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那小疯子,快!快!别让他逃了!”
苻文玉扶着石桥墩子愣了愣神,抬起眸时,迎面看见四五个赤手空拳的大汉怒气森森冲这边追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绸缎的富家子,油头粉面,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这人,苻文玉认得,是仪凤门里开青楼和赌馆的樊世子。其人三代单传,自幼丧父,深得樊老爷子宠爱,去岁闻听他与奉天慕容世家的小姐慕容燕订了婚,本月月底即将大婚。
樊世子亦识得苻文玉,头一遭见苻文玉孤身一人出门,身边连个随从也没瞧见,甚是疑惑地停下脚步,把伞递了过去:“苻先生,您怎么……”
苻文玉朝他摆了摆手,手指着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少年郎奔逃的方向。
樊世子会意,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道:“北边抗联遭日军和伪满军狼狈为奸连月讨伐和扫荡,一把火烧了他慕容家的燕亭书局和旗下的茶馆子,宗室上下死了上千人。这小疯子运气好跟他阿姐上山庙里耍,捡了一命,身无分文赶着投奔杭州的亲朋,亲朋不收留他们,找到南京来了,我家老太爷念在往日情分好心好意留他姐弟俩住下,谁曾想这小疯子竟敢偷我家里的东西。”
说到此处,樊世子补充道:“话说这燕亭书局不是与苻先生的永兴书局是对家嘛,先生怎么不晓得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事?外面都在传言燕亭书局惨遭团灭,是先生你今年年初在商会上答应与日本商人做生意,以加印孤本古画谈妥的条件呢。”
苻文玉连连摇头,他与那位日本商人做生意纯粹是看在对方心性纯良,对中华古代文化和金石书画类痴迷到废寝忘食,每每与之聊及报纸上看到日军在某地毁坏古建筑,强夺寺内绢画雕塑都是一脸叹息恨惋的样子,又怎么会做出此等惨无人道的事来呢。
一定是其他书商之间有人恶意构陷罢了。
这会子苻文玉哪还顾得上去寻凤凰儿,千百年前,秦燕两国之仇恨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泯灭成灰,除他之外再无人带着记忆苟活转世。
千百年后,二十岁的他在祖父的支持下成立永兴书局,迅速独当一面,偶然间得知北边奉天省有个燕山书局,其总部负责人复姓慕容,他便上了心,冥冥之中觉得这个慕容世家下一个出生的小公子,必定是他要等的人。
然而,第一年去上海参加业内举办的书商会展,他便遭到了燕山书局所有分局的横眉冷对。
“姓苻就罢了,叫什么名不好,你爹娘为什么偏偏给你起名文玉呢。”慕容家的老太爷起先不知道苻文玉的姓名,只知道他姓苻家独子,与之相谈甚欢,听别的青年才俊叫他文玉兄时脸色才刷地变了。
恰在此时,远在奉天的家里人打来电话,给慕容老太爷报喜,说家里新添了个小孙子,慕容老太爷这才转怒为喜,说要给乖孙起个好名字。
不料家里人回复说少奶奶已经想好名字了。
慕容老太爷道,少奶奶大字不识一个,她起的名没福气,得由他亲自取。
家里人传话道,少奶奶态度坚决,说怀孩子的时候就常常梦见一只凤凰冲破家里的玻璃窗,直直如一团流火般坠落在榻前,所以一定要给孩子起名冲字,小名凤凰。
慕容老太爷听罢目瞪口张,头往后仰,一口痰卡喉咙里噎着吞吐不能,当场暴毙……
“公子,人逮着了,东西一样没少,都给追回来了。”
苻文玉回过神,抬眸,看见樊世子家的两个打手拖着一个浑身**的少年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来,丢尸体似的往地上一扔。
雨势较之前愈发大了,滴滴答答的雨声溅落在地上,积水漫过少年郎的脸庞,血红色的水顺着他的鼻子蜿蜒流淌,流到苻文玉早已浸湿的青布鞋鞋底。
“你他娘的——”樊世子抬脚正要问候他祖宗十八辈来着,手里的伞忽然被人拍了开去,原本站在他身侧的苻文玉一个箭步走上前,弯下腰去扶那少年郎。
“苻先生……”樊世子懵了,正待斟酌词句间,猛地看见苻公馆的车牌不知何时停在了身侧。
副驾驶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大衣戴黑色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走过来。
“多少钱?”中年男子扫了一眼趴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光看脸他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先生出手相救,十有**是要娶回去做少奶奶的。
唉,家里守着荀、白、齐、庄四位姿色顶尖的夫人还不够,整日家还往外跑,爱去女子扎堆还愿的寺庙。今儿倒好,口味变了,瞧上了一个“黄毛小子”。
“樊少爷想要多少钱?”中年男子又问了一遍。
樊世子皱鼻子,把目光投向半跪在地上给那少年穿鞋子的苻文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苻文玉是南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流才子,自从他祖父、父母接连去世后,日渐沉迷美色,与秦淮河不少妙龄女子都有一段不清不楚无疾而终的情缘,樊世所开的青楼里的姑娘们谈及他无不一脸幽怨。
苻文玉长得俊,姑娘们不要钱也要往上贴,苻文玉来者不拒。但当他带着管家王萌入青楼付钱不赎身,便是情断两清再不相见时。
“你要买他?”樊世子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王萌,他知道苻文玉风流,但还不至于会瞧上一个性别为男且喜欢偷东西喜欢咬人的小疯子。
“他自从住进我家,偷偷典当了家里不少东西私自去黑市□□。半夜三更在屋里练射击,被老太爷听见骂了一顿还不消停。此前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材料在我家仓库里搞炸药,炸坏了我家老太爷不少名贵瓷器,这些钱恐怕不够。”
樊世子眼见苻文玉拦腰抱起了地上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往车上带,知道他来真的,登时有些为难了,“苻先生,我劝你慎重,他真的是个疯子,脸是长得俊,但精神不正常。我好几次逮他,都是在尊府门口,他是铁了心要找先生你复仇哇。今日倘若不是我没收了他的枪……”
