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面”

一齐逃离正厅的二人一前一后小跑在骆府的青石板,不敢停下。

府内应季的奇花异草长势正好,令人流连;桂花陆续盛放,丝丝的香甜在鼻尖萦绕,心旷神怡。

仰眸所及之人的束发随动纷飞,好一副邻家小娘子的灵动活泼样和翩翩少年郎的意气风发貌。

双双成影成画,遇上的家仆丫鬟们一个个抿嘴偷笑。

美妙的氛围遭无情打破——

跑到避人的地方,李不喜狠狠一拽,带扭带钻地挣出男子宽大的手掌。

对方差点后栽个大跟头。

“你干嘛啊?!”前人炸毛。

“我还想问你呢?!”她火气尚存,整个人由一只乖顺的小白兔秒变张牙舞爪的母老虎,“请问,什么叫做‘我对你痴情不移’?还有更离谱的……‘我缠着你不放,还撒泼甩赖’?!”情绪高涨。

骆廷心虚,傲慢登时软下来,“咳……咳咳……这不是权宜之计嘛……理解理解!”

边说还添了些不好意思的娇嗔感。

女子气笑了,“你使的权宜之计,丢的可是本姑娘的面子!”

方才在骆老夫人面前对李不喜的低语,大意就是——他为了骆老夫人及骆府的安危也思虑行事的严密,并没有告知他们自己受伤一事,同时也隐瞒了与皇女殿下的计划,这才特意撒谎他们二人的关系,以此掩人耳目。

小跑途中,她反反复复琢磨,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你我二人的关系,何须像你编排的这般荒谬!简直,简直是伤风败俗、俗不可耐!”

将近段日子新学的词都搬出来了。

骆廷:“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他自认理亏,却自我感觉良好,关注点清奇,“再说了,同小爷我攀上关系,旁人高兴还来不及,你倒好……”

听得李不喜脑瓜子疼,“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主动镇定冷静,转念想到自己还有事未尽,不愿与这个无赖争吵。

“算了算了……先不和你瞎掰扯……”顺了顺思路,切换成严肃不已的模样,“我来骆府寻你,是有急事。”

——

移步来到骆廷居住的宅院院落,把自己的猜测及考量一五一十说出口,当然,还有李不喜本人的部分疑问。

屋门阶沿的小池附近,迷迷热气间,两个身影对坐蒲团,围炉烹茶。

骆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模有样听了半天,不予任何反应。

她最烦他这没个正经的作态,加之先前对方谣传自己的事越想越气。

怒意难掩,伸直腿,出脚踢了下骆廷。

“喂!你听到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对方的回话甚是敷衍。

刚刚他听完李不喜的话不答,并非有意怠慢,而是没料到对面盘坐的人居然能想得周全深远。

可是,要不要告诉她呢?骆廷犹豫。

瞧他几度话到嘴边又咽下,急性子的女子压根等不了,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挽袖站起。

骆廷见状,做出认真态,“哎呀,我说我说!怎么老爱动手动脚,哪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她并不在意对方的话,复原坐好:

果然,收拾这家伙,就得来硬的。

“想必你也清楚,有的事呢不是知道得愈多愈好……”

他用眼神示意李不喜将烤热的柿子递予自己。

李不喜细细听着,点点头照做。

拿到柿子的骆廷便剥了皮往嘴里送,继续道,“皇女殿下要做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她让我瞒着你,也是为你好。”

“现下,我也只能告诉你本小爷受伤的确与夜袭皇宫的那名刺客有关。至于其他的,静待良机吧。”

他嘴中的柿子很快吃完,又饮下一杯刚烧出的桂花茶,脸上洋溢着美滋滋的幸福。

“什么时机?!”

李不喜按耐不住,立膝前倾,好看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即刻,柔风正好,混合金桂的清香,吹愣了与之对视的少年。

骆廷没由来地感觉耳朵微微发烫,别开视线,不再去看她的双目,“日后……日后自然,你,你就会知晓……”音量无限减弱。

李不喜疑忌,盯着对面男子,没有发觉;居心透露出豁达淡然,拍桌坐下。

“你不乐意说,我自然不会强求。”

和他“交手”的时日长了,自己也摸清了些——骆廷这样的人精,心思重,还会算计;如果再追问下去,大抵对方口中没一句实话。

可他有句话的确说得不错: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并非好事。

她担忧太初妹妹,也甘愿为太初妹妹奔走劳累,但还是要顾及一下自个儿的小命。

人人皆惜命。

李不喜认为这么想应该不过分吧?她还是怕死的。

反观这位少年郎,故作镇定,不停宽慰自己:不过是由于热茶,莫要胡思乱想……

女子沉思,双双不语。

幕幕光景在烹腾的桂花茶水雾里悄无声息溜走。

虑及骆老夫人,从后门出了骆府。

她闷头踱步,临了回望一眼:这骆府,还是少来为妙……

短短一个半时辰,李不喜便想通了许多东西。

既没有能耐观棋执棋,也没有智谋独善其身,上上之选,便是太复杂的事情少去搅和,以免引火上身。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好活着”才是李不喜当今在京城最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可是……

太初妹妹呢?

