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金銮殿内,烛火融融,殿上女帝一身黑金色龙袍,鬓角珠钗泛着冷冽的光,她的目光扫过阶下新科进士。

叶昭觉立于首位,身着崭新的状元红袍。身姿挺拔,垂眸敛神恭谨却不卑怯。身侧为榜眼赵遂,他眉目沉稳,一身绯红圆领袍也遮不住武将世家独有的悍然。再一旁便是探花沈川野,红袍傍身,锦缎漫过肩头,玉带紧束腰身,与他平时松散的长袍截然不同,长发高高束起,将一身艳色烘的灼灼如霞。

沈川野长身玉立,脊背挺得笔直,头顶乌纱展角轻晃,怎么也压不住的嘴角扬起一抹张扬的笑。满堂朱紫百官肃立,待金銮殿面圣礼毕三人跟着仪仗走出皇宫。

殿外早已放晴,日头正好。人声鼎沸的京城长街上,浮雪被扫净漏出平坦的官道。

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在楼台上说着悄悄话,讨论着这次新科榜的几位公子们的容貌:“听说了吗?这次放榜的前三位可都是一等一的佳公子呢!”

状元郎策马在前,意气风发。赵遂紧随其后,向两侧的百姓挥手。沈川野骑在枣红马上,衣袍被风掀得轻轻鼓荡。

沈川野生的眉目俊朗,却偏偏眼尾各坠一颗浅痣。那两点痣隐在眼波之下原并不惹眼,但沈川野素来喜欢笑脸对人,笑意漫开,眼尾微微弯起,那两点痣便格外清晰,平添上几分说不清的妖媚,活脱脱的一位风流公子。

街边百姓挤的水泄不通,彩花与绸缎纷纷抛落,簌簌落在马鞍与袍角。楼台上 闺阁女子扒着护栏,目光齐刷刷落在前头三人身上,窃窃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状元郎真是芝兰玉树,是正统君子貌呢!贵不可言!”

“是啊,叶公子气度堂堂,看着端端正正,沉稳的很!”

正有大胆的女子对着叶昭觉直言道:“嚯!好一个俊俏的状元郎!”这话落到叶昭觉耳中,引得难得装正经的他嘴角勾了勾,心情很是愉悦。

话音一转,众人的目光又齐齐对住侧后方慢悠悠走来的沈川野,马背上沈川野明媚的笑着,引起小姐们一阵小声惊呼,带着止不住的惊叹。

“可我更爱那探花郎……那模样生的太绝了!”

“都说沈家三公子顽劣,如今高中探花,今日一见倒是小瞧了这位沈公子!”

有百姓附和道:“是啊是啊,听说这位沈小公子字十三,可是那位沈大人所起。”

有一人忽然轻声道:“这世间哪有以数为字,倒是与众不同。”

旁边一人忍不住啧啧两声:“沈家小公子此等才华与容貌,称得上一声十三郎!”

“好一个霁月清风十三郎!”围观的百姓纷纷称赞。

周遭大臣们也对着沈烨称赞道:“沈大人真是好福气!一门双喜!”

沈烨汗颜,拱手呵呵干笑两声算作回应。

霁月清风四个字哪一个跟沈十三这个小混球沾边了?这臭小子在外面倒是装的人模狗样的,一到家中便原形毕露,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才好!

马蹄踏过青石板,仪仗队锣鼓喧天,一路向着市井深处行去,游行也逐渐进入了尾声。长街喧闹慢慢落在身后,仪仗队引着三人,三骑转入顺天府衙。

顺天府尹早已在此等候,设下酒宴。众人纷纷落座,席间众人轮番道贺,有人举杯唤他“十三郎”,沈川野微笑回敬。

酒过三巡,沈川野蹭到对叶昭觉身旁,低声道:“哥,帮我打掩护。”

叶昭觉端着酒杯衣袖掩面假装品酒,低声对沈川野怒道:“你休想!除非带上我!”

“你可是状元,庆贺宴状元跑了传出去哥你担得起吗?”沈川野不为所动。

叶昭觉很想对着沈川野脑袋上来一巴掌:“那你这个探花跑了就没关系了吗!”