“连同他姐姐慕容燕小姐一起,还有他的那些枪,多少钱肯放人?”管家王萌接受到苻文玉的暗示,从衣袖暗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支票,极认真地问。
樊世子支支吾吾道:“其实,这真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是事关苻先生安危的大事……我家老太爷也真是老糊涂了,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姐弟俩在家里住。一个倔得像头驴,一个冷得像块冰……”话说到此,他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想法,倘若就这样将慕容姐弟都交给苻文玉的话,是不是就能跟他交上朋友呢。
南京城内,多少世家子弟都以交上苻文玉为荣,私下聚会,别人夸夸其谈,独他半个字也憋不出来,显得格格不入。
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却也这样说了。
“好……我家先生认可你这个朋友了。”
王萌朝苻文玉看了一眼,得了手语示意,对着樊世子微一鞠躬,道:“还请樊公子回去知会慕容小姐一声,先生明日就过府接慕容小姐。”
樊世子惊讶地道:“啊,这,这么草率的吗?不需要提亲的吗?还有,我是同意放了他们姐弟俩,可慕容小姐她答不答嫁过去还另说呢……”
王萌莞尔笑道:“樊少爷会错意了。我家先生并无迎娶之意。当今世道混乱,我家先生不放心慕容小姐别处谋生,未免外人议论,自会给慕容小姐另觅一处宅子搬过去住,拨几个女佣人过去照顾她日常起居,万事好有个照应。至于樊少爷与慕容小姐的婚事,我家先生不便干预。”
——
半个月后,正在上海与经销商开会的苻文玉接到了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拨电话的人是大夫人荀氏,慢条斯理地说那个金头发的小家伙前两日才养好伤,吵着闹着要出门去找他姐姐,荀夫人他年纪小,往日在老家那边都是请私教上家里来教,就把他送去了附近的学堂打发时间,想着等他彻底好些了,苻先生也回来了,再由先生决断是否带他去见他姐姐。
“临走时那小家伙答应得好好的,会乖乖听□□的话,不想上学第一天就撕了三位同学的中文书,□□把他叫到办公室教育他两句,还没怎么说他呢,那小东西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把转轮手枪,对着□□的肩膀来了一枪,把人家□□的右肩骨头都给打穿了,现在人正送往医院抢救呢。”
荀夫人叹了口气,撂下话道,“王管家,你问问先生,这小家伙哪是什么善茬啊,简直是个小冤家。阖家上下哪一个待他不好,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他的,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可他呢,没一点好脸色不说,把这屋里造的像个坟场似的。我是管他不得了,白妹妹、齐妹妹和庄妹妹三个都忍他不了,前些时候已经带了贴身女佣回娘家去了。你可敦促着先生,事办完了就早些回来,处理处理这个小冤家。再这么放任下去,这偌大一个家迟早得散了。”
王萌握着听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侧耳倾听的苻文玉。
苻文玉眉头紧蹙,当初接凤凰儿过府小住,是想着能多见见他,等他养好了伤就送他去跟慕容燕团聚。而今,愈是分隔两地,他的所思所想早已不受控制了。
凤凰儿苏醒过来是入府的次日,当他得知救他的人是苻文玉时,就发了疯似的揪着苻文玉的衣襟要跟他同归于尽,家下几个男佣合力才把他按住。
“去死吧!”凤凰儿骑坐在他腰上,怒目圆瞪,张牙舞爪掐他脖子时的冰冷表情,和千百年前——他于秦国的宫殿里单独召见他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凤凰儿发狂一般嘶吼着: “我恨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叫周围所有人不许提你的姓名和字,但我知道你是谁,苻文玉就是你,你就是苻坚……你又想骗我跟你上床!”
苻文玉知道……他犯了一个错,一个前生今世都没办法弥补的错。
无论历经多少个春秋,他记得的,他也同样记得,他们之间永远有一道被无情捅破的裂伤。
“先生……”王萌低声道。
苻文玉抬手不着痕迹地抚了抚眼角,勉强笑了一笑,打手势道:买一张最快的车票,这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
王萌愣了一愣道:“与萧作家谈合作的事呢?萧作家可说了,见不到苻先生合作免谈呢。”
苻文玉背过身去,默了半晌,回了两个手势: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过来。
王萌强调道:“萧作家下个月就要去日本了,这次不见,以国内现在的局势,下次就难了。”
苻文玉握了握拳,下定决心比手势道:我知道,可我得回去……凤凰儿的事,必须要解决。
王萌不解:“就因为先生你姓苻,他姓慕容,你就觉得对不起他?先生,你不会真以为自个儿是苻坚的转世,那个小子是慕容冲再世了吧?那鬼子打我国人,哪还挑地儿挑人呢。那小子听信谣言怀疑是咱们永兴书局恶意指使日本商人在背后捣毁燕亭书局就让他怀疑去吧,又没有证据,何必对他客气,依我说,任由他姐弟俩自生自灭得了,与咱们什么相干。”
苻文玉垂眸:凤凰儿还小……这种蓄意持枪伤人的事,没有大人出面,只怕□□闹到警察局去,不好收场。
王萌略一迟疑,闭了闭眼没奈何道:“也罢,稍后我打电话跟各位书社的老板说一下,尽快签了合同,再陪你一道回去吧。”
——
翌日下午,苻文玉与王萌坐快车抵达南京,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路边随意拦了一辆车就往学堂里赶。
彼时正值下课时间,刚进学堂,就有一群年轻学子围了上来,闹闹哄哄,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是谁啊,是慕容冲的爹吗?”
