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都督府议事厅内,季靖安身着赭色官袍,指尖按着舆图上的西罗国界,眉头紧锁如川。
长子季怀信立在案侧,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他沉声道:“父亲,西罗人近来频频袭扰边境,罗坨坨那厮悍勇,麾下骑兵尤善奔袭,我军戍边的营寨已丢了三座。夔隆在张掖送来的军报说粮草尚可支撑三月,只是……”
他话锋一顿,语气添了几分郁色:“只是孩儿觉得阿裕(季棠溪乳名)南渡,建业那边局势未明,父亲遣他去,未免冒险。方世宣在荆州拥兵自重,萧元启虽贵为帝胄,却被世家掣肘,阿裕孤身入建康,怕是步步荆棘。”
季靖安抬手,声音低沉如钟:“乱世之中,哪有万全之策?永和之乱后,衣冠南渡,凉州孤悬西北,若不依附建业,早晚要被西罗与利厥分食。棠溪自幼聪慧,比任何人更适合去建康周旋。一则为季家寻个靠山,二则……”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二则,待他日时机成熟,他在朝中为内应,我在凉州整军,南北呼应,方能收复中原故土。”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门“砰”一声被撞开,风卷着院中的落叶涌进来,拂动了案上的舆图。卢悦君推开厅外甲士,脸上满是怒意,她快步闯到案前,目光直直盯着季靖安,声音发颤:“季靖安!你好狠的心!”
季靖安与季怀信皆是一愣。季怀信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母亲,您怎么来了?此处是议事厅,军机密事……”
“军机密事?”卢悦君猛地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她指着季靖安的鼻子,眼眶泛红,“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把阿裕送去那龙潭虎穴!那日我见你修书,还问你是何要事,你只说与凉州防务有关,今日若不是我听沈勋那孩子漏了口风,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季靖安面色微沉,他起身,伸手想去扶卢悦君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开。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悦君,此事事关季家存亡,凉州安危,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怕你忧心。”
“我忧心?”卢悦君冷笑一声,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下来,“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如今你一句话,就要让他去建业那是非之地!建业城哪个人不是狼子野心,阿裕性子直,又不擅钻营,他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转向季怀信,声音哽咽:“阿福,你说说,你弟弟他……他自小体弱,虽读了些兵书策论,可哪里见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你父亲倒好,为了他的北伐大业,为了季家的功名,竟舍得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你个挨千刀的是不是忘了,那日长安是我一直护着阿裕逃出那个人间炼狱的!”
永和之乱时长安沦陷,季靖安领兵在外,是她一手抱着年幼的季棠溪,腰悬一柄镔铁环首刀,率卢氏亲卫杀出重围。
那一战,是刻在齐人骨血里的传奇。
季怀信面露难色,他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何尝愿意让弟弟涉险?可凉州的处境,容不得他们退缩。
可乱世之中,男儿生于世,当建功立业,保家卫国。若只图安稳,躲在凉州偏安一隅,他日西罗铁骑踏破城门,季氏一家,都要做亡国之奴。
卢悦君凄然一笑,抬手拭去泪水,“我不管什么亡国不亡国,我只知道,我的儿子不能有事!季靖安,你今日若不把阿裕叫回来,我……我就去祠堂跪着,直到你回心转意!”
她说着,便要转身往外走。季靖安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涩,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恳切:“悦君,你信我一次。棠溪不是寻常孩童,他有勇有谋,定能在建业站稳脚跟。我已让阮豗与阮苓随他同去,二人皆是忠勇之士,定会护他周全。再者,我已修书给方宁玉,他与我有旧,定会照拂棠溪一二。”
卢悦君怔怔地看着他。她知道,季靖安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她嫁给他,他的心中,永远装着凉州,装着家国,只是这一次,他把他们的小儿子,也装进了那沉甸甸的家国里。
季怀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母亲,您放心,阿裕他聪明,定不会有事。他日我在凉州整军,待他在朝中站稳脚跟,我们兄弟二人,定能助父亲完成大业,届时,我们一家便能团聚了。”
我只盼着……盼着他能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季靖安刚安抚好卢悦君,正欲与季怀信续议边境的防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脆响。
“都督!姑臧急报!” 亲兵的嗓音带着气喘的仓皇,穿透了议事厅的沉寂。
季靖安猛地抬眼,眸中精光一闪,方才因劝慰卢悦君而松弛的神色瞬间绷紧:“呈上来!”
话音未落,一名身披玄甲、满身风尘的斥候已踉跄闯入院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额角的汗珠混着尘土淌下,在下颌凝成泥点:“禀都督,程将军麾下斥候!姑臧城郊昨夜遭西罗骑兵突袭,粮仓被焚,戍卒折损过半!程将军率部死守城门,遣末将星夜求援!”
