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圆,你堂堂咸宁公主,从哪里学来这种污糟的话?”他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自己选夫婿不成?再同上回那样,选个早有婚约的杜衡让人笑话么?呵!若非朕在里头,你这咸宁公主的好名声早教你自己糟蹋了。现在要清誉、要名声了,知道要矜着,要拿公主的款儿了?好好好!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周朴存是朕逼你选的,是朕独断专行么?你既如此不情不愿,朕也不做这恶人!赶明儿朕把京都适龄男子都唤到养心殿前,公主你瞧上哪个就选哪个罢,朕绝无二话!就是你要当姑子,朕也依你!要么明日就传普慧进宫,立时三刻将你领出宫去,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你可满意了?”
打完,那清脆的余音还在空中震颤,李柘自己先愣住了。掌心火辣,心底却骤然一空,悔意瞬间涌遍全身。
清圆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左颊迅速浮起一片鲜明的红痕掌印。她没立刻哭,只是怔怔的,浓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过了两三息,那蓄满眼眶的泪,才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纵是被打,她还是得仔细盯着李柘的口型,仔细分辨他的话。李柘一撞上清圆这双眼睛,心就揪的疼。他脑子里乱得很,那些话像不过脑子一样,一个字紧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彻底失控。
清圆蓦地想起从前在重华殿的日子。有次她偷偷瞧见一个小宫女受罚,掌事嬷嬷也是这样打她的嘴。
那时她还很小,躲在柱子后头,吓得大气不敢出,但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被人打嘴、打脸是件分外没有尊严的事,因为对方是居高临下的,并且女儿家总是爱惜脸面。此刻的李柘,站在摇晃的烛光中,影子沉沉地将她笼住,竟与记忆中那嬷嬷森严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
她不听话,就给她一巴掌,由不得她不听话。
清圆在心中悲哀:不管到哪里,不管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李柘颤着手,轻声:“一一……”他蹲下身子,抬起手要去抚她的脸:“一一……”
清圆把脸一扭,躲开了。
她脸上还是灼痛,心底却逐渐凉下来。那个她从小依赖的阿兄,那个护她周全的阿兄,终究还是远了、变了。这一巴掌,不仅打在她的脸上,还把他们的兄妹情分打出一丝裂痕。哪怕他还是阿兄,她还是一一,那也与从前不同了。
或许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罢?唯有离开,唯有借着赐婚脱身,才能都好过罢?
哥哥啊……清圆觉得眼前模糊了。
李柘心底慌得厉害。
“一一,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一一,清圆……”
清圆把泪一抹,终于缓缓转正了脸。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心慌意乱的李柘。
一声声“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她终于开口,“你不必道歉。”
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行了个极其周全的礼:“是清圆失德妄言,不识大体,不知感念圣恩。陛下为清圆择选驸马,周旋外藩,乃天恩浩荡,是为清圆终身计,为江山社稷计。清圆感激涕零,岂敢再有妄念。”
不是阿兄,不是哥哥,是陛下。她用最符合规矩体统的词句,最符合他心意的咸宁公主应当说的话,一点一点与他疏离开了。
“从前是臣妹年幼无知,仗着陛下怜惜,言行无状,屡屡犯禁。从今往后,再不会了。夜深了,请陛下回养心殿安歇罢。”
李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一一你别这样”,想说“阿兄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们好好说话”,可所有的话都被她这副冰冷恭顺、拒人千里的模样冻在了嘴边。
李柘想去拉她,清圆执拗地跪在那儿不肯动:“察台入京在即,请陛下早日下旨罢。”
“一一……”他扣着她的腕子。
“请陛下早日下旨。”她堵着一口气,抽回了手。
李柘咬着唇,手僵在空中。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绷直唇线,声音很沉:“一一,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清圆把眸子一低,既不看他,也不愿听他讲话。
“清圆。”
清圆依旧不看他。
李柘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了眼:“李清圆,哥哥在同你说话。”
清圆索性闭上了眼。
“李清圆!”
“李清圆!”
一瞬间怒意盈腔,他胸膛起伏剧烈。眼前是清圆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还有颈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肌肤。一股无名火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窜上心头,他忽而很想让她永远记住忤逆哥哥的后果。
仅仅一刹那的冲动,李柘一把按住她纤薄的脊背,把人往怀里一靠,俯首咬在她裸.露的脖颈。
清圆吃痛睁眼,入目是哥哥埋在自己颈间的头颅,尖锐的疼痛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侵.犯的恐惧,立时传遍全身,让她头皮发麻。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柘,另一只手同时挥出。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李柘的脸上。她浑身发抖,慌忙搂好衣服,两眼惊惧颤颤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清圆只想跑。
李柘同样怔在原地,脸上顶着新鲜掌印,嘴唇哆嗦着。
他在干什么?
他方才干了什么?
这是他亲妹妹,业已成年、正在议亲的亲妹妹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刚刚在想什么?
记不清了,只是想惩罚她,只是不想她不跟他讲话。不是训斥,也不是掌掴,而是下意识地,奇怪地,咬了她。
“我……”李柘忍不住发起抖,“一一……对不住,对不住……”
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又看了眼清圆:“一一,我……”
清圆捂着脖颈,泪眼濛濛地护住自己胸前。
他仿佛遭了重击,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连忙落荒而逃。
进禄跟上他:“陛下?陛下?”