“我瞧着不像,慕容冲的爹娘早就被日本人放大炮炸死烧死了。我听我阿舅说,慕容冲现在是住在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那家的大老爷瞧上了他的姐姐,娶进门做了第五个夫人。”
“对了,来了两个老爷,一个白头发的,一个黑头发的,哪一个才是才是慕容冲的姐夫呢……”
“白头发的那个吧……”
“为什么是他呢?”
“直觉就是他,黑头发的太凶了,白头发的看起来可温柔了,慕容冲心眼那么坏,白头发的肯定是他姐夫!”
……
学堂会客室里,□□的一条胳膊用白布扎着挂在脖子上,前面站着四个低眉顺眼的少年。
中间那个正是凤凰儿,另外三个是被他撕了中文书的男同学。
双方经过短暂了解后,苻文玉得知是大夫人荀氏听错,传错了话,凤凰儿的枪射偏了,只是擦伤了□□的小臂,□□晕血倒下去后,吓坏了学堂的其他□□,慌忙之中才给家里打了电话。
“饶是如此,在学堂里持危险器械也实属不该,当时还好就我跟你家孩子两个人,没有其他学生在场,不然,吓坏了学生可不是玩的,我们考虑到你家孩子是初犯,没有报警。也是给你家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从角落里踢过来一个垃圾桶,瞅着苻文玉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直叹气:“我可算知道这孩子跟谁学的了,你这当家长也太不像话了,这么小就给小孩染头发,留这么长也不知道剪,还当现在是满清呢……
苻文玉:( ?? - ?? )……
王萌严肃道:“我家先生的头发和慕容少爷的头发是天生的。”
□□张了张嘴,训斥道:“就当现在是满清吧,好歹拿条发带绑一下也好啊,披头散发的,像两个疯子!”
苻文玉低下头,默默从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撕成条状,一条绑在自己头发上,一条递给慕容冲。
慕容冲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去。
苻文玉:( ?? - ?? )……
□□瞅着苻文玉那副我也没辙的样子噎了噎,转移话题道:“咱们学堂器材室的足球原本就是人人都可玩的,你家这孩子非得全部据为己有,不允许别人玩。谁玩他就撕谁的书。我跟他讲道理,他还不听。散了学去食堂打饭菜也不排队,硬挤在最前面,好吃的就吃,不好吃的全扔地上糟践。这年头的米可精贵着呢,同他说吃不了就别盛那么多,很是浪费,他非不听,盛一大碗堆得跟小山似的,就嘬一那么两小口,其余呼啦啦全给倒大树底下喂蚂蚁。”
“看吧,每次叫他谈话,他就噘着嘴翻白眼,说苻文玉……咳咳,说苻先生你付了钱,他想怎么浪费就怎么浪费,还说就算你来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你说说这孩子……真是气死个人,完全没办法跟他好好沟通。你们做长辈的,再不好好管教啊,这一生完全就废了。”
苻文玉认真听着,越听越不是滋味,仿佛□□当真是在说自己的孩子,是自己把他教育成这样目中无人。
“撕毁的书,我家先生说今夜便可加班加点打印出来补偿,至于书上的笔记,也会抄上去。至于这几位学生,先生代慕容冲的失礼行为表示道歉,希望……”
王萌话音未落,□□便打断他:“等等,我的意思不是要苻先生你道歉,是你家先生监护的这个孩子慕容冲,他要向这三个学生道歉。其实吧,这孩子特聪明,上课也很认真,就是心性太邪恶了,总是爱有事没事招惹别的同学,做什么都要别人让着他……再不好好教育,长大了就很难扭转了。”
王萌回视苻文玉,苻文玉沉下脸,比了一个手势。
□□看懂了他的意思,是想借地方单独和慕容冲说话。“行吧,我先带这三个同学出去,你们跟他沟通好了,再同我说。”□□将三个学生领了出去,把接待室留给了苻文玉、王萌、慕容冲三人。
“我也出去?”王萌刚想坐下,就收到苻文玉的一记回避的眼神。
“得,我出去,你俩谈不妥我再进来。”王萌将一支钢笔拧开笔盖,连同一叠掌心大小的便签纸搁在茶桌上,退了出去。
“对不起,擅自把你送来这里……”苻文玉落笔写完这行字又很快划掉,另起一行写道,“你姐姐很好,等你养好伤我会派人把你送去她那边……”
慕容冲背着手,站在他跟前,斜眼看他坐在沙发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一脸不爽地道:“你这人有病是不是,拐弯抹角地让你家里的那几个臭婆娘瞒着我,不叫我知道你姓甚名谁就罢了,还不跟任何人搭话,难不成你真是哑巴?”