沈川野眨了眨眼,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这可不一样,我是探花郎,世人说探花不仅要样貌出众,还要品行端正。我出去逛逛,就当是体察民情,合情合理。”

叶昭觉悄悄翻了个白眼:“歪理一套,满京城就你道理最多。”

沈川野乐了,压低声音道:“就去一小会,只是去趟街边的糖画摊子,很快回来。方才拐到顺天府的时候我瞧见了,那家糖画师傅手艺可好了,我惦记一路了!”

眼见着叶昭觉似有些松动,沈川野适时补了一句:“那是安陵之前最喜欢的糖画摊子!哥难道不想给安陵带上一串吗?”

“啧”

叶昭觉抬手揉着眉心,他当然也瞥见了那摊子。只是身为状元碍于身份今日也只远远撇上一眼。

叶昭觉嘴上依旧硬邦邦:“……不许去。”

“这样吧,咱俩一块去。”沈川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互相敬酒谄媚的大臣们提议道。

叶昭觉依旧犹豫。

沈川野挑眉,唇角勾起一点笑,眼尾痣格外明显,“那我就大喊,说状元郎叶昭觉惦记糖画,坐不住宴席,非要出去吃!”

叶昭觉听罢瞬间绷紧脊背,他这个弟弟还真有做得出来这种事!见他紧张起来,沈川野作势要大喊,却被叶昭觉眼疾手快捂住嘴。他慌忙四下扫了一圈,见周遭宾客依旧互相应酬没人留意这边两个毛头小子的互掐,这才松了一口气:“臭小子!”

沈川野被捂住嘴依旧不老实,似要手舞足蹈的吸引别人注意到这边。

钳制住他的叶昭觉急忙道:“行了行了!我跟你一起去!”他被拿捏的没辙,心里万般无奈,却又实在。想为那位早逝的弟弟带回一些生前他所喜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低声交代:“最多一刻钟,多一刻都不行。若是被人撞见,就说我身子不适,要出去透透气,你跟着我。”

沈川野顿时眼前一亮,挣开叶昭觉的手,点头如捣蒜。

两人接着离席更衣的由头,一路绕过朝廷重臣一溜烟跑出顺天府的侧门。

街上百姓大多已经散去,只剩零星几个摊子还没收摊。那糖画摊子还在,摊前正站着个身型修长的年轻人在买糖画,摊子上的东西几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看上去卖完这一支便要收摊。

沈川野也顾不上一身绯红的探花袍显不显眼了,大步便凑上前。叶昭觉跟在弟弟身后。

“老板!来三个!先画一只狗儿一只鸡!”沈川野高声喊道。

“沈十三!你给我小点声!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吗!”叶昭觉急忙追上去逮住沈川野的后衣领。

谁知这一声话音未落,站在摊前本要接过小贩手中糖画的年轻人徒然身形一抖,下一刻竟是后退一步,轻功跃起连糖画掉在地上都没管,似是仓皇躲避着什么人。

沈川野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看清此人的正脸,只来得及扫过一眼那人的背影,下一秒那人便消失在砖瓦之间。

他只觉那人莫名的有些熟悉

身后的叶昭觉正拽着沈川野的后衣领,视线被身高差不多的沈川野遮挡着,他的突然停下吓了叶昭觉一跳,不解问道:“干什么?”

“没事。”沈川野呼出一口气,显然也是被那人吓了一跳。但时间紧迫,他对着叶昭觉道:“快些吧,不然一会爹该发现我们跑出来了”

“行。”叶昭觉难得觉得沈川野如此乖巧。

老师傅拾起掉在地上的糖画,又些可惜的吹了吹上面的泥土。

“老师傅,来三支!”

老师傅抬眼,看见这两位锦衣华服的少年,愣了愣,随即认出这正是方才游街的新科鼎甲。手里的糖画又差点没拿稳掉在石板上。

“是……是状元和探花大人?!”

沈川野慌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旁路过两个晚归的百姓,远远瞅见这一幕,交头接耳,“那不是方才游街的状元探花么?怎么蹲在小摊跟前买糖画?”

“啧啧,这两位大人,倒是接地气得很。”

沈川野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接过滚烫的糖画,递了一支糖画鸡给叶昭觉。

叶昭觉捏着那支糖画,嘴角抽了抽。

谁家糖画让画母鸡啊!

