎?她全都跟我说了。”
“我就知道你们许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那天夜里的气氛一直沉得压人。
第二天是周末,爷爷奶奶上门来,中午一同吃饭。饭桌上,妈妈时不时挑几句言语,暗里针对奶奶。吃完饭,我躺到床上准备午睡。一开始听见外面大人闲谈的声音,语调平平的,我心里放松下来,困意慢慢涌上来。可没过多久,外面的交谈慢慢变了味道,语气一点点尖锐。
最先炸起来的是奶奶,声音一下子拔高:“不是我非要揪着这件事说!进门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眼睁睁看着村里别家的儿媳妇都生了儿子,你置我的脸面于何地?”
妈妈的声音冷硬地撞回去:“生不生儿子,凭什么全部算在我头上?这难道是我想生就能生的!”
爸爸在一旁低声附和奶奶,一脸无所谓:“妈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家里总归是盼着有个男孩。”
奶奶不肯松口,步步紧逼:“盼?我们盼了多少年!你倒好,整日摆着一张冷脸,一点不顺心就呛所有人。连孩子都看出来,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我摆脸色?”妈妈冷笑,声音越来越响,“你们背着我凑在一起嚼舌根,拿我当谈资,还拿知予传话!知予都跟我说了,你们是怎么在背后编排我的!小孩子不会撒谎!”
“我编排你什么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奶奶寸步不让,“家里日子过得紧,就因为没个男孩撑家。你脾气又冲,一点亏都不肯吃,这个家怎么安宁?”
“安宁?都是你们把这个家搅得不安宁!”妈妈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火气,“我看你们就是想儿子想疯了!”
爸爸在中间试着劝,话却向着奶奶:“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生儿子这事,我们心里也急,但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一家人?”妈妈打断他,“她们把我当成一家人吗?天天拿香火压我,背后到处说我刻薄凶狠!”
奶奶提高嗓门,不肯退让分毫,一句句往她痛处扎:“自打我们来这里,你就处处挑我和你爸的刺。就连小小的知予,你也不放过,整天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对。每次来你们这儿,我都要提心吊胆。大家都是农村出来的,凭什么就你脾气这么大?更何况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
妈妈被这句话狠狠戳中,火气顶到头顶,不肯落半点下风,为了不被奶奶压过一头,高声喊出来:
“行,就你们许家厉害,你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看这日子是过不成了,不过就不过,离婚!”
声响在狭小房间来回撞着。我静静站在角落,心里空落落的。好想有一处地方,不用听这些争执,能安安稳稳待着,有人和我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