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装出宫的身影娴熟隐蔽自己的路径,未乘马车,徒步找去会面的米面铺子,向守门的伙计自衣袖里掏来出示了什么,受允入内,跟随接引进入地下赌坊。
赌坊内四通八达,灯火明亮。
四下余光,各廊各角皆有人看守,将整个地下围得密不透风。
路尽头是间较宽大的屋子,推门,有一身着黑袍之人已然站立恭候。
来人摘下遮面的帽蓬,那黑袍人也随之转身相迎。
“来了。”
知秋抿唇,把印有章花的一纸抖在身前,询问对方怎会知晓她的身世。
黑袍人长笑,不急于回答,挥臂命人将备好的东西呈给知秋,说她一看便知。
瞄木盘上方的札册,知秋没动。
可黑袍人鬼面下幽幽道了几字后,知秋冷静的双目倏地瞪圆,表现出了不该有的错愕。
一柱香时间,知秋木讷从那间屋子走出,却在须臾间把情态收回,复原。
她重新戴好帽蓬,跟引路的穿过迂回的地下通道,不声不响,离开了铺子。
任知秋也没想到,自己在那地下与困囚于此的白疆遇擦身而过——
只身涉险跟踪敌国假冒商队到此据点兼地下赌坊的铺子,白疆遇探敌反遭察觉,一番打斗独他一人难敌,最终获俘,关押在赌坊的水牢内。
好在对方尚不识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同赌坊结仇的仇家找来的惹事的;虽受了些皮肉之刑,除了令白疆遇吃点苦头,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可这样拖下去绝不是办法。白疆遇知道:再不出去,怕对方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的命不重要,可太初……可陛下必须安然。
于是假意服软求饶,让这伙人渐渐卸下防备,实则正琢磨如何巧妙地从赌坊逃离,好回宫报信。
……
南却边关军营,副将阿柴一直奉白将军之令秘密监视着阿楼于的风吹草动,不敢掉以轻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正如白将军所说,表面闲散早已撤兵的敌军军营,深夜开始悄摸集结兵马。
预感大事不好的阿柴回营提笔,派遣亲信就快马加鞭返京给白将军报信,毫不知对方的境况。
与此同时,阿楼于王都,兰铎也整装完毕,自地城的密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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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太初登基几日过去,繁忙的政务压得她脱不开身,去看望阿尧的次数也只好一减再减。
吩咐知秋派人出去查探白疆遇行踪杳无音信,但她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在这上面了——
现尤使骆太初头疼的,是各州各地愈发频繁上书的动乱及饥荒。
今年大旱,收成锐减。
好几个地州的百姓们为了活命跑到其他地州闹事。已属乱成一锅粥了。
议政殿,百官和骆太初在听到统筹呈报的数目后,均触目惊心。
朝官行列的末尾,李不喜的心也跟着咯噔,不曾想灾情居然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灾闹临边地州外援的存粮快见底,几个地州官员合计来合计去,实在没辙了,才层层上报到朝廷求救。
地州至中央手续繁冗又耽于官员懒散怠职,拖了又拖,将近一月才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勃然大怒,怒斥设下的各级官员形同摆设!
民即国本。骆太初爱民心切,眼下首要的,是从上京朝廷的国库挪粮赈灾,助灾民们先渡过此关再说。
言表后竟遭一半官员抗辩:
话里话外提的是大局,上京已是自顾不暇,谈什么外分?!劝陛下三思。
他们才不管百姓死活,只考虑自己的温饱。
其一人更是见缝插针,帮腔:
“众多官员推委懈怠,只管领钱却不办事。枉为朝官。”
“但说到底,口粮一事隶属司农司公务,发生这等灾乱,司农司难责其咎!”
一下把矛头转到司农司头上。
李不喜等司农司官员一个个抬首:这与司农司何干?!
要说问责,也问不到刚收到上报的司农司呀!
骆廷身为大司农,竟无一句辩解,躬身认责。
李不喜等人颜写不解。
谁料对方不依不饶,“依老臣来看,让司农司举司找出万全之法,也能将功抵过。”
此人早几年前私自投奔刘太公,今日这等言行,多半是受了刘宅的授意。
司农司众人骚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摆明了要让司农司背这口黑锅。
嘿!他怎么不说各级官员办事不力?!倒全成了我们的错!
李不喜蒙在鼓里,不知这里面争锋的弯弯绕。
只是觉得对方一味针对司农司,她在司农司做官,自和司农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即就要发作,跟那老头理论——
却与前排的骆廷,骆太初远隔相视,双双予李不喜眼风,示意她万不能冲动行事。
于是只能强忍着怒火,努努嘴,又缩回原位。
骆廷岂会不清楚他们的意图?
应是自己上回假意向那老狐狸示好被看穿了……
既然对方急不可耐出手了,那他便见招拆招。
于是向皇上请命,把全部罪责拦到他本人身上,承诺倘若无法将功抵过,那他骆廷但凭发落!
