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打马行在前头,李柘跟在后头,总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马踏着青石板,蹄声得得。清圆走了一段,忍不住扭头,却见他在身后,也骑着马,慢搭搭的,悠游从容,像个赏景的闲人,偏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淡漠从容。清圆心里又发起气来。她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缰绳走,誓不肯与他一样。走了一段,再扭头看,李柘也牵着马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如此走走停停,到皇宫时,清圆心底的委屈和气闷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走到午门时,清圆把小红马托付给马奴,抿着唇站在原地,面无神色地等李柘走近。李柘也任人将马牵走了,看清圆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心中顿时生了几分悔意。
可今日之事,倘若没有他的插足,或许咸宁公主的名声便毁了。他不允许一切不好的事发生在清圆身上。
所以,禁足思过还是必要的,这不能废。哪怕李一一再像从前那样甩他的膀子求他,拿甜腻腻的嗓子央他,李一一还是要被禁足。
——不过时限倒是可以商榷。
他走上前,抚了抚清圆的头:“走。”
清圆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淡淡的。却还是依言追了上去,攥住他的袖口。
哥哥在生气吗?他有什么好气的?她不是处处按他要求的做了吗?他凭什么不满意?就因为她要自己回宫?
她刚想问,哥哥已握住了她的手,大掌包住她软软的柔荑。
李柘亲自送清圆回了昭阳殿,临走前,他吩咐:“咸宁公主禁足三日,进禄,找两个嬷嬷来教导公主规矩。”
他有意将“半月”换成“三日”,目光落在清圆脸上,留意着她的反应。
清圆站在殿门下,仰起小脸:“不用,半个月就半个月。”她顿了顿,“反正我最近本来也不想见你。”
团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终于出掉了!
清圆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回寝殿,把一干人晾在那里。
李柘立在殿门口,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脸,站在一旁的进禄、进喜、槐竹早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他冷冷“呵”了一声,盯着那扇合拢的殿门,半晌,扯了下嘴角,“回宫。”
进禄微弯着腰,立马小步跟上。
走在前头的帝王突然放慢了脚步:“那两个教引嬷嬷,要面善话少的。规矩也要好,要真让这丫头能学到东西。”
进禄笑着:“这是自然。”
“但不能太严苛。若公主少一根头发,朕唯她们是问。”
进禄嘴角抽了抽:“是。”
“还有,槐竹每日朝参之前来汇报,此项不可蠲。要是李一一画画了,写诗了,还是做了别的什么,一例让她带过来先给朕看。她现在正是弄这些风花雪月、淫词艳曲的年纪,最容易跟着别人学坏。”
“是。”进禄讪笑着,“不过公主殿下的性子,奴才冷眼瞧着,陛下怕是多虑了……”
“进禄,你不懂的。”年轻帝王怅然叹道。
进禄撇了撇嘴,垂头跟上去。
清圆禁足这几日,外头却非太平无事。一个月前北边数州遭了罕见的雹灾,庄稼颗粒无收的奏报飞入京城;未久,西边关外的察台部老王乌羌,遣了快马递来国书,言道仰慕天朝风华,不日将亲率使团并三位王子入京朝觐,瞻仰圣颜。国书措辞恭谨,但是字里行间,说什么三位“王子尚未婚配”、“久闻咸宁公主淑质天成”,其意已是昭然若揭。
养心殿内,李柘将国书掷于案上,指尖敲着紫檀桌面,半晌不言。底下几位重臣屏息凝神,皆知此事棘手。北边受灾,牵动国库,钱粮吃紧;察台部兵强马壮,盘踞西陲,此时不宜交恶。
“陛下,”门下省侍郎孙道顺斟酌着开口,“察台王此番前来,联姻之意甚明。咸宁公主乃陛下亲手抚育,金枝玉叶,若远嫁塞外,恐非陛下所愿,亦非公主之福。”
另一老臣接口叹:“然若断然回绝,恐伤和气,边陲又起烽烟。眼下北境赈灾之事迫在眉睫,国库吃紧,实非用兵良机啊。”
李柘闭上眼,眉间倦色浓浓。清圆那日哭着说话的模样,蓦地闪过眼前。如今,又一道关乎她终身、甚或江山安稳的圣旨,再次逼到了眼前。
他缓缓睁开眼:“朕知道了。察台王入京,尚有月余。此事……容朕再思罢。北地赈灾事宜,即刻着户部、工部拟定条陈,不得延误。此次赈灾的使臣,除方才议定的二人,再添翰林院的韩朗。好了,都退下罢。”
众人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李柘独坐案后,目光落在虚空处。
远嫁?绝无可能。李——绝不能去那苦寒之地,绝不能面对陌生的丈夫、蛮荒的习俗,一生望不见归途。可若不嫁,便需有足以令察台部平息此念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要么,让她入道观,带发修行,以方外之人拒婚。可那便是将她囚于青灯古佛之侧,寂寥一生。他如何舍得?
