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礼部试第一

高衡连忙上前,扶起那名内侍,并朝自家逆子大呵:“快给中贵人陪个不是!”

“不必了,不必了,陛下还等着臣回去复命,告辞。”内侍擦擦额头上吓出来的虚汗,迈着小碎步,跑了。

旁边的小厮上前接过主君手中的官帽披风,并递上一杯凉茶降火。

高衡先喝口茶缓一缓,见逆子还拿着剑在手里,一脸的忿忿不平,恨不得立刻跑进宫里去质问皇帝,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既心疼又无可奈何。

指了指逆子手中的剑,气得用力甩袖:“你啊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圣上亲自派人把告身送来,这已经是极大的殊荣,你还想当面质问不成。”

中低级别官员的奏授告身,需要本人亲自官告院,登记画押后才能领走,陛下派身边的内侍亲自送来,是有意安抚高疆野,虽没给他什么高官厚禄,但心中是十分看里他的。

“只给面子不给里子,不就是个破巡街的。”高疆野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直接把告身丢给他爹。

这告身就是高衡亲自拟的,他看都没看一眼,卷起来交给亲随收好:“巡检司多好的去处,多少人挤破脑袋还进不去,你资历浅,历练几年也是好的。”

高疆野不解:“我立了大功,虽封不了侯,拜不了将,但去殿前司或马司、步司里当个统领绰绰有余。”

知子莫若父,高衡最能切身体会大儿子的不忿,可他自己都如履薄冰,在朝中说不上话,也是有心无力。

高衡叹道:“今朝武职不比前朝了,武将处处都被文臣压制,想要立于人上,只能靠科考功名,平日里叫你看书,你就是不听。”

老父亲的谆谆教导又来了,高疆野宁可去战场厮杀,也不想站在这听他爹念叨。

“哼!”高疆野赌气转身,想躲回房里清净清静。

高衡斜了逆子一眼:“回来,你出去瞧瞧,今日礼部放榜,榜上第一名与你同岁,十七岁的年纪就已经是礼部试第一名了,往后便是馆阁贵人、宰执之才,名登巍科,何等清贵!”

一听有个跟他同岁的人中了省元,高疆野停住脚步,踱回到老父亲面前。

高衡仰天长叹:“高家若是能出这么一个进士,你高祖父一定连夜给为父托梦……”

高疆野出言打断:“高祖父可是开疆扩土的大功臣,区区一个进士如何能入他的眼。”

高衡被戳到痛处了,想起自己在官场上的辛酸事:“乱世靠武力打天下,盛世靠文治/理天下,你太翁生在乱世才有用武之地,而今你生在盛世下,此一时彼一时,即便立下赫赫战功也难有出头之日。”

高衡负手而立,来回踱步,又道:“为父当年若是能中个进士,有进士出身,今日又何须遭人冷眼,可惜才学不够,只能靠祖辈荣光,荫补得了个吏部郎中,在朝中备受冷遇,那群进士出身的大臣,背地里一口一个杂流,为父也咽不下这口气。”

听到他爹的絮叨抱怨,高疆野很想回一句嘴,“高家唯有爹爹你,文不成,武不就,只有满肚子的牢骚,一点都不像高家的种,也就在那个忠字上面,有几分高家的气魄。”

这几句话说出来恐怕会被赶出家门、露宿街头,高疆野忍了忍,把肚中的怒火和愤懑都憋成烦躁,唰地一声,把剑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大郎君,等等小的们。”春困和秋乏二人抱着披风追上自家主子。

高疆野心中不快,出了府门,打马去城中最大的瓦子里看戏听曲,找点乐子排解排解。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街上有不少报喜人骑着快马经过,边骑快马,边沿街大喊:“捷报!礼部试第一名,伶舟月。”

这几声喊下来,惹得街上的人都在打探,那位伶舟官人是何方人士,光听这个姓氏可真是少见。

“伶舟月。”高疆野勒马止步,低声念了一遍,他平生最讨厌的两类人,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劝他读书的人,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便骑马追上那名报喜人,跟随那人来到一家规模不大的邸店。

高疆野下马,让春困秋乏牵着马在店外等候,他跟在那名报喜人身后,走进邸店内。

报喜人停在账桌前,着急询问:“伶舟先生住这吗,我是来报喜的。”

店家翻出住店的文簿查看,上面写有客人姓名、哪里来、何处去、做甚买卖……有一页上面的字与其他几页明显不同,字写得清劲遒美,仔细一看,上面留有三个字——伶舟月。

还道是谁的字,竟有大家风范,原来是出自礼部试第一名之手,这就不足为奇了。

店家倒了杯浊酒给报喜人解渴:“最近又缺钱了,手脚可真麻利,刚刚放榜就找到这来了,去楼上讨赏吧。”

“手头是有点紧,多谢了。”报喜人一步三台阶,跑上楼去讨赏,和方才一样,边走边喊,势必要让每个人都听到,知道的人越多越气派,主家给的赏钱也就越多。

“礼部试第一名,伶舟先生……唔……”

报喜人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话还没说完,嘴巴被人捂住,他回头看去,只见一堵肉墙拦在他身后,目光往上移,来人生得剑眉星目、龙章凤姿,额前还系着皮革银链,中间那枚莹润墨玉看上去价值不菲,仿若第三只眼。

报喜人被震慑到不敢出声,高疆野随手将他推开,敲响面前的房门,抢过报喜人的台词:“前来报喜,伶舟月在吗?”