季怀信抢步上前接过急报,撕开火漆,展开麻纸,目光扫过字迹,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父亲!” 季怀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将急报递到季靖安面前,“西罗大将罗坨坨亲率三千轻骑,绕开我军前哨,奇袭姑臧粮仓!程将军说,敌军骑兵来去如风,似是早有预谋,怕是……怕是有内奸泄露了防务!”
季靖安接过急报,指腹摩挲着纸上潦草却遒劲的字迹,正是程吟风的手笔。
纸上字字泣血,写着粮仓焚毁、军心浮动,更言西罗骑兵正盘踞城外,扬言三日内破城,直取凉州腹地。
他的手微微颤抖,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半晌,重重一拳砸在案上。
竖子猖狂!
卢悦君本已拭去泪水,正立在廊下,闻言脚步一个踉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那年长安城头的厮杀声,竟隔着十余年的光阴,轰然撞进耳畔。
那一日,长安城破,胡尘漫天。利厥人的弯刀割开了长安的咽喉,西罗人的铁蹄踏碎宫墙。
她将三岁的季棠溪缚在胸前,一身玄色劲装,手中环首刀出鞘时,嗡鸣震得腕骨发麻。巷口的残垣后,三十余名卢氏亲卫列成锋矢阵,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梅影。
“夫人,西北巷口有胡骑!”亲卫的嘶吼刚落,三五个利厥骑兵已呼啸而至,弯刀劈来的劲风刮得她鬓发乱飞。
卢悦君不退反进,左脚尖点地旋身,避开刀锋的刹那,环首刀顺势斜斩,刀刃擦着胡骑的肩胛划过,带起一片滚烫的血雾。她腕力沉稳,反手一挑,刀背狠狠砸在另一胡骑的马腿上,战马吃痛长嘶,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护着公子!”她厉声喝着,目光扫过胸前——季棠溪被布条牢牢缚住,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不哭不闹,只攥着她的衣角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十余名西罗步兵举着长矛围了上来,矛尖泛着冷光,直刺她的下盘。
卢悦君瞳孔骤缩,猛地将环首刀拄在地上,借力跃起,足尖在矛杆上一点,身形如鹘鸟般掠过敌阵。
她落回地面时,长刀横劈,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刀刃砍进西罗兵的肩胛,竟嵌在骨缝里拔不出来。
一名西罗小卒见状,挥刀直劈她的面门。
卢悦君弃刀侧身,左手扣住对方的腕脉,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剑,寒光一闪,已刺入对方的心口。
她夺过那柄弯刀,反手砍断身后刺来的矛杆,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玄色劲装的下摆已被鲜血浸透,却半点不掩眉眼间的杀气。
“夫人威武!”亲卫们吼声震天,跟着她一路冲杀。
环首刀的刀刃卷了口,她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却死死护着胸前的幼子,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季靖安咬牙切齿,眼底的血丝骤然浮现:“罗坨坨这厮,竟敢欺我凉州无人!”
姑臧是凉州的门户,若是姑臧失守,西罗铁骑岂不是要长驱直入。
季棠溪刚走,凉州便逢此大难,这乱世的刀锋,竟这般快。
季怀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怒,沉声道:“父亲,事不宜迟!末将愿率五千铁骑驰援姑臧!程将军坚守城门,只要我军抵达,内外夹击,定能击退西罗骑兵!”
“不可!”季靖安抬手止住他,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姑臧的位置,指尖沿着河西走廊的脉络游走,“西罗骑兵善奔袭,罗坨坨敢孤军深入,必是算准了我军驰援的路线。你若率轻骑前往,途中怕是要遭他埋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军报,又想起先前夔隆送来的粮草文书,眉头皱得更紧:“夔隆驻守的张掖,距姑臧不过两日左右路程,为何他的援军迟迟未至?”
季靖安沉声道,指尖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传令下去,命沈勋率部严守都督府周边,再让司云瑱调步兵营驻守城外隘口,谨防敌军趁虚而入。怀信,你亲自去一趟张掖,面见夔隆,问他为何按兵不动!”
“末将领命!”季怀信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去整饬兵马。
“且慢!”卢悦君快步走上前来,拉住他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坚定,“阿福,你此去,务必小心。凉州不能没有你……你们兄弟二人,都要平平安安的。”
季怀信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放心。”
他转身正欲离去,却见卢悦君松开他的衣袖,转身望向季靖安,眼神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她褪去了方才的脆弱,眉宇间凝着几分决绝,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姑臧,我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