苻文玉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喉咙痒痒的,此前被他掐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窗台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冰凉的风透骨袭面,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
“非常抱歉,我也想开口和你说话,但我有哑疾。”
苻文玉低头写了一串字,将便签调换了个方向,递到慕容冲眼前。
慕容冲绷着脸扫了一眼,扭过身去,又侧着眼横了一眼,低声嗤笑:“怪不得,哑巴劝傻子道歉,有心了。”
苻文玉微微一怔,起身:你说什么?
慕容冲眯着眼笑,低头看准位置往他脚上重重踩了两脚:“我现在已经养好伤了。”
苻文玉勉力笑了笑,忍着痛写了一行字翻过去递给他看:好,我叫王萌送你去你姐姐那里。
慕容冲低头死命往下踩了又踩,把手撑在差桌上,伸长脖子瞪他,一脸挑衅:“怎么办,我现在吃的好穿得好,又不想走了。”
苻文玉神情抑郁:那你想怎样?
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过了今晚,再过三个月就是他三十二岁的生日,大限将至,能在此之前见他最后一面,知道他还恨着自己,这一生也不算白来一遭了。
其实在凤凰儿养病期间,为了抑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心,他叫王萌把之后三个月的所有行程安排提了前,却终究还是抵不住心里的思念,找借口跑了回来。
慕容冲咬牙,夺过他手里的笔丢进垃圾桶:“你应该猜到我想怎样?”
苻文玉弯腰将笔捡了回来,慕容冲又给丢了出去,挺身挡在他面前,瞅着他的脖子上围的蓝色丝带,有些好奇又有些憋不住想笑:“你真的说不了话?”
苻文玉咽了咽唾沫,点头,沉默着打手势:你想要我的命。
慕容冲哈哈大笑,松开脚:“你猜对了。”
苻文玉见他看得懂自己的手语,皱了皱眉:好,我依你,这里不方便,至少,等我回去安排一下后事,顺道给自己打副棺材。地方由你选,下手利落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慕容冲:“成,我会让你死得很舒坦的。”
苻文玉:今天的事你能不能敷衍一下,你撕了别人的书,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不对。书我可以叫书局里的人加班帮你印三份,但书上的笔记,你得自己誊一份。
慕容冲忍着一肚子闷气应承:行!
……
“英左俱乐部初版《红星照耀中国》限量出售啰,买到就是赚到~”
苻文玉与慕容冲搭王萌赁来的车回苻公馆的途中,听到路边书摊上的大喇叭在吆喝。
等我,我去买本书。
苻文玉拍了拍副驾驶座的王萌,让他叫司机停车,车停稳后,他转身又向坐在身侧的慕容冲:书摊间壁,有卖豚皮饼子,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慕容冲闻言脸色很不好看,那是过去和姐姐被接入秦国宫中时,最爱吃的一道美食。原本只在每年端午时与粽子同食,因慕容冲爱吃,苻文玉便时常让管御膳的宫人备上一份,以美食诱慕容冲入自己的寝殿享用。
享用过后……浑身发热,身体便如小船浮于水面似的飘飘荡荡……
种种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慕容冲气得浑身发抖。
苻文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连连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再往里面下药了,你信我一回,我只是想给你买吃的而已。
见他不语,苻文玉当他同意了。
九月的南京城,秋高气爽,车马如龙。
苻文玉走着走着失了神,给自己备棺材的事不是第一次做,但这回……不是上天要他的命,是凤凰儿亲自来要他的命……
心里仅存的那点思念化作了泡影,凤凰儿对他从来都只有恨而已……
“滴——滴——”
慕容冲快步走近,一把将苻文玉往后拽了拽,暴躁如雷地吼道:“你脑子是被吸尘器吸走了吗?没听见别人按喇叭吗?”
苻文玉怔怔地回过头,恍恍惚惚地点头:听到了。
慕容冲:听到了为什么不避开?
苻文玉没有回他。
慕容冲咬牙恨齿:“你以为你稀里糊涂被车撞死了就万事大吉了?我就不恨你了?”
苻文玉摇头,捏着手指道:我只是想拣东西。
慕容冲低头:“拣什么东西呢?”
苻文玉背过手。
“给我看看。”慕容冲绕到他身后,轻而易举掰开他的手指。
手心里躺着的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是块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刻痕的长方形檀香木牌。
木牌上模糊刻着三列祈祷文字,歪歪扭扭像折了腿的蚂蚁在爬:
苻文玉,凤凰儿,
天不老,心不远,
世世常相见。
慕容冲: “……”
话是苻文玉说的,字是千百年前,苻文玉在二人最后一次房事过后哄着他刻的。
“这种破烂留着做什么。”慕容冲恼羞成怒,烦躁地从他手中抢走了木牌。
苻文玉慌了,伸手拦住他:这是我的。
慕容冲:“你的命是我的,这个自然也是我的。”
苻文玉缓缓点了点头,不拦了:好,你喜欢就拿走吧。
慕容冲瞪他:“你想多了,我回去就点火烧了。”
苻文玉顿住,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艰难地向他解释:那次,我没有强迫你,我下了朝好好躺着小憩,是你主动吻我的。
慕容冲无法直视他的眼神,像是一脚踢到了一个软皮球般难受,愤愤地扭过头去,语气低沉且尖锐:“你不要再跟我说从前的事,我没有允许你那样做,你就是强迫我了。”
苻文玉:可你,你也没有拒绝。
慕容冲一股血气直充大脑,撇嘴大叫道:“你烦不烦,啰啰嗦嗦扯这些过去的事有意义吗?”