若我只顾保全自己,那太初妹妹又该怎么自处?对方待我那样好……

她一边走一边发呆。

突然间惭愧汹涌,两头拉扯,心烦抓狂。

“咕噜咕噜”肚子的叫喊岔进思绪。

李不喜揉揉犯饿的小腹,才想起自己忙活了一天,也就晨早囫囵咬了块糕饼垫垫肚子,都没来得及吃上一顿饱饭。

“呦!姑娘,又来吃面呐?”

乡音倍感亲切。

她闻声抬眸,竟鬼使神差地走来平日里常来光顾的那家面摊!

老板眼熟自己,所以一见到就热情招呼。

此际正是进膳的时辰,市井肆坊逐渐热闹喧嚷,天色昏暗,各自点灯明烛。

面摊面积不大,生意却十分红火,多是人传人来的回头客,在小摊周围列了一个小长队。

“嗯……”李不喜约莫恍惚,心底感叹自己怎么来的这儿,“是啊老板,来吃碗面。”

“那还是老样子?”

老板是个身形丰硕、头包花巾的妇人,面上总挂着笑,声气豪迈。

面对这般的人与烟火气,她瞬息觉得胸口的滞闷跟着豁然开朗:想多了也是劳心费神,不如——吃饱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李不喜总会开解自个儿着眼当下。

如果活一辈子不能及时行乐,那多憋屈……

“对,老板,还是老样子。”

“好嘞!”

如此想通后,她的柳眉也不对皱了,上唇不咬下唇了。

兴冲冲找了个空位坐下,等待热面出锅。

老板的手脚麻利,极快就端面上桌,“面来喽——”

汤色如茶,晶莹剔透,根根分明的面条浸泡于汤汁内,同飘散的油脂和葱花相辅相成。一闻,香味扑鼻。

“姑娘慢用!”老板又咯吱咯吱笑着忙去了。

进京后,京内吃食对李不喜来说,还是远比不上家乡。

京城这么大,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熟悉的口味,总觉得多了丝慰藉和温暖。

无论是在司内受挫亦或是心事无人可诉,她只要吃上这一碗酸酸辣辣的汤面,变会好受不少。

“美食最能抚慰人心。”这是李不喜从爹娘身上学到的理。

迫不及待打开调料罐子,加了一勺又一勺的油辣椒后才心满意足。

“李姑娘?”

身侧刚来、同桌拼坐的阴翳拢罩桌上烛火。

她吸入一大口面,来不及擦拭嘴角沾的辣油,慌张看去——

刘恒之在确定喊的人的确是李不喜没错,端着面安坐下来,如旧笑盈盈对她说,“好巧啊,李姑娘也来吃面。”

李不喜犹遭定住,和他交换视线。

后反应出自己的模样不大雅观,扭身赶紧掏出手帕擦擦嘴,将噎将吞地把没嚼完的面咽进喉咙里。

“刘公子……好巧啊……”

男子瞧她的言行,虽被逗乐却不表露于色,仅是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

兴许是觉得对方在笑话自己,她羞愧地把下巴埋入颈窝,双耳绯红。

刘恒之:“这家店……李姑娘也常来吗?”

他也往汤面内加入了油辣椒,整整两大勺。

“是,是啊……”

女子嗫嚅抬颌去瞥。

刘恒之似有所感肘边人的尴尬,对比自己和她的面,笑容灿烂,“看来李姑娘同在下口味一致?”

听他解围,李不喜浑身的紧绷才松懈,“真是没想到,刘公子身为京城中人,居然也嗜辣。”

刘恒之笑而不言。

她瞧对方搅拌均匀后吃了一口,一行一动慢雅,风姿绰约。好像他吃的并不是面,而是什么珍馐佳肴。

单此一口,刘恒之就被辣到吸鼻,向老板连讨了三碗茶水,全数饮尽。

李不喜忍俊不禁,后更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指着辣红脸的人放肆大笑,越笑越大声,笑得直不起腰来。

对方则是腼腆轻笑,接着学她一般肆意开怀,“让李姑娘见笑了。”

半晌好不容易止住,连连摆手,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花,“你不会吃辣干嘛放那么多?”