要么,便是在察台王抵达之前,抢先为清圆订下一门婚事。不必即刻完婚,只要名分既定,便是个推托的借口。而驸马,须得是清贵之家,青年才俊,品貌俱佳,更要紧的是,需得是能被他牢牢掌控之人。
可他刚为清圆拒绝了杜衡……
思及此,李柘攥紧了拳头。
虽是禁足,昭阳殿内却并无半分冷清愁苦。清圆爱吃的樱桃毕罗、玉露团每日准时送入昭阳殿,她画画用的颜料绢帛也是由内侍省挑了最好的送来。
清圆有吃有玩,教引嬷嬷教她的也不过是些行走坐卧、待人接物的旧例,更多时候,只是肃立一旁,静静陪伴着。虽不见李柘,但清圆并没有多孤独,因槐竹等人和皎皎一直陪在身侧。
头几日还好,到第七日的时候,兄妹俩已经整整七八天未见过了。清圆似乎不多想李柘,而是按她哥哥所期望的那样,成天价画画习字看书,无趣时逗一逗皎皎,俨然是位极娴雅的小公主了。反倒是李柘渐渐神思不属。槐竹每日前来汇报清圆近况,他忍不住问:“公主近来心情如何?”
槐竹垂首道:“好呢,跟皎皎玩了一下午,瞧着比前几日活泼很多。”
有人陪着,有猫伴着,并不多想他,也不念着阿兄,反倒是他日日挂心着她,教人看顾着她。
李柘沉默片刻:“你下去罢。”
他心中叹息,到底还是那日的争吵让他们生分了。
下了朝,他望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北地灾情、察台使团入京、国库度支……字字千钧。忽而想起什么,对进禄道:“你去一趟昭阳殿,就说……新贡上来了一匣子上好的螺子黛,颜色极正,按例由公主先挑几枝。”
进禄应了声“是”,刚要走,又被叫住。
“算了,”李柘顿了顿,似有些烦躁,“算了,不必去。”
进禄摸不着头脑,只得站住。
又这么捱过几日,到了清圆禁足的最后期限,兄妹俩已经足有半个月未见。
过往唯有李柘离京巡狩或秋狝,二人才会这般久不见面。
清圆并不知槐竹日日汇报的事,只记得那日自己在哥哥面前哭,哥哥不为所动,兼之自己在杜衡、秦二姑娘面前伤了自尊,故而一想到李柘,便想起那日的事,一想到那日的事,愈觉难堪委屈。索性故意把心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再不去想他。
李柘却想,那日回宫清圆走走停停,又专程等他,分明是消了气、知了错,如今这样一声不吭,必是情绪散了,又重新念起那个腌臢货来。思及此,李柘不免头疼。这般年岁的小女娘,怎会有这样多蜿蜒曲折的心思,怎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这般忖着,手底下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本该批朱为“准奏”,不知怎的竟批成了“准李一一”。李柘自嘲一笑,他盯着那四个字默然片刻,拿出贴黄就要贴在错谬处,可望着那三个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李一一”三字,微微一怔,头痛骤然尖锐起来,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进禄听见动静,唬了一跳,连忙说着:“奴才这就着人去请许太医。”却被李柘拦下:“罢了,罢了,等到明日便好了。”
明日是咸宁公主解除禁足的日子。这是牵挂小公主了。
进禄是何等机敏人物,眼珠子一转,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嘴上答应着,立时一甩浮尘往昭阳殿赶过去。
月色清清冷冷,透过雕花长窗,落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清圆正趴在那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起小脸朝着中天那轮平平淡淡的月亮出神。
进禄脸上带着惶急:“参见公主殿下。”
清圆转过脸来,懒懒问他:“你怎么来了?是阿兄有事吗?”
进禄叹口气,字句说得很慢:“公主殿下,奴才本不该来扰您清静,只是今日陛下头痛欲裂,晌午至今,茶饭未进,连奏折都批不下去了。太医署几位当值的太医都瞧过了,却诊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又不许他们深究,只说自己躺躺便好。可奴才瞧着,陛下脸色实在不好……奴才想着,天底下陛下最记挂的便是咸宁公主您了,如今陛下这样,早晚您也得知道。所以奴才自作主张,特来请殿下过去瞧一眼,或许陛下见了您,心情一舒,这病就好了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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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