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节使入王城

深冬腊月,年终见尾,今已是新王继位十七年整。

冬日大雪连绵,宫墙之上皆被白雪覆盖,雪花飘飘而落,带着阵阵刺骨的寒风。

阳华殿内,院中奚落的几个女婢忙于手中活计,远远只见一人执伞缓缓走来,那人还未走近,廊下扶帘的女婢识趣上前来扶住。

“长公主殿下在正殿呢,姑姑您快进去吧。”女婢笑着接过她手中的伞,抖落几下伞上的残雪,这才收了起来。

方懿扫了扫身上未见的残雪,一边点头,这才缓步向正殿走去。

女婢赶忙上前掀起帘子,方懿略顿了下,抬眼淡淡的瞧了天月一眼,这才进去。

迈入殿内的刹那,暖意瞬间包裹着全身,方懿轻车熟路向右便穿过内廊,右边是通体镂空格栅,隐约见得里面宁静古朴之景。

方懿走至廊中,穿过圆形镂空隔门径直走内。

室中摆着顶青铜炉,内燃熏香,铺面沁鼻似淡淡清香,细闻又带着沉着。

此香为滦州进贡的冷佛檀,甚为少见。

而室内只见一位女子浅靠在卧榻之上,一旁的烧笼中的炭烧的火红。

榻上女子眼睛轻垂,目光赫然是落在手中那卷书之上,看的津津有味。

方懿不觉间已经走近陶嬅面前,双手摊于身前,俯身行礼,“长公主殿下。”

卧榻上的人抬眸一扫,重新又落回书面。

方懿面色无常起身立于身侧,恭敬的禀告:“婢子刚刚前往旭政殿送糕点,隐约听见几位殿下也在里面。”

闻此,陶嬅目光这才从书上挪开,转眸看向她,那双似春波的湖水般灵动的双眸中透着凌冽,像是透着不满:“他也在?”

方懿点头,又说道:“婢子借着说话的功夫打听了几句,三处的公侯疑要来大商献奉了。”

“算算时候,已经又四年了,过得可真快。”方懿忍不住感慨着,瞧着眼前的公主出落的美人模样,反而想起旧事。

方懿转身去茶桌前借着倒茶暗暗抹了眼泪。

陶嬅合上书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正好接过方懿递过来的茶。

方懿又去查看炭笼,拨弄几下,又添两块新炭。

“不过也有一处奇怪,以往都是过了十五才来,今日才腊月二,足足还有月余呢。”怪不得王上诏几位殿下议事,提前了这么些日子,恐怕这时候就快到了。

思虑到旭政殿发生的事,方懿内心犹豫不决。

长公主殿下不喜六殿下触碰朝事她是知道的,可如今哪会容易,六殿下今以十七了,王上对六殿下从来冷眼,如今手不附差更是不满……

今日王上被迫给了差事,这长公主殿下知道了又不知怎样呢。

方懿瞥了榻上的人几眼,陶嬅警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懿再次看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进陶嬅暗含兴味的眼中。

避无可避,方懿只好行礼,如是说道:“婢子说了长公主殿下可不要气恼,此事也不全干……”

“你只管说好了。”陶嬅撂下手中的书,言语颇为震慑。

方懿哂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六殿下外府安置已有两年,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总该得替王上分忧解难了。”

一边说着,方懿小心的去看她的脸色,陶嬅嘴角抿笑不语。

只听她又道:“六殿下纵有心避之,也难逃王上御口。王上近日多为训斥六殿下,六殿下也是不得不应。”

说完,方懿抬头,见陶嬅嘴角隐约勾着抹笑,她珠唇轻启:“本宫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只是想躲得过一日是一日。

陶嬅掀开身上的毯子,她身上只着束身络绣裙,轻甩宽大的袖袍,双手执于身前,昂扬挺身,从方懿身旁走过,甚至扫向方懿时眼神充满蔑视。

“长公主……”方懿喃喃着声,眼神未有分明。

自从没了王后,她伺候长公主殿下已有十七年之久,长公主殿下的心思让她愈发揣摩不明了。

陶嬅走到廊上往右手边寝殿走去,方懿连忙跟上去。

“方懿姑姑。”

刚出小阁,就见远远身着翠衣浮锦的女侍叫住她,方懿回头,那人疾步生风,依旧保持着宫中规仪。

来人是沁雯,同她一起近身伺候长公主殿下。

“方懿姑姑,长公主殿下何在?”

沁雯生的灵巧,圆润的脸颊带着婴儿肥,想是外间风雪刮的脸颊透着粉红,嘴里还不停出着粗气。

“长公主殿下在寝殿,怎么着急忙慌的,可发生了什么事?”方懿细心打掉她肩上落得残雪,与她一同往寝殿走去。

“前些日子苫夫子罚了江夫人的女侍,今天江夫人就寻过去了,苫夫子已经在雪地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闻言,方懿停下脚步,眉心微微皱起,好心提醒她:“沁雯,你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从不参与后宫纷争。”

她跟在长公主殿下这么久,不会不知道,真要到长公主殿下面前,少不得要被训斥。

沁雯摆手,长公主殿下的脾气她是清楚些的,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时间多解释,只能催促着方懿:“姑姑快走吧,相信我肯定不会有错的。”

推门而入,陶嬅已经坐在梳妆台前装饰,方懿见状撇下沁雯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朱钗,陶嬅透过铜镜看向她。

“还是婢子来吧。”

沁雯远远看着一幕,方懿和长公主殿下共处的气氛总是如此怪异,却又如此和谐。

阳华殿众所周知,长公主殿下并不喜方懿,却还是让她近身所侍。

时至今日,她始终没有清楚究竟为何缘故。

她走上跟前,恭敬行礼,将与方懿所言又重述一遍:“如今四殿下不在宫中,长公主此举必然有益无害。”

