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水,周殊怕他不够喝,还要给他接水,老翁却摆手拒绝了。
他盯着周殊仔细端详了一番,忽而惊道:“哎呀,不得了啊,小公子,我瞧你眼底发黑,无精打采,身上妖气汹涌,你怕是被一只千年狐妖给缠上了!”
闻言,二人都吃惊不已。
周允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翁捻着雪白的胡须,嘿嘿笑道:“这位小公子可曾见过一只瞳色墨绿,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
周殊:“不瞒你说,我昨夜就梦到了这只狐狸。”
“哎呦,那可是一只活了数千年的狐狸哟,小公子被他盯上了,可要小心些。”老翁说完,又对周允说:“他有远虑,你可是有近忧啊。”
周允:“愿闻其详。”
“公子身上有几股鬼气相缠,你前些日子应该与几只鬼见过面,最近几日也要当心。”
周允叹道:“先生真是神通广大。”
“哎,你不必夸我,我也只有这些本事,若想逢凶化吉,还需靠你们自己,我先告辞了,二位保重。”
老翁走后,周殊拉着周允坐到梨树下,说:“阿允,那老人家方才说的话,你信不信?”
周允:“这老先生虽然神通广大,能猜中你我的梦境,可他来历不明,他说的话我并不全信。”
周殊说:“他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
当夜皓月当空,戌时一到,随着几声震天鼓响,赤金城的夜市开始了。
民间用“含英夜市彻天明,天女献舞落月行”来形容赤金城夜市的繁华,每晚夜市,城内都灯火通明,堪比白昼,商贩沿街叫卖,店家卖力迎客,比白日里更热闹。
子时,顾煜亲临摘星楼,俯瞰整个赤金城。
摘星楼建于赤金城中心,向北是都城,向南是宣武林,无论哪一处发生动乱,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军队。
夜里月朗星疏,天高云淡,摘星楼下人潮汹涌,喧嚣不断,隔着高楼,像隔了一层云雾,听得不真切。
丑时一刻,夜幕里闪过一团黑雾,直奔宣武林。
此时摘星楼的除妖铃无风自动,顾煜闻声,立即抓起佩剑,从高处一跃而下,尾随那道黑影而去。
“四公子,有人触动了西南角望风楼的法阵!”
李慎奔上摘星楼时,并未见到顾煜的身影。
摘星楼的除妖铃忽然铃声大作,李慎冲到围栏处俯瞰南方,看到一黑一金两道光影在夜幕里穿梭。
他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同时向布防在宣武林的修士传音道:“备好屠戮弓,全力绞杀妖物!”
话音刚落,宣武林上方便凭空出现数百名修士,他们各个手持屠戮弓,箭矢随着那道黑影移动。
顾煜与那黑影过了几招,将对方后背划出一道大口,黑影动作一滞,顾煜趁机冲到它身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飞速与它拉开距离。
那黑影心知不妙,正欲逃跑,双脚却重如千斤,无法动弹了。
它睁着雾蒙蒙的双眼,抬眼一看,才惊觉顾煜手中的屠戮金弓已盯准了它的眉心。
这妖物尚未想明白自己是何时暴露于顾煜面前的,就被屠戮金弓射穿了颅骨,当即化作一阵黑烟消亡了。
顾煜收起金弓,回首望去,见城中一派祥和,热闹如常。
他回到摘星楼时,听到李慎仍在骂那妖物:“这小妖真不自量力,凭它那点雕虫小技,竟也妄想在我赤金城作乱。”
顾煜吩咐道:“告诉手下的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加强戒备,北边我来守,南边增设兵力,若有异样,立即传信。”
“是,四公子!”
*
周允梦到了白日里见到的那个老翁。
老翁又来到了院前,他这回没有讨水喝,而是坐在梨树下,与周允说话。
“我听闻小公子族中的青壮年大多都已战死,如今痴情谷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了。”
周允忽然又想起了痴情谷的那场战乱。
老翁叹道:“都是上天注定的事,想逃都逃不掉。”
周允心中不甘,愤怒道:“可是我痴情谷一向与世无争,谷中百姓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罪不至此。”
老翁道:“话虽如此,可你们岂能与天道抗衡?”