苻文玉无措的看着他:有,你为我做的事感到痛苦,我知道,我也……
慕容冲打断他,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说着最恶毒的话:“我不痛苦,我现在可兴奋了,能亲自手刃仇敌,先给它放放血,再把这个只会用下半身做事的畜生的心肝脾肺剁成一块一块,晒成肉干,屯进米缸里,每天吃一块,你觉得我多久能吃完?”
苻文玉心如刀割,移开眼睛望着别处:我明白了……那在此之前,拜托你,可不可以先把它还给我?
慕容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拿的檀香木牌。
拜托你,你不喜欢,就还给我吧。
苻文玉低声下气请求道。
他一直认为王萌才是那个最能看懂他手语的人,可以和他无障碍沟通,但,凤凰儿显然才是最懂他的人,一个眼神,一张嘴,还没比划完他就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可是,最懂他的凤凰儿恨他,只把他们之间五年的点滴相处当做纯粹的被侮辱侵犯的肉/体关系。明明在他处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时,偷偷帮他批阅奏表的是他,夜里喜欢依偎在他怀里睡觉的是他,说新平寺的祈愿最灵的是他……
纵然恨他怨他,上一世趁乱造反,逼他至绝境,屠杀满城百姓,千里无人烟,心中的恨意多少会减少半分。
然而,他的恨意不但没有消失,还比从前更深了。
这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做秦王时做的那个决定——在哄着凤凰儿刻了那块檀木牌,自认为确认他的心意后,趁他睡意朦胧间,连夜将他送离京都出任平阳太守的决定。
倘若那时没有听从佐臣的进谏,是否,他的凤凰儿能在他身边待得更久一点——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也许祸福同当,也许彼此相看两相厌时,自然决绝地分手,直至病老归西……
拜托你,把它还给我。
他无视路人或鄙夷或诧异的目光,恳切求他。
他不奢望凤凰儿会念他的一丝的好,但,这块木牌他已经习惯了带在身边,从出生到死亡,有它陪着才觉得安心。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是我自己托人从新平寺求来的。”慕容冲道,“我何曾说过属于你?”
苻文玉:你说过,刻好了就把它送给我。
慕容冲咬着后槽牙:“我没说过。”
苻文玉苦笑着面朝他屈膝跪下,以乞求的姿势凝视着眼前人。
眼前人不悦地道:“我不记得我说过,我也不可能说过。”
言毕,慕容冲狠狠地踹了苻文玉的膝盖一脚,扭过头去一挥手,把那片轻飘飘的木牌远远抛进了秦淮河里。
冷冽的寒风撩起凤凰儿松松垮垮半挽着的秀发,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几乎融进夜幕的漆黑如墨的雪佛兰。
他的眼睛灰蒙蒙,没有一丝光亮。
一步,再一步,像一个失了魂的傀儡娃娃。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是你,你要了我的心,又把我独自送出宫去推给世人凌迟。
——你判了我死刑,我把这死刑送还给你……
“快来人啊,有人投河了!”一个妇人的喊叫声传来,闹哄哄乱作一片。
慕容冲全身僵硬,混乱不堪的思绪霎时一片空白。
他回过身,冷眼看着周遭跻跻跄跄跑赶着去围观的百姓。
秦淮河的水不深,淹不死人,但现在是深秋时节,温度极低,寒气透骨,贸然跳下去……
苻文玉被几个船工救上来了,木牌顺着水流飘走了,根本捞不回来。他不甘心,挣扎着又往河里跳,这下好了,头磕到了船尾,整个人直接头朝下栽进了河里。
有认得苻文玉的,都跑到附近找管家王萌的身影,王萌把帽子拉低钻进车里,恨不能与苻文玉划清界限。
煎熬地坐了两分钟,也不知道苻文玉那边出事了,只见慕容冲干站着立在车前倚着车窗看热闹不嫌事大,悠哉悠哉地把车门打开,道:“小孩,你不冷吗?要不上车上坐着暖和暖和?”
慕容冲看着王萌听他叫自己“小孩”就来气,道:“你再叫我一句试试。”
王萌瞥了人一眼抵在他胸前领带上的转轮手枪,正襟危坐,闭嘴了。
慕容冲:“你不是他管家吗?怎么不去拉他?”
王萌小声:“这种过家家酒一样的丢面场合,我一般选择隐身。”
慕容冲:“你一个月薪资多少?”
王萌:“50个银元。”
慕容冲:“很好,你下车吧。”
王萌受其胁迫,不明所以地下了车。
“今天开始,你被开除了。”慕容冲歪过身坐进车里,“嘭”地关上了车门,说着指使司机把车开到了河岸边上,停到了半死不活的苻文玉跟前。
人群散做一个月牙形,慕容冲拉开车窗,跷着一条腿端坐在车上,目无表情地拿眼看着被群众为避危险弃在地上的苻文玉。
????他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银白色的发和青绸长衫上满是水藻和泥水,眼神空洞,脏得不像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破败不堪的躯壳……
????
