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原是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人,因战乱流浪与家人分离,后在机缘巧合下被裴槐卿的父亲裴舷收留,如今成了裴槐卿身边的侍卫。
沈翊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外面罩着件挡风的旧斗篷,怀里揣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麦饼,独自一人出了南门,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走向新亭的方向。
他奉裴槐卿之命,前来“接应”季棠溪留在城外的侍卫。
裴槐卿的原话是:“季棠溪身边那个使长槊的汉子,看着像是个硬茬。你去会会他,不必暴露身份,只需看看其人如何,若有机会,倒可以结个善缘。”
沈翊明白,公子这是想通过接触季棠溪身边的人,侧面了解季棠溪的为人与实力。
同时,也是为日后可能的交集,埋下一线契机。
新亭在望,老槐树下拴着三匹骏马,其中那匹紫黑色的“惊霜”尤为神骏,即便在寒风中也昂首挺立,洒脱地刨着蹄子。
一个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的汉子,正抱着长槊,靠坐在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此人正是阮豗。
沈翊走近,脚步声惊动了阮豗。他倏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沈翊,手已握紧了长槊槊杆,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兄台不必紧张。”沈翊在距离阮豗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一张英气却沉稳的脸。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麦饼,递了过去,“天寒地冻的,守了这么久,想必饿了。刚出炉的麦饼,还热乎着,尝尝?”
阮豗没有接,目光在沈翊脸上和那麦饼上扫过,带着审视警惕惕:“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沈翊笑容不变,“见兄台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此看守马匹,风霜又这么熬人,我当真是于心不忍啊。这麦饼干净,兄台若信不过,我先吃一口。”说着,他当真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阮豗见他动作自然,神情坦荡,不似作伪,心中的警惕稍减。
他也确实饿了,从凉州一路南来,风餐露宿,方才又只啃了个冻硬的麦饼。
阮豗看了看沈翊,又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麦饼,终是伸手接过,沉声道:“多谢。”
他咬了一口麦饼,麦香混合着微微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几口便将麦饼吃完,抹了抹嘴,看向沈翊的目光缓和了些:“阁下好意,阮某心领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姓沈,单名一个翊字。”沈翊答道,也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从怀中取出另一个麦饼,自己慢慢吃着,“看兄台这身筋骨,还有这杆长槊,定是军中好手。是从北边来的?”
阮豗心中再次升起警惕,但见沈翊语气平和,只是闲聊般询问,便点了点头,简短道:“凉州。”
“凉州?”沈翊故作惊讶,“那可是个好地方,出骏马,更出好汉。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猛将可都是出生凉州啊。我还听说凉州铁骑,天下无双。兄台这身本事,在凉州军中,想必也是翘楚。”
阮豗不善言辞,但提到凉州铁骑,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自豪,闷声道:“不过是个百人将,跟在公子身边效力罢了。”
“公子?”沈翊顺势问道,“能让兄台这样的好汉甘心追随,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阮豗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家公子,自然非常人可比。”
沈翊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这建康,瞧着繁华,可未必比凉州自在。兄台初来,可还适应?”
阮豗哼了一声:“适应?这湿冷天气,黏黏糊糊的,哪有凉州爽利。”
沈翊闻言,哈哈一笑:“兄台快人快语。确实,这江左之地,不必凉州,兄台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到也正常。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沈翊有意引导话题,阮豗起初还存着戒心,话语简短,但沈翊显然对军旅之事颇有了解,言语间又透着坦诚与豪爽,渐渐让阮豗放下了些防备。
尤其谈到槊法时,沈翊更是能说出些门道,让阮豗有些意外。
“沈兄也习武?”阮豗问道。
“略通拳脚,粗浅功夫,比不上兄台使槊的精妙。”沈翊谦道,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瞒兄台,沈某平生最爱与高手切磋。今日有幸遇见兄台,见猎心喜。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只论招式,点到为止。”
阮豗本就是武人,性子直爽,听沈翊说得诚恳,又见识似乎不浅,心中也起了较量之意。
他看了看四周,长亭附近空旷,除了零星几个远远避寒的流民,并无旁人。
“好!”阮豗站起身,将长槊提起,“请沈兄指教!”
沈翊也站起身,解下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劲装。
他并未使用兵器,只摆了个起手式:“领教兄台槊法。”
阮豗也不客气,低喝一声,长槊一抖,槊尖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沈翊胸口。
这一刺看似简单,却迅捷无比,力道沉雄,正是凉州军中槊法的精髓,讲究一击制敌。
沈翊目光一凝,侧身滑步,身形如游鱼般灵动,堪堪避开槊尖,同时右手如电探出,抓向槊杆中段,欲要夺槊。
阮豗岂能让他得逞,手腕一拧,槊杆旋转,槊锋划出一道弧线,横扫沈翊腰肋。
沈翊足尖点地,向后飘退,同时左掌拍出,击在槊杆侧面,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手十余招。
阮豗长槊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招都带着沙场搏杀的惨烈气息;沈翊则身法灵动,闪转腾挪,或掌或指,专攻阮豗发力间隙与槊法转换的节点,丝毫不落下风。
长槊破空声与掌风呼啸声交织,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晰。
老槐树上的积雪被劲风震落,簌簌而下。
又是十余招过去,沈翊看准阮豗一槊刺老,新力未生之际,身形陡然加速,如鬼魅般切入槊影之内,一指疾点阮豗握槊的虎口。
阮豗只觉手腕一麻,长槊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左肘顺势撞向沈翊胸口。
沈翊似早有预料,点出的手指化为掌,轻轻在阮豗肘部一按,借力向后飘开,稳稳落在丈许之外。
两人同时停手,相对而立。
阮豗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惊异与佩服之色,拱手道:“沈兄好身手!空手对槊,竟能如此游刃有余,阮某实在是佩服!”
沈翊也拱手还礼,气息微乱,但笑容爽朗:“阮兄槊法刚猛凌厉,想必深得沙场精髓,沈某也是侥幸。若兄台全力施为,沈某绝非敌手啊,哈哈哈。”
这番话给足了阮豗面子,阮豗心中受用,对沈翊的印象更好,摇头道:“沈兄过谦了。你的身法和眼力,才是真本事。不知沈兄师承何处?”
“诶,家传些粗浅功夫,加上自己瞎琢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沈翊含糊带过,转而道,“与阮兄一番切磋,真是痛快!改日定要与阮兄痛饮几杯。”
阮豗也是性情中人,闻言笑道:“待他日安定下来,必请沈兄喝酒!”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陌生与戒备,在这番拳脚切磋中消散了大半。沈翊重新披上斗篷,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阮兄还要在此守候?”
阮豗点头:“公子命我看守马匹,需等他们安顿好,再来接应。”
沈翊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酒囊,递给阮豗:“这里还有点桂酒,奠桂酒兮椒浆,我听说桂香能掩寒冽,饮之不伤脾胃。阮兄留着,夜里冷的时候喝一口。”
阮豗这次没有听懂沈翊在说什么,但也没有推辞,接过酒囊,入手温热,道了声谢。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阮兄保重,后会有期。”沈翊拱手告别。
“沈兄慢走,后会有期!”阮豗也拱手相送。
看着沈翊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阮豗掂了掂手中的酒囊,又看了看老槐树下神骏的惊霜,心中对这座陌生的建康城,似乎没那么抵触了。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