骆廷亲自为这场新局添加筹码。
李不喜听得是又气又急: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吧!还上赶着做冤大头……
可她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向来观战不语的刘嘉贺却在这时候进言;在这个节骨眼上,假模假样为司农司美言了几句:
“大农司不过是依章办事,这般对待会不会太武断了?”他话锋一变,“况且如今发生了这等岔子,再怎么处罚大司农也无济于事……”
刘嘉贺果然没安好心。
“司农司人才济济,想必定有能人不仅能平息灾乱好将功抵过,还可以彻底解决收成口粮,好助我大复上下,一劳永逸。”
“依臣之见解,这等人选,定当属司农司的李女官不可。”
百官哗然。无一人猜得出这半路杀出的刘嘉贺揣着什么心思。
与预想有差,局势开始变得不可控。
——火势瞬间蔓延到了李不喜身上。
不等李不喜等人思量,刘嘉贺步步紧逼。
“李女官既为我大复官员,理应要替大复子民排忧解难。”
他微顿,“莫非……李女官正如外传所说的——才不配位?”
“又或是……无才也无德,视大复庙堂、民心民意为玩乐,为粪土啊?”
把李不喜架至绝境,叫她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借李不喜,
刘嘉贺直接朝李不喜发难,骆太初瞧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坐上皇位时间不长,羽翼尚未丰满,刘太公一党在根基深厚,不是凭这龙椅就能撼动的存在。
若此际出面护下了不喜姐姐,不但会给不喜姐姐惹来杀身之祸、令她成为众矢之的;且往后欲实施新政,恐怕会更寸步难行。
怎么办……骆太初内心焦灼。
骆廷也没了沉着分析的理智,慌张开口周旋:
“不劳户部侍郎操累,李女官亦是我司农司官员,本官已有计策,自会安排。”
“哦?”刘嘉贺闷笑,“大司农如此袒护李女官,看来您二人间的交情非同一般呐……”另有他指。
而自始至终端坐的刘和蕴闭目塞听,似乎没有插手的打算。
骆廷:“……”
殿末的李不喜骆太初的无奈为难,一面又见识了骆廷为自己仗义疏言,也不清楚是哪来的勇气及担当,在众目睽睽下挺深来到了大殿中央。
板正地同刘嘉贺并排,提起拘礼:
“下官李不喜,原为陛下和大复子民分忧。”
她声色坦荡,不怯不惧。
此举,便再无回绝之余地。
李不喜本人当然清楚刘嘉贺是在用激将法压她就范。
可当前如果不利索承接应下,太初妹妹还有骆廷那家伙保不齐会因自己饱受牵制。
若真成了那般,李不喜定愧疚难当。
尽管她不懂为何刘嘉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自己,毕竟对方也是刘宅人,亦是刘公子的亲兄弟。
自己和刘恒之的成婚之日都已定下,她也可以说是半个刘宅人了,但刘嘉贺却不顾念这层关系,反而还准备……
还有刘太公——如此又是……
李不喜沉稳的外表下,其实一囫囵想了许多,可得不出什么答案。
骆太初同刘和蕴的两派暗斗,从不肯摆到明面上进行;以致于双方还要在不知情者的面前装出君贤臣忠,实际私下里早就刀尖相对。
李不喜来上京不久,不知道两派的渊源深远;又因骆太初跟骆廷未将个中敌我关系挑明,她所了解的,也就更少了。
她仅粗浅觉得刘嘉贺远不是平时相处的谦良恭顺,背着太公和刘公子另有图谋,狼子野心。
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之后嫁去刘宅,作为中间人,说不定能使双方关系有所缓和。
一面是不愿太初妹妹他们因己遭他人掣肘,一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厢下来,这是李不喜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李不喜主动请应,骆太初在没有不允的道理。
“朕……准了……”
李不喜:“下官遵旨。”
刘嘉贺:“陛下圣明。”
——散朝:比昔日要寡言地多。
官员们绷着脸,沉默着汗颜,好似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中侥幸存活。
党羽斗乱,不过是大鬼指挥,小鬼遭殃。
择一方为其卖命,同刀剑甜蜜无异。
除割席分伍,仍有人持中立。但也只是相对而语,都候着哪方笑到最后再做决断;利益在哪,追随效忠就在哪。
千百年皆是这个理儿。
李不喜磨蹭着准备私下给太初妹妹颗定心丸,好令对方别太替自己分心发愁。
可却被离殿又折回来的骆廷拉到殿外侧廊。
“为什么要答应?!”
他的怒气冲冲压在牙关内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她本来感觉没什么的,遭跟前的男人这么一说,有种责怪自己的意思。
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给他惹了天大的麻烦。
俩人才握手言和,可瞅这情状……
“解决一国百姓口粮?!谈何容易?!”骆廷继续道。
“我……”女子话噎在嗓子里,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解释清楚。
“或者说你自觉不日要嫁往刘宅,成了刘夫人,此事便会有转圜之地?”
这番话,连他本人也分不出到底是因担忧李不喜,还是别扭地劝阻她嫁给别人。
话从言不由衷的骆廷嘴里说出后,在女子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
她完全误会了。
误会对方不信任自己有这等能力,更觉得对方随意看轻了自己:
“大司农是觉得我官职小,口气大!不妨直说我李不喜不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