房门咯吱一声,徐徐打开,门后之人一身半旧的青衫,肩背单薄,骨架瘦小,侧面看跟纸片一样,盛世之下还有人饥瘦到这种程度。

高疆野上下打量一番:“小模样很别致啊。”

“……”沈青筠见他这般无礼,语气冷下来:“你当真是来报喜的吗?”

“你就是伶舟月?”高疆野审视的目光扫过他全身,细看之下有两分姿色,就是过分秀气了,全无男子气概。

“何事?”沈青筠身后响起另一人的声音,语调冷淡,音色却十分清润悦耳。

高疆野将视线穿过去,见房内还坐着一人,身穿桃夭粉袍,眉心一点红痣,与眼尾的黑痣呼应得恰当好处,这两处多出来的颜色,把高疆野全部的目光都吸附了过去。

玉容蕴藉,世无其二,这样的美人世间罕见,把整个阙京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个,矜贵不凡的气质更是独一份。

报喜人偷瞄了一眼,在后边小声念叨:“不愧是省元,真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高疆野挑了下眉,收敛起身上那股“来者不善”的气息:“里面那位小郎君更是别致。”

沈青筠拦在门口,有些忌惮高疆野手中的佩剑:“郎君是来讨赏的,还是来找事的,若是讨赏,这里有十文钱,你拿去吃一碗丁香馄饨,若是专门来找事的,那还是请回吧。”

高疆野大言不惭:“我特意来这,是想与你身后那人比试文采。”

先前报喜人那几嗓子,把人都吸引过来了,有来沾光的,也有来凑热闹的,全都伸长脑袋往这边看,想一睹省元风采。

伶舟月:“与你?”

高疆野:“没错。”

围观者听闻皆大笑出声,全京城谁不知道高大郎君一部论语都没看完,他肚子里有多少滴墨水大伙一清二楚,今日要与礼部试第一名文斗,岂不是脱裤子拉磨还大声吆喝——想方设法转着圈丢人。

那位省元似乎对他这等武夫提不起半点兴致,一心只想品茗:“不比。”

高疆野可不管他是何身份,随意称呼道:“伶舟小官人呐。”

伶舟月:“………”

高疆野用剑柄顶开碍事的沈青筠,跨进屋内:“拒绝这么快是怕了吗,你要是觉得文采比不过我,那就比试箭术如何?”

伶舟月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即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但遇到高疆野这样的泼皮无赖,三句话里有两句能让他绷不住,无奈至极时,竟轻声笑了一下。

高疆野也不忍心欺负这么个美人,但他高大郎君看的书里没有怜香惜玉这四个字:“就比三箭,我还让你两箭,输了,你就去金榜下大喊高大官人威武霸气,赢了,从今往后你每回见到我,都可以从我身上踏过去,绝无二话。”

沈青筠走过去,挡在二人中间:“高大官人孔武有力,与文人比箭,胜之不武吧。”

何止胜之不武,简直是故意刁难的小人行径,围观者在背后指指点点,猛戳高家的脊梁骨。

其实高疆野并不是在故意针对伶舟月,而是在针对天下所有的文人学士,他三百铁骑奇袭敌营,斩获敌帅首级,杀得敌军连夜撤兵,这等大功上至皇帝宰相,下至黎民百姓都跟蒙了眼似的看不见,这口气他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更让他憋屈的是,那群读书人登上了榜,就可以入朝为官,压在他头上颐指气使,大丈夫岂能受这等屈辱!

高疆野心口上怒火反复翻涌,握着剑柄的手,悄然攥紧,手背筋骨暴起,面上倒是掩饰得很好,笑得俊朗:“我嘛,就只是想听礼部试第一名,喊一句高大官人威武霸气,这并不过分吧。”

沈青筠护在伶舟月身前:“要比试也得自报家门吧,你自称高大官人,有何建树?”

高疆野本就酝酿着火气,被问有何建树,讥笑道:“我高祖父是开国功臣,各地都有高祖父的庙宇,我阿翁被封为忠勇郡公,年轻时也是骁勇善战之人,我爹才疏学浅,文韬武略两者皆不如意,在吏部任职,至于我……”

高疆野刻意停顿,绕了一圈,毫不客气地倚在伶舟月身侧:“我乃高家大郎君,数日前领三百铁骑,星月奇袭敌营,一剑破天狼,立下大功,但不幸负伤,不得不回京养病,若是赢了我,保管你以后在阙京城内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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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侯非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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