“别过来!”他一个人在前面疾走,心仿佛要破膛而出。
跑到宫道的拐角,漆黑无人。
“别过来!”
进禄等人远远站着,焦切地望着他。李柘蹲下身,两手插入墨发之中,竟低低地呜咽起来。
清圆是他的妹妹,他最宠爱的、最亲近的妹妹,他刚刚在做什么?他不仅打了她,他还在打她之后咬她,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他已经有自己的妃子了,她也成年了。他自诩冷静自持,克制欲念,直到二十三岁才纳妃,可他刚刚究竟在发什么疯,他怎能如此对待清圆?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李柘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他不是克己复礼的帝王,也不是温厚亲和的兄长,他是个禽兽不如、侵.犯妹妹的小人!
夜风呼啸而过,李柘冷静了片刻,方红着眼,扶膝起身。
他朝宫人们那边招了招手,尾音还在颤:“进禄,你过来。”
进禄忙弓腰小步走近:“陛下。”
他抬了眼:“你说,朕待咸宁公主如何?”
“自然是好。天底下再找不出比陛下更尽心尽力、更疼爱妹妹的兄长了。公主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抚育庇护。”
“是了,是了,她是朕抚养长大的。”他喃喃道,“从那么小一点儿……”
“是呀,公主说话、读书、习字、画画、规矩……哪一样不是陛下教的呢?陛下于公主,实在是亦兄亦父。”
亦兄亦父。
这四个字刺了他一下。
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成年的女儿么?
兄长会这样对待自己成年的妹妹么?
他不敢深思。
“她就像朕的女儿一样。”他笃定说。
进禄答:“是妹妹,也似女儿。”
“她就像朕的所有物一样。”李柘继续笃定道。
进禄微微蹙眉,没有再答。
他却继续说下去:“所以当她忤逆朕,当她认为朕不重要,当她表现出想离开朕的模样,朕才会生气,会凶她,会打她,会克制不住……做了伤害她的事。”
进禄心头一跳。公主挨打了?怪不得陛下这副模样。
他正要接话,李柘却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是朕关心则乱,是朕生气冲昏了头。朕会补偿她的。以后,不能这样了,绝不能。她长大了,绝不能再这样……”
李柘由进禄扶回养心殿,他挥退了所有宫人,连灯也未多点几盏,只留了一盏孤灯在床头,独卧龙榻。
殿内空旷寂静,李柘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仿佛兜头一张网,下一刻就要扑下来,将他紧紧裹住。
闭上眼,脸上被清圆掌掴的地方似乎隐隐作痛,唇齿间仿佛有脉搏跳动,轻轻的、软软的,那是清圆的脉搏。他轻轻一咬,足够咬断她纤细白皙的颈子……
不能想!不能想!
他是兄长,是皇帝。他抚育她,庇护她,为她择婿,是为她好,是为江山计。今日种种,不过是管教太过,是情急失态,是被她忤逆气昏了头。是了,一定是这样!
这是很正常的事,小时候他们还经常睡在一起,盖一条被子呢。他还给清圆换过衣服,还给清圆洗过澡。他们俩的身体是一样的,前后左右直上直下,只有小肚子微微凸起。他跟清圆流着一样的血,本就不在男女大防之内,所以他碰她、他们之间亲密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了,就是这样。他并不是侵.犯妹妹的禽兽兄长,他只是关心则乱,只是被她气昏了头。仅此而已。
身心俱疲之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李柘梦见自己悠悠然地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
那是昭阳殿的内室,笼罩着一层暖昧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的。他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李柘”,正站在清圆面前。清圆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寝衣,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光油油的仿佛被墨浸过的云。
“李柘”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清圆的腰肢。清圆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心头一紧,想要喝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悬浮半空,眼睁睁看着。
接着,他看见那个“李柘”低下头,将清圆的衣领拉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温热的气息拂动她颈边的碎发。“李柘”没有咬她,而是一种缓慢的流连与摩挲,细细地吻着她。
清圆仰起了粉浓浓的小脸,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段袅娜柔美的颈线。她的侧脸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双目微阖,慢慢地,清圆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娇.嗔:“哥哥……”又软又糯,又陌生又媚人,又慵懒又舒展,与他记忆中清圆所有的声音都不同。
“李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嘴唇从她的颈侧,缓缓移向前方,贴近她微微开启的唇瓣……
李柘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低吼了一声。
耳畔嗡嗡作鸣,梦中之景依稀就在眼前。而他已冷汗涔涔,寝衣濡湿。
梦里在干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是低头,却见两腿间有什么鼓胀了起来。
天啊!
他又觉到那股恶心感,比之前更强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李柘扑到榻边,对着地上的金盂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痉挛着,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他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都是汗,心绪再难以平静。
他卑劣,肮脏,不堪到了极点。
他披着这象征无上权柄的龙袍,内里却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恶心的怪物。如今,这怪物对着他最想保护的人,亮出了獠牙。
在他腌臜龌龊的梦里,他居然想……
那是他的血亲妹妹!
李柘蜷缩身子坐在榻边,颓然目向虚空。
所以,之前阻断她与杜衡,让槐竹日日汇报她的近况,到底有几分出自兄妹之谊?又有几分是他腌臢的心思作祟?
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自以为是真心把清圆当妹妹对待的,并无逾矩行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变回真正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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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