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分秒流逝——
快至晌午的日头,大夫满额大汗地从屋子出来,屋外守着的人们一哄而上。
最数灼心的应当是刘宅的肖嬷嬷,刘恒之被抬进屋内的时候就已经哭得没个人样,嗓子都哭哑了。
“大夫,恒之……恒之他……”肖玉儿跌跌撞撞扑过去就问,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人前体面。
经长时间的救治大夫早已疲态尽显,仍睁大布有红血丝的眼睛,双手哆嗦,紧张拘礼,“回太公,刘大公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刘恒之身为刘府长子,若是不拿出看家本领救活他,大夫自己也活不了。
闻言的刘和蕴长气抒胸,庆幸颔首。
肖玉儿更是喜极而泣,往刘和蕴靴旁腿软一倒,一个劲点头,“命保住了好!保住了就好呀……”
大抵是嫌弃肖玉儿这副模样遭外人瞧去了丢人现眼,刘和蕴命其贴身丫鬟扶回房休息。
在场的众人皆瞄见,肖嬷嬷是连拖带拽回的房。
枯坐的女子以为自己听岔了,用脏衣袖抹抹哭干的泪眼,慌不择路地,随手抓个刘宅家仆就问,“大夫方才说什么?”
“说大,大公子无性命之忧了……”那名家仆显然吓了一跳;首回见李不喜,面生,觉得此女自入府后就很痴癫,自说自话。
“无事了……”她喃喃重复几遍,木讷的容颜终于有了变化:
“好,好!”李不喜笑着哭出声,“太好了,刘公子他没事……”
大夫也表现出一脸劫后余生的松弛,“禀刘太公,刘大公子的刀伤颇深,伤及肺腑,想完全无恙,还得费心看护,只需捱过了今夜,便大可放心。”开下一月的医方后匆匆离府。
李不喜欲进屋,却在屋门前被家仆拦下。
“李姑娘,大公子有小的们照顾即可。”
“我,我就是想进去看刘公子一眼……”她解释。
“这便不劳烦李姑娘了。”两名家仆合上屋门,严实挡在门的两侧,说什么也不放女子入内,“对了李姑娘,我们家老爷有请。”
李不喜停愣,反应迟缓——老爷?刘太公?
刘和蕴接过熬煮一宿的参汤,让热气氤氲升腾打在酸涩的眼眶,独坐在正堂上座静候。
梳洗一番的女子姗姗来迟,赶忙表达歉意。
瞅人来,刘和蕴头都没抬,不疾不徐地用汤匙一勺一勺喝着参汤。
“李姑娘,不,应该称作李女官。你与我们刘家还真是有缘呐。”
女子琢磨着对方这话,听不出喜怒正反。在堂中垂眸,拘谨候立,不晓得该回什么话。
刘和蕴放下盛参汤的瓷碗,拿过绢帕擦了擦嘴,“老夫听劝,重新整弄了那方菜地,希望真如你说的能有所成效。”提及的内容没头没尾的。
她交叠捏握的手一紧:听刘太公的意思,应是还不知道刘公子受伤一事是因为我了?
李不喜的不安局促刘和蕴尽收眼底,他笑笑,丢了绢帕,打发走丫鬟,“放心,老夫喊你来没有要怪罪于你的打算。”
她上身耸颤:这,刘太公这是知道了?!
他说的话,怎比宫里的其他大人物还要难猜。
“犬子恒之不长于表意,老夫多半猜出了他的心思。”
女子一头雾水,可又不能失了礼数,一味赔笑应和。
“请刘太公责罚——”
珠目转动,李不喜识时务地跪地叩首。主动请罪兴许最为稳妥。
刘和蕴见状,哈哈一乐:
“你这丫头,还真是叫人出其不意,有趣得很呐!难怪恒之那小子对你有意啊!”
僵僵蜷缩成个球的人儿一面说着脑子里临时挤出的愧词,“无论太公如何处置,小女一并甘受。”一面把上座身影的言语左耳进后右耳又出。
刘和蕴更乐几分,先叫她起身回话。
“老夫呢干脆自作主张,索性替他提下这门亲事!”
诚惶诚恐的李不喜正抚平自个儿沾灰的裙角,隐约怔了须臾,接着瞪大乌眸,面颊的表情越发夸张。
“提亲?!”她失声,不可置信眨眨眼,“谁同谁提亲?!刘,刘公子……与我?!”
