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月春风,却凛冽如秋。濮何奚提笔不疾不徐,一首《勺关》写尽心事。又不自轻声而念,“春风不渡勺关雪,笛声幽咽动寒关。鼓声击起关”,最后一个“关”字尚未落定。
“报!一千匈奴铁骑已突袭西勺关!果如侯爷所料,但东城...也发现大军!”
濮何奚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他索性将笔搁下,“西勺关是佯攻,东城才是目的。”
“阳青”转向副将,“命关胜之领两千步兵并一千弓弩手,急行军增援西关,务必守住关口。再派五百轻骑于关外丘陵游弋,袭扰敌军侧后,绝不可正面接战。”
“那东勺关...?”话音未落,忽闻东城方向杀声震天。
那日的烽火狼烟,就此成为濮凛秋不堪回首。
战鼓振天,耳畔是利刃刮骨的厮杀声,而穿透这一切的,是父亲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快闭关门——守勺关!”而他却留在那一门之隔的国地外,却让濮凛秋至今无法忘怀,本已是胜券在握,为何却大破关门直上勺城,三千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砰!
一声闷响,将濮凛秋从血色的梦魇中猛地拽回。
他蓦地低头,发现自己右手紧握成拳,竟无意中砸在了面前的木案上。拳头传来阵阵刺痛。
边关的夜风裹着沙粒,打得帐篷扑簌作响。一盏昏黄油灯,映着对面萧韫玉沉静探究的脸。
原来,他仍在三年后的边关军营里。眼前仍是那张父亲未完成的诗稿,墨迹早已干涸。
他缓缓松开拳头,命人重新研墨,后提笔,续上那未尽的句子:“关前雪,征袖凝雪望故乡”。
萧韫玉的目光从诗稿移到他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年了。那东关之战,清安你还放不下。”
“殿下,您可想回家?”濮凛秋忽而,抬头看着萧韫玉,目光炙热而坦诚。萧韫玉的目光落在他坦诚的眼睛里,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遥远的盛安都,但只是道:“再等等。”
他目光又转向案面前的勺关军报,“陇右关的援军在勺关有所不妥,远援劳军,对陇城关的防守有所不利。”
濮凛秋知道,他面前的三殿下想转移话题,但他也顺势,“殿下,远援劳军也难速去,确实对防守不利,但,”他坐下又将地图展开,“陇右关小也难容千军,如果将军队放置,那我们退而求其次,陇城”,他圈出来,“也不妥……恐怕多生是非。”
“那我们为何不建一个可容上千人的中转站,”萧韫玉看着濮凛秋沏茶。
“没钱”,濮凛秋苦笑。
军账内的静默,使风声更盛,萧韫玉与濮凛秋对坐在精简的木案两旁。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是碧陶茶具。
濮凛秋见他沉默,又道:“殿下,东关之战败北后,朝堂便命您来助勺关,一晃便是三年......在加王家‘三封而衰’的旧例牵扯到你,就差点让您折在盛安,若不是贵妃以命相保,也难逃一劫。”
他便命人取来书信。
“哦!”萧韫玉忽然轻笑一声。“远在边关,却知,庙堂之上的风向”。
“有何不知,七年前的三军之乱,引发的贪腐之案,至今扑朔迷离,连我父亲都牵扯其中,当年的‘赏赐’,不比‘重山’。”濮凛秋停笔,两指拈着信笺,递至萧韫玉面前的案上。
“殿下,”他又说,“此物,或重于泰山。”萧韫玉微愣,依言拿起信笺细读。目光扫过,身子一僵,“皇父死了……”,他提头看向濮凛秋。
“殿下,您该回去了。濮凛秋沉重的点头,语气严肃,“这信今日才到,但信中提及的‘宫中大火’,发生在五日前。看来这所谓的八百里加急,也被人‘精心’安排过了。”
他语气担忧:“与其说皇上不知所踪,还不如说是仙逝......这天,怕是要变了。此地苦寒,终究不比宫中。”
“苦寒?”萧韫玉摩挲着碧陶茶杯,抬眼看他,“有濮将军在,我与在清月殿中时,别无二致。”他在勺关四年吃穿用度,也是皇子的用度,濮凛秋从未亏待过甚至更好。
“但这半睛半阴,实在不行,好不容易能回去,便回吧,回了便别在回来了”。
萧韫玉放下茶杯,起身道:“在这待久了,也习惯,但盛安都以生变故,我不能再等。我此去.....你保重。”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濮凛秋只觉得心头一空,万千话语在唇边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殿下......保重。”
将军府外夜风微凉,而濮凛秋伫立在窗前,浑然不觉的冷,直到对面房间的灯火彻底熄灭,确认那人已安然入睡。
他才回头,听近卫羽锋汇报,“侯太后以封城五天,而李丞相有意将‘宫中大火’,推向敬武王身上……但敬武王不在漠北,在汉中,侯爷一下步,我们该怎么办”。
“行,你退下吧,”濮凛秋没有回答,但心中不安隐隐约约。
晨光熹微,向安都的马车悠悠前行,萧韫玉看着对面的濮凛秋,沉默半晌问:“若我没记错,你不是…无诏不得回朝吗?”
“我?”濮凛秋挑眉,一脸无辜地摊手,“禁令写的是‘主将濮何奚及其麾下’。”
濮凛秋向前倾身,目光灼灼。 “而我如今,”他缓缓道,一字一句,“是殿下的人。”
萧韫玉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这样,行吧,如果勺关无障的话,那去也无妨”。阴雨绵绵,连月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