沈川野索性蹲在小摊边咬着糖,嘴角沾了一点糖渣,绯红袍摆上还蹭到了一点焦糖,堂堂探花郎,半点斯文模样都没有。

“你这是成何体统。”叶昭觉无奈吐槽,却也忍不住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糖画。

沈川野含着糖,含糊不清道:“功名是功名,吃糖是吃糖,两码事。”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顺天府衙仆役呼喊的声音,四处寻找两位鼎甲大人。

叶昭觉脸色一变:“坏了,这么快就找过来了!快走!”

两人慌忙把剩下的糖画包上老师傅递来的油纸,胡乱塞到袖中,叶昭觉留下银钱,二人一同一溜烟往府衙狂奔。官袍在晚风里翻飞,两位新科三甲,就这么狼狈地溜回宴席。

刚端坐回席位,顺天府尹便投来狐疑的目光。

沈川野一本正经地端起酒杯,脸上又恢复那副清冷矜贵的探花模样,隔空向顺天府尹敬了一杯,仿佛方才蹲在大街上啃糖画的人根本不是他。

叶昭觉坐在一旁,袖口还沾着一点糖稀,默默把袖子往衣袖里面缩了缩,心中不免汗颜。

宴席仍在继续。

有人谈起今日游街盛况,有人赞状元叶昭觉端雅贵重,是国朝栋梁;也有人暗地里说,新科探花沈川野年纪虽轻,却生得太艳,眼尾那两颗痣尤其勾人,怕是将来要惹不少风流话柄。

这些话,叶昭觉都听见了。

他忍不住去看沈川野。

沈川野端坐席中,神色清淡,仿佛那些议论入耳,又仿佛根本不入耳。

绯红官袍衬得他肤色极白,帽上金花微晃,此刻却端得像个真正的冷艳探花。

这么装?

叶昭觉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心虚,忙把袖口包着油纸的糖画往内缩了缩。

他袖口那点糖渍,虽不起眼,偏像做了贼似的,他自己倒越看越显眼。

正忐忑间,大理寺少卿忽然走近,向他举杯,笑着道:“状元公与探花郎今日名动京华,将来必是辅国之才。本少卿便借这杯酒,先贺过状元公与状元郎。”

沈川野与叶昭觉起身回礼。

却不料叶昭觉手指一松,袖中那半支没藏好的糖画“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一只金灿灿的母鸡糖画,半截被咬过,静静躺在席桌上。

叶昭觉:“……”

大理寺少卿低头:“这是……”

叶昭觉脸都绿了。

这时,沈川野袖中的糖画也像与叶昭觉的糖画约好一般,“咚”的一声,不偏不倚掉在叶昭觉的糖画旁边。

是一支狗头糖画。

顺天府尹也愣住了:“沈公子……这……”

沈川野一本正经地接口:“此乃下官今日在街头所见,觉着新奇,便买了一支带回,准备细细观察我京城百姓的糖画手艺,以体察民情。”

满席朝臣:“……”

有人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叶昭觉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他弟,他亲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时候,最是要命。

少卿盯着那支糖狗,又看看沈川野,再看看叶昭觉,半晌才艰难开口:“探花郎……体察民情,倒是细致。”

沈川野厚颜无耻,颔首应下:“应当的。”

叶昭觉急忙眼神制止沈川野,生怕下一秒他嘴里又冒出来些什么掉面子的话。沈川野眨了眨眼冲着他哥笑,倒是没再说什么。

顺天府尹轻咳一声,打圆场:“少年人,喜好新奇事物,也是常情。”

叶昭觉闭了闭眼,他觉得他的仕途十分明了。

因为一眼望到头了。

幸得顺天府尹及时递出台阶才堪堪保住叶昭觉的颜面。

重回座位后,叶昭觉超府尹拱了拱手以示感谢。

氛围重新变的热闹起来,大臣们依旧在与同僚攀谈。

叶昭觉忽的想起沈烨,环顾周围,竟未找到沈烨的身影。

“在找爹?”沈川野见叶昭觉四处张望,问道。

叶昭觉点头:“嗯,也不知道爹能够承受住今天咱们闯下的祸。”

“爹早就回去了。”

“?”叶昭觉收回目光,看向沈川野。

后者两手一摊:“看见咱们溜出门的时候就去找府尹大人了。”对上叶昭觉狐疑的目光,沈川野无奈坦白:“我跑的时候盯着爹看呢,想来是提前知道咱俩会闯祸待咱们出门后便向府尹大人告辞了。”

叶昭觉:“……”

爹竟然提前料到了。

今夜的青柳书院,注定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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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忆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