沁雯说的很绝对,如果不是知道六殿下被王上派了差她当然不敢这么说,伺候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她知道六殿下的重要。

王上年事已高,六殿下又已长成,已经可以为王上效力,很难不引起其他殿下警觉。

毕竟,六殿下可是卫王后所出嫡子。

房间一阵安静,方懿插.进最后一根发簪,她小心透过铜镜去看陶嬅的脸色,平色淡淡,难以捉摸。

方懿走向一旁打开衣柜,选出一件海蓝的裘貂外袍,陶嬅起身在方懿的伺候下着衣完毕。

陶嬅生的貌美,身形纤细多姿,眉眼却是染着一层冷色。

发丝挽结于髻,步摇垂垂而落,发簪上那小巧精致的雾蓝宓炀从中绽开,尊贵大雅。

她喜爱穿蓝,内里雾蓝的束腰褶裙,衬发她的身形婀娜,而裙摆还点缀着垂落的梅花绣纹,外面是一件同色裘貂外袍,银白的毛皮正好围住脖子,愈发衬得她冷艳脱俗。

煞是美.艳。

这时陶嬅才看向一旁的沁雯,两人目光相对,陶嬅冷眸流转璃光,心思难测。

沁雯相信自己是最了解长公主殿下的人,绝不会会错心思。

“去淑阳殿。”许久她才开口。

沁雯毫不意外,看着她嘴角咧的更开了,随即起身去将斗篷拿过来,服侍她系上。

离得近,沁雯甚至能闻得到她身上淡淡冷佛檀的味道。

一旁方懿还显吃惊,不知长公主殿下为何今日一改态度,眼中煞是疑惑。

外面的雪丝毫不减,反而愈下愈大,沁雯为她持伞慢步在宫道上,陶嬅外出从不会带方懿,沁雯只以为长公主殿下是因为不喜她的缘故。

宫道逐渐僻壤,苫夫子是宫中的老人,因为出身低微,又生来怯懦故而不得王上喜爱,就连宫室也居而甚远。

好在有四殿下傍身才得有在宫中生存至今。

而江夫人虽同为老人,却风情妩媚,尽管如今四十有余却岁月不改,深得王上喜爱。

淑阳殿便是苫夫子的宫室,离阳华殿不远,只经过两个宫室转弯就是。

刚踏入殿门,只见院中跪落人快与雪融为一体,陶嬅目光稍落便离开,看向殿内,见远处情形,陶嬅目色渐沉。

淑阳殿店帘大敞,一女子精坐门前,脚边跪着一个青衣女婢,手里赫然捧着烤的烫手的炭盆。

身后沁雯见状忍不住看向眼殿前之人,宫中严禁酷厉之刑,江夫人居然这般堂而皇之,真的以为王后静室,后宫就是她的天下了不成?

而门前之人见陶嬅,神色惊变起身,起身走来迎接,欠了欠身子,身旁众人皆行礼:“太华长公主。”

陶嬅迈上步阶,手中握着方盒,也略欠了欠身,“江夫人同安。”

罢了,陶嬅绕过她径直走上殿前那把椅子,坐在原江夫人所坐的位置上。

江夫人抬眼看向她的身影,眉头紧皱。

江夫人不愧是王上最宠爱的一位后妃,眼睛纤长的似狐狸般勾人,身形婀娜多姿,丝毫不像已是年过四十的人,无外乎王上会如此宠爱。

也正因为宠爱,所以才会如此嚣张,无视宫规,简直放肆。

要知道,太华长公主是最重规矩的人了。

对于陶嬅的出现,江夫人自然讶然,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插手此事,她早已不牵扯后宫之事,如今插手是什么意思?

她攥着衣袖,心中略有不安。

她虽受王上宠爱多年,但是在十二年前见过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手段以后,她还是有些忌惮的,这些年不说井水不犯河水,更不敢轻易去得罪她。

要知道在这个王宫里,除了王后,她最不想得罪的人就是她了。

更不要说她的狠,宫中可能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雪地中因为刚刚向陶嬅行礼,苫夫子身形微动,却因为双.腿已经冻的毫无知觉而摔倒在地,此刻她的面目疼痛的扭曲在一起。

江夫人恨恨的看她一眼,走到陶嬅身前,笑道:“长公主殿下,您今日怎么想起来这淑阳殿了?”

陶嬅垂眸抚着怀中的方盒,纤长的手指感受上面的细纹,像是未听见她说的话。

一旁沁雯上前两步,朝她微微俯身,恭敬的答道:“江夫人,长公主殿下听了王宫里私罚宫妃的风言风语,顾念王后静室,特来探明。”

说完,沁雯指了一旁两个奴才,“你们,还不赶紧扶苫夫子起来,去请太院。”说罢,又指向一旁端着炭盆的女婢,“把这东西端下去。”

江夫人衣袍下的手指紧紧的蜷缩着,面色却不显分毫。

沁雯的这些举动无非就是告诉她长公主殿下是要保那个贱人了,江夫人咬着牙,不得不维持面上的和煦。

“且慢。”

“长公主殿下这是何意?苫夫子以下犯上,冲撞了臣妾,臣妾无非给她一些教训。”说着,江夫人不知想起什么狠狠瞪了眼雪地里的人,“毕竟宫规森严,臣妾也是在教苫夫子规矩,以免丢了王室尊颜。”

说话间,两个小侍监已经下去,不过片刻身上铺了一层厚雪,两人抬着已经昏倒的苫夫子从侧边进了殿内。

江夫人的脸上不知是冷风吹得还是被扫了面子,一片绯红,胸口快速浮动着。

院子里短暂的静了下来,静的只剩陶嬅脚边炭盆中啪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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