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我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我们要等的人就已经来了。
我考虑过,在梅清望派出去的那两个江湖人被凶手嚣张地抛尸于众,在这样明晃晃的警告的情况下,梅清望如果不想牵扯出闻风楼,他就会放弃踏入我布下的这个陷阱。
但我好像高估了梅清望对我的话的信任程度,也低估了他解决朔狄的决心。
他竟亲自带着一队人马来了,这些人应该是他在京城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人。夜色中,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风霜,我居然有些难过,想起了我的阿娘和阿爹。看到我,梅清望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在此处。
“梅大人,你居然亲自来了。”我站起身,心中复杂地看向他。我心里当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针对梅清望做的局,但不管他本人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既然他出现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有皇帝的人的见证下,梅清望已经被完完全全地扣上了叛敌的帽子。即使我清楚,他的人和真正的朔狄杀手并不是一拨人。“你不该来的......”,我并不希望看到梅清望死。
他打断我,目光锐利如刀,我居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对我的一丝恨意,他睥睨着我,对我说,“我的人查到了这里会有朔狄的探子秘密交易,只是我没想到谢大人会出现在这里。不管最近发生了什么......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朔狄在大宸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吗?”
我沉默了,梅清望的固执,我早该料到。他这一生,似乎都在为一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信念而活,哪怕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而自南疆之行,我代表皇帝削了他的官之后,他虽然没有对我发作,并且向我表示理解,但似乎也不再真正对我信任,所以我劝不住他。毕竟自他被削官,我步步高升;毕竟自我掌权,皇帝称心如意——而我背刺了之前信任我的清流的臣子们,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走狗。
我总觉得他为了复仇,已经不再是当年一心苦读,为民请命的清流之首。现在想想,初心不再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梅清望他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将剑指着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我眯着眼看着他寒光凛凛的长剑。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宅邸的后门传来。随后传来暗号里约定的几声规律的敲门声,门被缓缓打开,借着月光,我站在暗处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穿着夜行衣,体态粗犷,动作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朔狄探子。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异常后,才鱼贯而入。
我带着难以遏制的绝望闭上了眼,“动手!”我低喝一声。早已埋伏好的人手立刻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与朔狄的人缠斗在一起。喊杀声和兵器的刺耳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和阿裳两个不能动武的人则退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阿裳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我们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我注意到,朔狄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而且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冲着宅邸深处的某个地方去的。
“他们是冲着那份假图纸来的。”阿裳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故意将假图纸的消息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朔狄杀手突然摆脱了纠缠,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他的眼神凶狠,手中的长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劈向我。
“小心!”阿裳惊呼一声,将我往旁边一推。我险险躲过,那长刀几乎是擦着我的肩膀劈下,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我心中一紧,刚想拔出腰间的匕首反击,却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朔狄杀手惨叫一声,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我回头一看,只见温裳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根银针,正对着那杀手的方向。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平静恬淡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裳,你......”我有些惊讶。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柔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很快,在院子里布下的天罗地网抓住了这两拨人:朔狄的杀手,以及梅清望和他的部下。
我走到梅清望面前蹲下,他被绑着,似乎是想啐口唾沫在我脸上,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突然有些可悲地想笑,此时的梅清望不再是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了,倒像是我印象里那个酸腐文人。
“梅清望,你可能要死了。”我有些遗憾地对他说,虽然他不听我的劝阻,但我还是会想办法周旋,看看能不能救下他。但叛敌的杀头大罪,人证在现场,物证应该极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好像没有十足的把握。
虽然我真的不想再有故人因为叛敌的罪名,在我眼前被诬告入狱。
其实在知道大理寺卿查封了如今在林夫人名下的百越集的香料铺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了——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百越集的铺子,谢家麾下绝对不会有叛敌这样的问题。而直接查探全城的香料铺这件事,表面看起来很合逻辑,但好像是带着答案找问题一样精确。
百越集的香料铺没有问题,那么就是要找铺子主人的问题了。
在阿裳告诉我香料铺的那两具尸体并非朔狄人,而是江湖人的时候,我几乎确定了,这个案子,就是要找梅清望的麻烦。因为太巧了,一切都和梅清望有关,若不是关于梅清望的这两股势力我暗中都有插手,我也不能确定就是完完全全针对梅清望。
结合梅清望斥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和闻风楼欲言又止的表现,我得出了我被坚决屏蔽在这个计划之外的结论,所以这件事一定与梅清望瞒着我做的某件事有关,他极有可能是像苏洄之说的那样,无意之间触动到了什么,引来了杀身之祸。
我那天夜里先去找他,其实是试图劝阻梅清望不要踏入今天这个陷阱,希望他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或许还有转圜之地。只可惜他现在对我太防备了,我没办法阻止他的决定。
我不知何时,已经和许多人形同陌路了。
大理寺卿路陆逑屹其实没陪我们在这个院子里耗着,但他来的很快,几乎是梅清望一被抓住,他就到了这里。
陆逑屹武功应该不怎么样,这么快就赶到这里,这样的速度,他应该得是梅清望出发的时候,他也就得到消息出发了。
陆逑屹先是讨好地冲我笑了笑,随后严肃地宣布道,他在梅大人府中负责采购的婢女那里,找到了梅清望购置,除夕走水的那家香料铺的特色香料的记录。
陆逑屹从怀里掏出一包纸,打开里面的香料,小心地凑到我面前。
我紧了紧牵着阿裳的手,垂眸闻了闻,果然和那天在火场闻到的一样,刺鼻。
我面色僵硬地冲陆逑屹笑,然后装作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梅清望在看着我,或许是怨毒的吧,但我突然失去了看着梅清望的勇气。
梅清望很快被下了大狱,人证,是看着他带人踏入,只有知道朔狄密语才能找到的小院时,在场的所有人;物证,是他家中和抓到朔狄探子的香料铺里一模一样的特色香料。
皇帝很高兴地赞誉我和温裳的计划又快又周全。
只是叛敌的案子一向是死罪,我担心像当年谢家那样还没查清楚就满门抄斩,急急求见皇帝求情。
我的心脏快到要跳出来,几乎难以呼吸,连吃了好几颗药才好一些——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病。
我跪在皇帝面前,说道:“陛下,香料铺所发现的尸首并非畏罪自杀,而是被人抛尸。而且那二具尸身并非朔狄人......”
“谢爱卿。”皇帝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你真是病糊涂了吧。人证物证俱在,莫非这些证据都是假的,而你,罪犯欺君吗?”
我听出来皇帝的威胁,但我知道皇帝不会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而怀疑我,毕竟他是我的老师,若我当真完全大公无私、毫无把柄,皇帝反而会担心。
于是我又叩首:“陛下,朔狄在京城或有余孽。暂时留梅清望一命,臣可以从他口中探出更多线索。”
阿裳没说话,只是默默跪在我身边,表示支持我的决定。
皇帝看着阿裳和我一起跪下来,斥了一句“胡闹”,但见我没有再反驳他的话,没有硬要为梅清望争辩的意思,只是顺着确定的罪名,多让梅清望受些日子的折磨,于是他摆摆手:“审不出来,朕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