“我瞅姑娘这么吃,心中好奇,便想着尝试一二。”刘恒之直说,“看来刘某还是不大吃得习惯……”他因失态,言行略显笨拙。

李不喜性格爽朗,不拘小节,“这有什么的,你不常吃,当然吃不习惯啦!”

一来一回,两人畅谈,自天这头又聊到地那头,甚是投缘——

她主动说及家乡风貌和奇闻轶事,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情态都快赶上说书人。

他则默默聆听,心神均被她口中所说牵动,入神忘我。

刹那,周遭人满为患的闹市的动静全隐去,此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

“李姑娘健谈,在下佩服。”

刘恒之说这句话有恭维调侃的意味。

李不喜学着他这副腔调,作揖以还,“哪里哪里,刘公子折煞我也。”

语后,双双相视长笑。

……

是错觉吗?她敏锐捕捉:彼时真正放松下来的刘公子身上,似乎,总有一股转瞬即逝的愁怨……

沉溺其间的李不喜抽离。

“今儿个同李姑娘相谈甚欢。”刘恒之起身拘礼,“倘若姑娘不嫌弃,在下还望能再与李姑娘吃面漫谈。”

面摊聚集的人群散得很快,街道行人稀疏,夜深了。

李不喜和他作别,目送对方消失在夜色下的巷尾尽处。

萌生出的不舍眷恋,装填心田,很强烈……她奇怪怎会这样。

面摊老板也开始收摊打扫,提醒独剩的李不喜有物什遗落了。

如梦初醒——

李不喜瞧往不远的桌椅:

刘公子随身佩戴的玉环居然躺在木凳上……

#

焚烧粮草中途,情形有变,不得已命副将率领大部撤离前去接应皇女殿下;而白疆遇和几人留守阿楼于军营周边高地,好观其动向。

——

委身在不远处的树林间,白疆遇眺望将熄的火苗,即使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作罢。

一行人将身子藏于粗实的树干后,露出一双双眼睛探查。

马蹄的响动愈来愈大——想必是看到火信的兰铎等人回来了。

与兰铎同一匹马归来的,还有一熟悉的身影:

骆太初下马转醒,全身连带四肢软绵乏力,她整个人几乎是伏倒在搀扶自己的下士背上。

白疆遇的瞳眸极迅放缩,如遭雷击:太……太初?!

兰铎站在她跟前,正有条不紊指挥仅存的人手灭火,抢救所剩粮草。

骆太初趁此观察周围,想为自己找到出逃的转机,却逐一破灭。

该死!她强行想要驱动自己的手脚,可只有零星的知觉也无济于事……

清点过营中伤亡及损失后,兰铎留意到醒来的骆太初。

“醒了?皇女。”他走近,“你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为的就是我们的粮草?”

面对对方的揶揄,着铠甲的女子偏头不理。

“你们大复人啊……总爱耍这些肮脏的手段。”兰铎也不准备惯着她,转转手腕,抬臂命人将她关入牢房。

也是当时当刻,林间传来一阵不突兀的鸟哨声——

骆太初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阿遇!他还在这附近?!

这是他们二人相识多年心照不宣的交头暗号,没成想居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她心领神会地装作虚弱无二的样子,其实一直暗暗蓄力,好令自己能拜托那香的控制。

“等等!”

眼见要被关进牢房,骆太初开始拖延时间,“堂堂大复皇女,岂能容你这般苛待!”

兰铎拂手示停,“那你想怎样?”

“不难,收拾出来一间上好的屋子。自然是嫌你们的牢房脏了本宫的脚。”她微直上身,笑道。

先前碍于对方皇女的身份,兰铎已算一再忍让。他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不用管,直接关进去便是。”

骆太初看对方油盐不进,急说,“你就不怕本宫死在你营里!”

说着,用利落的身手扑向无备的兰铎,欲抢夺对方腰间的弯刀。

说时迟那时快,兰铎大退一步的刹那,伏候多时的白疆遇射出关键一箭。

兰铎:“有敌袭!”却让他靠耳力躲过。

阿楼于营里众人宛若惊弓之鸟。

再摸摸腰间的弯刀:还在……后猛地察出女子并不是冲自己来的!

骆太初以夺刀为掩,实为抢马。

她跃上离自己最近的马鞍,在阿楼于军营冲撞;白疆遇一行人数箭齐发,为其制造混乱,以能顺利出逃。

摸不清敌军伏击人数的兰铎不敢妄动,而是一味下令士卒抓回骆太初。

可彼时已然恢复的大复皇女哪是好对付的,三下五除二便在马上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奋力狂奔。

眼睁睁目睹她几近逃出势力范围,兰铎咬牙,一把夺过弓弩,瞄准马上之人后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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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吉礼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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