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衍朝，永宁十七年，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藏书阁，将满室书卷镀上一层淡金。书架林立如屏，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特有的清苦气息。
藏书阁位于皇城东北角，是宫中专司典籍收藏与校勘的所在。因着藏书浩繁，便设了女官若干，专责打理。裴昭便是其中之一。
她卯时便到了阁中，照例先将昨日归还的书卷归架，再取帕子细细擦拭书架上的浮灰。这活计枯燥，但她做得分外仔细——藏书阁虽清冷，到底离那些争风吃醋的娘娘们远些，她宁可一辈子埋首故纸堆，也不愿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蹚浑水。
书架最深处，有一张她私设的小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角落里还藏着一只青瓷小罐，里头装的是她从御膳房讨来的桂花糕。
不是她嘴馋，实在是这藏书阁的日子太过寡淡。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眉眼便弯了起来。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春寒的凉意。她眯着眼，正享受这难得的偷闲时光——
"噗。"
一声轻笑蓦地响起。
裴昭浑身一僵，手里的糕点险些落地。她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书架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通身气度清贵出尘。他倚在书架边，双手抱胸，眉眼弯弯地望着她，唇边噙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裴昭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子蹿到了脸上。
她飞快地将糕点塞进袖中，又扯了扯衣襟，竭力摆出一副端庄持重的神情。无奈方才那一幕实在狼狈，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得紧。
"咳。"
她清了清嗓子，垂眸敛去窘态，声音压得平稳："敢问尊驾是……"
话未说完，她便瞥见那少年腰间悬着的龙纹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龙纹玉佩，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裴昭心头一凛，立刻屈膝行礼："我不知殿下驾临，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那少年却似被她的反应逗乐了，笑意非但未减，反倒更深了几分。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自己则踱步走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位姐姐何必多礼？"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是我来得不巧，惊扰了姐姐的雅兴。"
他说"雅兴"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调，分明是在揶揄她方才偷吃糕点的模样。
裴昭面色微烫，却仍强撑着镇定："殿下说笑了，我不过是……是在清点数目，怕遗漏了什么。"
"哦？"少年挑了挑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袖口，"那敢问姐姐，这'数目'可还齐全？"
裴昭暗暗咬牙。
她入宫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上至娘娘们的明枪暗箭，下至宫人的见风使舵，却头一回被一个半大少年堵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人还是皇子，打不得骂不得，连冷脸都得顾忌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狡辩，只垂首道："我知错，请殿下责罚。"
少年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回他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像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
"姐姐这是哪里话？"他歪着头打量她，眸中光芒闪烁，"旁人见了九皇子，不是战战兢兢便是阿谀奉承，偏你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倒像是我要吃人似的。"
裴昭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宫中有名的"逍遥王"，先帝膝下最小的九皇子萧衍之。
传闻这位殿下生性散漫，不喜政务，却非常得圣宠。虽只爱游山玩水、吟诗作赋，但特权却大的很，十五岁了还可以在宫中闲逛，御花园、演武场、甚至冷宫附近都见过他晃悠的身影，却没想到，他今日竟会来这藏书阁。
"殿下谬赞了。"裴昭不卑不亢道，"我不过是个打理藏书的女官，当不起殿下'有趣'二字。"
"当得起。"萧衍之却道，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本王今日方知，这藏书阁里竟藏着位妙人。"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姐姐叫什么名字？"
裴昭犹豫了一瞬，终是答道："裴昭。"
"裴昭……"萧衍之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唇角微微上扬，"好名字。昭者，明也。姐姐生得也好，眼睛亮亮的，像藏书阁的灯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裴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她只觉得这九皇子的思维实在跳脱，方才还在打趣她偷吃，这会儿又夸起她的眼睛来了。
"殿下过誉。"她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我还要整理书卷，若殿下有旁的吩咐……"
"有。"萧衍之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理所当然道，"本王来藏书阁，自然是来找书看的。听闻此处藏书浩繁，囊括古今，姐姐既在此处当值，想必熟稔于心——"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劳烦姐姐替本王寻一寻，有没有《食货志》？"
裴昭愣了愣。
《食货志》是前朝典籍，记载的是农桑水利、钱粮赋税之事，内容枯燥至极，寻常人避之不及。这位逍遥王放着诗词歌赋不读，怎么偏偏要看这种书？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福身道："殿下稍候，我这便去取。"
她转身走向内室的书架，身后传来萧衍之懒洋洋的声音："我慢慢找，不急。本王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那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可裴昭莫名觉得，背后似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带着几分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异样的感觉抛开，专心致志地寻找书册。
书架第三排，第七格，《食货志》静静躺在那里，落了一层薄灰。裴昭取了书，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有一卷书册歪斜着，像是被人抽出来后又随意塞回去的。
她下意识地将它扶正，手却在触到书脊的瞬间微微一顿。
这卷书……好像是她三个月前亲手整理过的那一批。当时她特意将一套孤本放在此处，还细心地用宣纸隔了层，以防受潮。
可现在，那层宣纸不知何时不见了。
裴昭皱起眉头，将书册抽出细看。封皮有些磨损，内页却还算完好，只是……
她翻到最后几页，瞳孔骤然一缩。
空白处被人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春日迟迟，困。"
裴昭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回头望向厅堂的方向。
隔着层叠的书架，她隐约看见萧衍之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诗集，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书页，神情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空朝她扬了扬下巴，笑容明朗得晃眼。
裴昭："……"
她收回视线，将书册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九皇子，怕是个不省心的主儿。
她抱着书卷走出内室，将《食货志》递到萧衍之面前，神色平静如常："殿下要的典籍，我已寻到了。"
萧衍之接过书，随意翻了翻，目光却落在裴昭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姐姐方才在内室待了许久，可是还在找什么？"
裴昭心头一跳，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道："回殿下，只是阁内书目繁多，一时难以寻见。"
"是吗？"萧衍之似笑非笑。
裴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去瞧瞧。"
萧衍之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引得阁外候着的内侍探头张望，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有意思。"萧衍之止住笑，将书卷往怀里一收，对裴昭道，"今日打扰姐姐了。"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步履轻快得像在踏春。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回望。
逆光中，少年的轮廓被日光勾勒得柔和，眉眼间的笑意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姐姐的桂花糕，甜吗？"
裴昭一怔。
他已经笑着跨出门槛，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改日再来向姐姐讨教。"
脚步声渐远。
裴昭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只觉得今日这一遭，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子——桂花糕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捏碎了，碎屑沾了一手。
"……真是。"
她叹了口气，用帕子仔细擦净手指，收拾好案头的笔墨，转身走向书架，继续她未完的差事。
春光正好，窗棂外的海棠开得正盛。
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姐姐生得也好，眼睛亮亮的，像藏书阁的灯笼。"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少年荒唐的言语甩出脑海，专注于眼前堆积如山的书卷。
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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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见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