南京城内多了一个姓苻的疯子。
原本的苻家公馆改姓慕容。
永兴书局也易了主,苻家上下在半个月内悉数搬离了慕容公馆。
“公子,外面下雪了,天气愈发冷了,您看是不是……把苻先生叫进屋来。”女佣望着身穿古代女装服饰趴在客厅廊下地上滚雪团的苻文玉,唯唯道。
凤凰儿怀里抱着暖水袋,抬手看着黑云密布的天空:“不用了,今儿天也晚了,重阳节也快到了,给你放七天假,回家看看你爹娘和阿姊去吧。”
女佣鞠了鞠躬,欢欢喜喜去收拾行李去了。
凤凰儿抖了抖肩上的披风,弯腰朝雪地上疯疯癫癫追着雪絮跑来跑去的苻文玉伸开双手。
“玉,我冷了……”
玉听到凤凰儿喊他,像是被按了一个预先设置好的开关似的,笑眯眯地转过头,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将凤凰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抱了几秒钟,他便自顾自地松开手,扭过头,继续玩雪团子去了。
“玉,亲我。”凤凰儿贪恋胸口残存的温度,走过去对他说。
玉似乎听见了,又假装听不见。
凤凰儿大声道:“玉,我让你亲我,听到了吗?”
玉摇了摇头,他不敢亲,每次亲都会被咬。
“那我出门去了,你以后自己过吧。”
凤凰儿打了个响指,作势要走,玉着了慌,撩起裙摆追了过来,依依不舍地拉住了凤凰儿的手:你不要走。
他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糊了他满口芝麻馅饼的味道。
香味熏得凤凰儿有点头晕,他推开了玉,说:“跟我出去买米。”
玉摇头:不要,外面的人会用难听的话骂我,说我穿女人穿的裙子,戴女人戴的耳环,涂女人涂的口红,是疯子,凤凰儿还是让阿香出去买米买菜吧。
凤凰儿盯着自己亲手给他裁的衣裙,笑:“那你觉得,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呢?”
玉不假思索:男的。
“啪——”凤凰儿抬手一掌不遗余力掴在玉的脸上,揪着他的衣襟冷漠地看着他,“我说你是女的,你就是女的!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为什么记不住!”
玉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边,脸色由白变红再变紫,想哭却哭不出声。
“这都是你欠我的,你永远都欠我的!”慕容儿疯狂地拽着玉的手把他拖到一边,掐他的脖子,扇他的脸,看着玉委屈地直掉眼泪,却不知道反抗也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回避,凤凰儿异常地开心,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曾经的“秦王”从未打骂过他,但他心中的那股无处发泄的是浓浓恨意都是源自于他。
他现在成了一个只会进食只会喊饿的废物。
自己没有要他的命,还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打到手累了,麻了,凤凰儿方才住了手,一把推开他,握着手帕子擦手上的胭脂:“他们骂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你怕什么?”
见玉一脸畏惧,战战兢兢贴着墙杵着,凤凰儿冷漠地道:“成,你怕别人笑话就一辈子待家里吧,我出去了就不回来了,你以后自己煮饭吃吧。”
玉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选择站在他身侧。那意思是要跟他走。
凤凰儿见他害怕被自己丢下,满意地笑了,嘴角上扬,一蹦一跳走在了前面。
玉跟着凤凰儿去了好几家米店,皆关了门面。
街上细雨绵绵,行人很少,多半是些行动迟缓的老弱病残。
玉低着头,望着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慢慢走在前头的凤凰儿,他的手好细好细,打他的时候力气却大的要命。
他们去了一家卖豆花的店铺,凤凰儿问老板多少钱一碗,老板伸手比了一个数。
“好吧,来一碗。”凤凰儿走累了,自顾自坐下歇息。
满脸横肉的老板直勾勾地看着凤凰儿,问:“就一碗吗?”
凤凰儿有些不适地移开眼睛,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对傻站着的人说:“对,就一碗,给我姐姐吃,他爱吃。我不喜欢吃路边的东西。”
打一回巴掌买一回豆花,玉忽然觉得刚才挨的打没有那么疼了,只是还是有些发烫而已。
吃完了豆花,凤凰儿又带他在街上东南西北地乱走,绕得玉分不清家在哪个方向。
走累了,凤凰儿叫了一辆出租车,拉着玉坐了上去。
回到家里,玉说肚子饿了。
凤凰儿拿眼瞪他:“你怎么又饿了。”说着气话,手也没闲着,去给他下面条吃。
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端上桌,玉的口水都快掉进碗里了。下一秒,看到凤凰儿的眼神,又乖乖地去洗手了。
面吃到一半,玉吃饱了,却又不好意思同凤凰儿说,怕他不高兴,于是他端着碗挑了几根面条递过去。
凤凰儿正在剥瓜子吃,见他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冷声问:“又怎么了?不好吃吗?”
玉大方地说:你要不要吃?
凤凰儿嫌弃地说:“放了香油,我不喜欢吃。”
玉不敢辜负凤凰儿为他做的面,只好乖乖坐回去把面全吃干净。
窗外细雨如丝,屋内烛火莹莹。
纠缠着滚上榻四目以对时,玉缩着脖子,被凤凰儿近乎窒息的吻挑得毫无招架之力。
不,不要……
当腰上的扣子被依次解开时,他涨红了脸,再也没办法好好睡觉了,睁开眼无声地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人。
“你不喜欢?”凤凰儿埋首望着他双股之间。
一种奇妙的感觉爬上玉的脑门,他摸不清今晚的凤凰儿为什么不好好睡觉,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脱他的衣服。
近日凤凰儿很奇怪,总是爱在大白天打瞌睡,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醒来了就搬书给他看。书上的字玉知道怎么念,可是并排站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凤凰儿让他抄:“天不老,心不远。”他听话地抄了,他又让他用手语比划。
他比划不出来,凤凰儿就捂着肚子生闷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抓着他的手指放在嘴里咬,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逼问他:“记住了没有?”