周允恨道:“难道天道就如此无理吗?”
“那你待如何?”老翁捋了捋胡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周允,“我看你根基不稳,修为不精,既修不出内丹,也炼不出神骨,你想要杀了那伙贼人,重返故土,再创先祖基业,只怕是痴人说梦,终生遥不可及啊。”
周允心里涌上了一股寒意。
老翁继续说:“天道如此,世事不依你的意愿,也不依我的意愿。你瞧老夫如今无事一身轻,可老夫我也是从年轻时一路闯荡过来,人人都说我到了这把年纪,该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时候了,但我膝下的一双儿女都不叫我省心。
女儿因不满我为她安排的婚事离家而去,至今不曾归来,儿子淘气,觉得外界新鲜好玩,也走了,只留我孤寡一人,我虽有门徒相伴,可亲生的孩子都不与我亲近,这就是我的悲哀啊!”
周允低声说:“那我就应该接受这一切发生,如一只羔羊一般,温顺地等天道来杀我?”
老翁说:“我知道你的怨恨,人非草木,红尘凡心皆由情字而起,你既活着,这情便每时每刻伴你左右,使你心生欢喜,也使你心生怨憎,唯有死亡才是终点。”
周允捏紧了双拳:“死后如何,我不在乎,可我难道要不明不白的活一生?那倒不如死了痛快。”
老翁道:“少年心性,总觉得自己能与天斗,等再过个几年,你回想起自己说的话,只怕也会嘲讽现在的自己。你要知道,死亡何其容易,活着才难呢。”
周允咬牙不语。
老翁叹道:“你瞧,又犯轴了。你过来,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周允走到他身边,老翁说:“人各有命数,你的前尘我看不破,你此生的命数我也不可知,但我既然遇到你,那就是天意,我察觉到你体内有一样不属于你的东西,它可护你,也可杀你,今日我赠你一滴血,或可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回。”
他说完,以手为刃,在左手食指处划出一滴血,对周允说:“伸出手来。”
周允双手捧住那滴血,只一瞬间,温热的血就化成一颗血珠子,悬在了他颈前。
周允抚摸着那颗血珠,道:“晚辈何德何能,得老先生如此馈赠,实在感激不尽。”
“小事而已,不必言谢,他日我若有求于你,也望你能成全我的心意。我还有事在身,改日再来看你。”老翁话音一落,就化作一缕青烟走了。
子时一过,天上忽然乌云遮月,周围冷风乍起,将满院落英吹得狂舞不止。
周允坐在窗边凝视屋外,桌上的书信被这阵风吹得漫天飘零,风里裹挟着一股刺鼻的香味,周允忽而觉得困倦难耐,趴到桌案上就睡着了。
他又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周瑄在阳清真人座下修行,每年只回一次家。三年前周瑄归家时,周允与周昭在山口迎接他们。
跟在周瑄身边的男子像一只豹,看人时眼神阴冷冷的,周瑄说那人叫段决明,他误入魔界地域,险些性命不保,是段决明将他救了出来。
周昭说,既如此,那就是我痴情谷的座上宾,当即设宴款待段决明。
周允缠着兄长给他讲六界的新鲜事,周瑄只讲了他在路上遇到的一只小狼妖,话还没说完,就被段决明以商议要事为由带走了。
周允找过去时,两人正在白莲生里翻云覆雨,他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转身逃回周昭身边。
一个时辰后,周瑄和段决明才返回大殿,周允还记得那个该死的段决明冲他挑衅似的笑了笑。
段决明一来,周瑄便整日与这人待在一处,周允只能自己下河捉鱼,他不喜欢段决明,捉到的鱼也不给段决明吃,谁知父亲却说他小气。
周允还是护着他的鱼汤,无论如何也不给段决明尝一口,周瑄只好把自己的那一份给了段决明。
不但如此,周瑄还对他说:“阿允,不要闹。”
好似做错了事的人是他一样!
周允真是厌恶透了这个霸占他兄长的人!