“正是。”上座的人略显不解,“怎么?难道你与恒之两情相悦一说是假的不成?”
随即,女子的脸唰一下染上暖红,心田及脑海有烟花噼里啪啦炸开,卷起一阵又一阵的心跳加速,凌乱兴奋——
两情相悦……李不喜的脑子飞快斟酌着字里行间,得出一个几乎令她失仪的结论:
刘公子……他也心悦与我?!
堂中神游人儿的眸光愈来愈亮。
刘和蕴摇头,暗暗调侃年轻人们的情爱千百载来也不外乎这般。
女子意外震惊的神情滞缓,最后缓缓化作一道甜蜜蜜的笑:也就是说,我,我并不是单相思。
李不喜一直不明自己对刘恒之的情意究竟是心动,还是感激——直至对方不顾危险替她挡下青霞山上的那一刀,直至对方鲜血淋漓地倒卧在她的怀里……她忽然就懂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仿佛心中非常重要的人快要离自己而去的撕心裂肺,一同爹娘病逝的那段日子一样。
她舍不得刘恒之死,她不想他死。
因为一旦他死了,李不喜估计会伤心难过一辈子,再次重蹈失去挚爱至亲的痛苦。
所以,李不喜想,自己是喜欢刘公子的。
“既然你们双方皆对对方有意,那老夫过几天便奏请皇女殿下,为你们二人议婚。”刘和蕴等不到堂中人的回复,又继续说道:
“李女官,你意下如何呀?”
被点醒的女子如梦初醒,脸红不褪,“啊?!哦,哦……”她磕巴不已,强忍欣喜,“自然是好极了……全,全听太公安排。”
刘和蕴大手一拍,十分满意:
“好!此事就如此定下了!”
从正堂退出来,李不喜感觉自己整个人软绵绵的,甚至走路的步子也轻飘飘的,仿佛一不注意,就会飞到半空去。
本想再磨磨嘴皮子请那两位家仆大哥通融通融,奈何对方油盐不进,任她说什么也不让开。
也罢,刘公子的伤势要紧,让他先好好静养吧。
李不喜思量后不准备为难那两位大哥,妥协走了。
鬼使神差的,绕到了自己与刘公子初识的那个游廊:阳光正逢其时,他像话本里的神仙般降临。
自此,他于她心里,始终镀了一层微光。
往事幕幕浮现重演,女子心间的涟漪圈圈荡漾。
当今的池塘,败荷淤泥除尽,想必来年夏日,定是满目的“无穷碧,别样红”。
李不喜的嘴唇微微上扬,在长长的游廊内旋转、起跃、轻哼:
“莫负呀,来年好光景呐好光景……”欢愉将少女填满。
正如口中的地方小调所哼唱的:……所喜,莫过于心尖郎也有意,同我双双把家还,此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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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霞山的死伤全部交予胡逐等人清理,骆廷和白疆遇留守暗室,护尚在疗伤的骆太初和鬼医两人。
“公子,收拾的差不多了。”胡逐自山头府邸后厅的机关角入内呈报。
此处的机关角是后至的白疆遇告知他们的,若没有这个捷径,想进这个暗室可要费不少功夫。
坐于石凳闭目养神的骆廷睁眼,询问,“怎么样?”所有人是一夜未眠。
胡逐摇头叹气,“没有活口。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死士,牙齿里放了毒块,认定自己逃不了了便会立即服毒自尽。”
骆廷再度闭上双目,抬颌让胡逐先退下。
贴倚在石壁的白疆遇从石床女子的身上收回视线,终于发话:
“骆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错,为了不让白疆遇深陷不必要的险境,骆太初和骆廷打过招呼,他们俩的计划,若非必要,不得相告。
他自是不愿意搭理这个榆木疙瘩,对方却逮着他追问个不停,没休息好的骆廷头都大了;但念在白疆遇救他们一行人于水火,又对骆太初可谓忠贞不渝,加之指出机关角……思索再三,骆廷咬咬牙,不情不愿开了个口子:
“皇女殿下同我定了个约定,具体的……往后等你通过本小爷这关再细致告诉你。”他长话短说,留了个心眼,只告诉对方部分的皮毛。
骆廷对白疆遇,做不到全然信任。
“总而言之呢,京城中已经有人对皇女殿下动手了。前不久我在收集刘宅贪墨证据的追查途中盯上了一间用他人之名赁下的偏宅……”
骆廷挑明了当天晚上在郊外送走骆太初离京后夜行暗访,潜入了那间宅子内部欲探查一二,不料中了对方的伏击,虽侥幸逃脱但还是中伤;对方派人紧追不舍,情急之下他一路逃往较近的皇宫,想借助禁军躲过追杀,谁成想那伙人追到宫墙外便停了手,他本人却被值夜的守卫误判为刺客夜袭皇宫。
当然,有关之后他自己又是如何避至永信宫,又是如何阴差阳错撞见李不喜等等,骆廷省略了。
白疆遇:“所以,你怀疑……是先前追杀你的那伙人卷土重来?”