他泪眼模糊,含含混混地点头,转眼又忘到了脑后,学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学会。
凤凰儿气坏了,每次考问他答不出来就砸屋里的大大小小的瓷器。气消了,又买回一模一样的瓷器摆件,按原来的位置放好。
玉的两只手前前后后被咬了很多牙印,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起了厚厚的茧子,嘴巴也跟着倒霉常常破皮,吃饭时筷子拿不稳,米饭也含不住,全撒桌子上……
“啪——”凤凰儿把小半碗清粥扣倒在桌子上,阴沉着眼睛盯着他——
玉抖了抖肩膀,将记忆里凤凰儿恐怖的面容自动删除掉,谁知一扭头映入眼帘的,是凤凰儿凑近的更阴暗一张脸。
“我很吓人?”凤凰儿低头看着被他挑拨得隆起又飞沉下去的地方,越发没了兴致。
玉摇头,不敢说凤凰儿的任何不是。
记忆里,早晨他总是醒得很早,看见凤凰儿把头埋在他胸口时,漂亮又可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兔子一样,但是,只要凤凰儿睁了眼,整个人都会大变样。
他总是用很大的声音和他说话,就好像他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什么也听不见聋子一样。
凤凰儿低头吻了吻玉的眉心:“为什么不让我碰?”
玉虽然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喜欢用嘴碰他那里。
脏。
玉畏畏缩缩地指了指凤凰儿的嘴巴,歪过头去拿手帕擦他的嘴角。
这个温柔的举动触动了凤凰儿,他盯着他的脸,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抵在枕上。
“玉,你不要动。”
玉自然不敢动,动了会被他吼会被他骂,他没那么笨,但是凤凰儿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很不好受,有点硌人。
衣服被扒光了,伏在胸口的凤凰儿的脸色越来越红。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推送着挤进了一个滚热的看不见光的狭窄的小洞。
“不好受吗?”细细密密的汗珠挂在凤凰儿光洁如玉的脸上,他撩了撩鬓边的金色长发,低下头眼对眼,鼻对鼻看着身下眯着眼睛蹙眉的玉,低声问了一句,“我们以前常常这样,你下朝回来就躺在榻上装死,倒是很享受。”
他说的,玉听不懂,完全没有印象,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只被绳子绑住手脚的蚂蚱,要敢乱动一下,腿脚就会被立即扯断。
一朵又一朵白色的烟花相继在玉的眼前炸开,化成了五颜六色的小星星。那个包裹着他的洞骤然一紧,加快了律动,他受不住,按着凤凰儿的腰涂了进去……
“你……”凤凰儿泄气地说了一个字。
玉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惹他不高兴了,连忙知错地抬起身拥住他。
“凤凰儿……凤凰儿……”他用喑哑的声音呼唤着身上的人。
玉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喜欢这个总是凶着脸瞪他的漂亮小哥哥,喜欢他身上香香的味道……虽然他很凶,喜欢打他的脸,喜欢咬他的手指和嘴巴,但他不想和他分开。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难听死了。好了,我有点头晕,让我躺一会儿便带你去洗澡,”
不知为何,凤凰儿不太想看玉的脸,总觉得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多看一眼便能看到他心里去。
玉只当自己贴着凤凰儿的身体流出来的东西弄脏了他,惹他不高兴了。警觉地坐起了身,裹着毛毯捂着耳朵下了床榻。
凤凰儿听到动静睁开眼,给了他一记白眼:“你干什么?”
玉撒了谎:喝水。
凤凰儿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他去了。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也不见人回来。凤凰儿扯着嗓子烦躁地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他捂着额头,怒气冲冲地翻身下床,裹着外衣,一步一挪地走到卧房,客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玉——”凤凰儿跑到后花园,刚要大喊一声,便看见一团人影瑟瑟缩缩背着自己捂着耳朵蹲在水龙头旁边。
凤凰儿两股战战,忍着痛慢慢走过去。
玉敏锐地感觉他过来了,下意识捂着脸把头低得更深了。
“你喝冷水?”