梦到这里,周允心里逐渐清明起来。
耳边阴风飒飒,厉鬼哀鸣,他缓缓睁开眼,竟然又与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了!
尽管上次就与赤眼鬼交过手,可看到它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时,周允还是有些心悸。他双腿发麻,站不起来,索性坐在原处,与那赤眼鬼对视。
一人一鬼如同石雕,谁也没有动手。看了片刻,周允才发现眼前这只赤眼鬼与上回见到的那只大有不同。
他试探着挪动双腿,那鬼却突然伸出鬼爪,朝他心口探过来。
鬼爪上覆着一层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允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鬼爪搭上他额头。
不知这鬼做了什么,他忽然心跳加速,心口处似乎生出一团烈火,烧的他五脏六腑都要燃尽了。
院内残花落尽,风声渐缓,一轮圆月从云层后面露面,将这赤眼鬼的左眼照的通红。
过了许久,赤眼鬼才抬头与周允对视,缓缓道:“我的东西,为何在你这里?”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周允愣了片刻才听清楚。
他心里纳闷,正欲开口询问,岂料这赤眼鬼突然发难,收紧了鬼爪,随后周允额头处猛然闪出一道金光,里边裹着一颗金色佛珠,珠子上面刻有一个“觉”字。
赤眼鬼看到这颗珠子,顿时双眸发亮,鬼气四溢。
他急于把珠子从周允体内剥离出来,那佛珠却纹丝不动。赤眼鬼见状,皱着眉头要去剖开周允的身体。
周允四肢百骸痛得要命,他心知赤眼鬼这一爪下去,他便要命丧黄泉了。
思及此处,他勉强睁开双眼,忍着那股痛感,将全身灵力都聚到手中,随后一掌拍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额间金光一闪,身后现出一座金像,这座幻像三头六臂,周身烈焰环绕,一经现身就对赤眼鬼重拳出击。
赤眼鬼看着它,却不躲开,眼看一佛一鬼相距咫尺,那佛像举起双拳,正要将赤眼鬼碾为齑粉,这时赤眼鬼面前却凭空出现一团黑雾,生生接住了佛像的铁拳。
佛像一击未成,飞速起身,蓄力做第二次攻击,谁知这时赤眼鬼双眼竟流出了血泪。他撤身后退,四面八方的黑气都朝他涌来,迅速化作铁盾,将他护在其中。
佛像不给他缓冲的时机,飞速上前,双手撕破黑夜的屏障,随后一道通天白光直冲云霄,刹那间地动山摇,周围暗火乱飞,而这赤眼鬼的铁盾也瞬间被震了个粉碎。
“哗啦”一声,角落里的书卷被风吹进暗火里,很快就燃成了灰烬。佛像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挡在周允面前。
赤眼鬼眼角不断渗出血泪,他浑然不知,停在佛像面前,痴痴地说:“旁人求你庇护,你毫不吝啬,我求你庇护,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周允心中不解,抬头去看,那座佛像却突然垂下头,如燃尽的星火一般,缓缓融入黑夜。
随后他身体里的佛珠剧烈颤抖起来,而那道被佛像撕破口子的虚空也被缝补得完好如初。
周允一时如同灵魂出窍,口中咳出血来。察觉到体内灵力因珠子的缘故运行滞缓,他急忙打坐调息。
赤眼鬼踱步到他面前,犹不甘心地盯着那颗珠子,直到佛珠重新融入周允体内,赤眼鬼眸中忽而红光闪过,身上的黑气更甚。他单手挑起周允的下巴,鬼爪忽然一抖,划伤了周允的脸。
周允缓缓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赤眼鬼抱着头跪在地上,双肩不停发抖,周围的黑气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毒蛇,要将他吞噬殆尽。
周允捻了个口诀,随后手心便升起了一团火。
这神火是他在顾煜那里学来的,虽然不及原主的威力,但他悟性高,任何法术都能模仿成六七分,就算烧不死这赤眼鬼,也能给他带来重创。
就在他准备将神火抛向赤眼鬼时,周殊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大喊道:“你这厉鬼,看我不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