骆廷庆幸这个白木头的脑袋比他本人想的要灵光,“不排除这个可能……要小爷我推测,桩桩件件都和刘和蕴这只老狐狸脱不了干系。”
二人分析之际,鬼医强撑着从石床旁走过来:
“行了……我已用银铃银针牵引出她体内残余的香毒了,尽快送她回宫,这儿不安全……”
彼时的骆太初结束了治疗,好似一片苍白的羽毛,昏睡在外泄寒气的石床上,易碎且凄美。
“记住,头三日尤其关键。”鬼医补充,摇摆中到石凳坐下,凝神为自己调息。
“前辈——”
骆廷、白疆遇欲上前帮扶,奈何对方丝毫不领他们的人情,反而吼催两名男子。
这人怎么还好心当做驴肝肺……骆廷嘀咕的毛病犯了。
白疆遇答谢过后,小心抱起石床上的骆太初,抬脚便走了;留骆廷一人面对阴晴不定的鬼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鬼医逐人,“还不快滚!碍我的眼!”
他白着眼懒散言谢拘礼,随之离开。
等石室内独她一人,这才吐出一褐黑,忍不住呕血。
慢悠悠拖着身子回到石床上,仰面躺下,让寒意倾袭全身。
从骆太初经脉中牵出的香毒没有被根除,不过是被她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石床的材质取之于千年不化的雪山,能极大延缓毒物蔓延。
鬼医瑟瑟发抖,冰霜覆盖上她的身体,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暗室里的灯火也暗下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在最后一座烛台沉睡时,她说,“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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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遭山贼盗匪劫走的车马也“找回来”了,骆廷借由进宫参拜皇女殿下、替各州长官献礼的由头,运载着骆太初等人秘密回宫。
中间禁军拦查耽搁了点时间,不过好在有骆廷在,总算是有惊无险。
看着白疆遇把骆太初安顿于长乐阁,事无巨细又亲力亲为,忙活一宿的他才能松口气儿。
回念昨晚的惊心动魄,李不喜疼惜拥刘恒之入怀的那一刹尤为清晰。
分明当时自己也察出李不喜有危险,可惜伸出的手始终慢了一步……
不知道她本人怎么样了……
朝知秋与白疆遇交接完,骆廷从永乐阁拖步走出来:
那家伙肯定吓坏了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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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西端的云光宫殿,迎小皇子回寝宫的刑公公已被吓得六神无主,不乏胆小的宫婢们边哭边忙,求菩萨保佑小皇子平安,他们可不想早早去见阎王。
御医顶着天大的威压为骆太尧救治,也提着一口气。
小皇子虽被铁爪击伤,索性只是撕烂了血肉,未伤筋动骨,缝合上药便可无虞。
尚才回过神的刑公公连滚带爬跑出云光宫,来至一处偏僻的宫墙角落,掩面同一人语后胆兮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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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贺在自己的房中抄写刘氏家规进行到一半,停手问道:
“小皇子现下伤势如何?”
“回公子,无性命之忧。”室内另一人答。
“很好。”
刘嘉贺将刚抄录好的纸页放在一旁等待墨迹干透。
此次刘和蕴惩他办事不严谨,非但误伤了自己人,还错伤了皇家,可父亲大人终归是向着自己的,所谓的惩罚不做事做做样子,不疼不痒,仅是有些累手罢了。
可——
刘嘉贺想不通为何父亲会突然关切他那位大哥,还顺理成章帮其张罗起了姻亲大事:即便说亲的对象是个乡下来的粗鄙农妇,上不了什么台面,但他仍需提防一二。
随之起身,吩咐,“你去好好查一查,这刘恒之背地里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