玉慌忙摆手:你不高兴了就去砸东西吧,别打我好不好……
“我好端端的砸东西做什么?”凤凰儿伸手去拉他,他也不走,凤凰儿暴脾气上头,抬脚踢在墙上试图吓唬他。
“咳咳……”用力过猛,扯到腿根了,凤凰儿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混蛋,拉我起来!”凤凰儿吼叫道。
玉看他面目痛苦,只当他摔坏了屁股。连忙去拉他的手,刚握住又丢开了,跑进客厅去拿电话机。
凤凰儿看着他抱着电话机出来就知道他要干嘛看,是想让他自己打电话把自己送去医院打屁股针。在他的潜意识里,什么伤痛疾病打一针就好了。
“你过来!”凤凰儿恨得牙根痒痒,见他走近了,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电话机,握住了他的手腕。
“抱我起来。”凤凰儿命令道。
玉不敢违拗,听话地伸出双手。
也许是前世的记忆还有残留,他拦腰抱他的动作很是顺利。
“外面的水是浇花的,不可以喝。”凤凰儿被他放倒在床上,皱着眉头又不放心地叮咛道。
说他是个白痴吧,他识的字比他还多,说他笨吧,他还知道打电话求救。
凤凰儿很气恼,气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照顾他。
他本该一枪崩了他的,但是……现在的他,除了凤凰儿三个字,关于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的心智只有四五岁,每天只知道玩了吃,吃了玩,玩累了就睡。
凤凰儿亲他,他只当是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转头出了门,见了一个长得漂亮的小姐就笑嘻嘻地凑过脸去,问人家可不可以亲近亲近…
有胆大的姑娘认得他是永兴书局的苻先生,以为他在开玩笑,点头应允了,他信以为真,光天化日之下拉着对方就接吻,把人家姑娘吓得花容失色……
恶心、变态、神经病……这样的词条不断地贴在玉的身上。以往那个风度翩翩,斯文儒雅的苻先生已经死了。
凤凰儿先给玉洗了澡,看着他安安静静躺上床,给他穿了衣服才去清洗自己的身体。
进去的时候疼了还可以忍,现在自作孽,摔了一屁股,每动一下就疼得他直咬牙。
好不容易清洗完了,磨磨蹭蹭上了床,身边的人又整幺蛾子了,不知道从哪翻出他藏的手枪,顶在他太阳穴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玉,给我,把枪给我……”子弹没有上膛,但是玉见过他在家里练习射击的样子,故不敢掉以轻心。
凤凰儿伸手抢玉的枪,玉不给,打手语要他陪着他玩。
“把枪给我,玉……听话……”玉的力气凤凰儿知道,真要比起来,他完全不是对手。
玉摇头,抿唇看着凤凰儿,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凤凰儿常在梦里说,想杀玉,玉知道的,凤凰儿讨厌玉,玉也知道。
凤凰儿眼皮直跳,抚摸着额头晃了晃脑袋说:“我没有讨厌你。”
玉:不,我刚才偷听到,你在洗浴间里骂我了。
凤凰儿哭笑不得,扶着床头柜,道:“我就骂你怎么了,你欺负我我还不能骂你了。”
玉挠头,蒙圈了:我没有欺负你,是你总欺负我,吼我,咬我,打我才对。
凤凰儿汗颜,趁他放松的刹那俯身过去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枪,打开保险柜扔了进去。
“嘭——”比枪声更快的,是他转过身,玉从枕头底下翻出另一把手枪射穿他的心脏时呜呜噎噎的“笑声。
是的,玉在“笑”,玉以为凤凰儿把枪抢走就是已经答应陪他玩了,所以很是开心。
下一刻,眼见着鲜红的血液从凤凰儿的胸口喷涌而出,落在绣了合欢花的床铺上,玉呆住了,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
“没事,我,我不疼,一点点血……而已……”凤凰儿强撑着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地卧倒在床上。
玉吓傻了,眼泪汪汪跑到书房去拿另一个电话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人家问他地址,他却没办法开口,转而去拨警察局的电话,有人叫他别紧张,问他发什么事了,他发不出声,对方以为是恶意拨打的电话,臭骂一句便挂断了。
玉知道的两个可以救命的电话仅此而已,眼看着凤凰儿胸口的血越流越多,他害怕了,跑去推前院和后院的大门——只不过,都被凤凰儿锁死了。
凤凰儿,凤凰儿……
玉呜呜噎噎回到卧室,握着凤凰儿冰冷的手,将他翻过身来抱在怀里。
“王……萌……萌……”
玉低下头贴在凤凰儿的唇边,听他念出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
玉按凤凰儿的指使拨过去,对方很快接了,玉什么也没说,那人却好像心有灵犀似的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语毕挂了电话。
“不许,不许哭……我……我命……很硬……”凤凰儿呛出一口血,瞪着玉的眼睛,缓缓抬起一条手臂,指着还没来及关上的保险柜。
“玉……凤凰儿,在里面……”他手指向的,是没有变疯之前的玉投河寻找的那枚祈愿牌。
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凤凰儿似乎很虚弱,像是怕他消失不见一样,他把他搂得更紧了。
凤凰儿只有一个,就在他怀里,世上哪里还有另一个凤凰儿呢。
……
王萌驱车急匆匆赶来,破门而入,寻到玉身边时,看见玉身穿一套大红色的仿古女子服饰,他跪坐在那里,怀里的凤凰儿已经没了呼吸。
子弹穿心而过,染红了他的白衬衣,是生生流血而亡的。
王萌从他怀里把凤凰儿抠出来时,凤凰儿的体重轻得惊人,原本澄光发亮的一头秀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只用一条撕破的旧手绢随意挽着,似乎从未好好吃过一回饭。
王萌心头震颤,扭头跑去打开了储藏室木门。
米缸早已见底了,桌子上的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本月月底,慕容公馆和永兴书局抵押给燕兴典当行,以6500万元法币一石米的价格做置换,等城外战况有好转时,燕兴典当行兑了米,会免费派车送二人离开南京。
“先生,快跟我走吧,现在局势紧张,城中大半人口已经各自逃命去了。”王萌心神紧绷,根本不敢多做停留,他接了电话拼了命的驱车赶过来,也是看在二人打小是同窗的份上。
玉完全听不进他的催促,他紧紧握着凤凰儿的手:凤凰儿受伤了,我要带他上医院。
王萌叹了口气,平静地道:“他已经死了,没救了。”
玉摇头,固执地蹲坐在凤凰儿身后,拥着他冰凉的身体:不,凤凰儿刚刚还同我说话呢。
他偏过头,亲了亲凤凰儿的脸,握着他纤瘦如柴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你听,凤凰儿说,他冷了,他要我抱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