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带着梅清望亲手给我注解的策论,打算再一次拜访这位我名义上的“老师”。
来到淮西镇,今迟便早已等着我,
于是我们二人又登门拜访,谢栖依旧隐匿着身形跟随。
这次倒是梅大人站在林夫人身前迎接我们,见我进门,他又再一次仔细地盯着我的脸看。
“先生,弟子冒昧来访是因为这策论里有不懂的地方。”我出声打断。
梅清望点点头,“你问便是。”
“这篇治水策里先生注解说,若有水患,便要寻根究底。要往上游寻,往多年前去寻,向天上寻......这是何意,弟子不解。”
梅清望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你可知这篇治水策由谁撰写?”
“是由先帝在位时内阁群臣组织编写。”
“不错,那你可知,先帝时内阁首臣是谁?”梅清望顿了顿,
“曾经一语惊全朝的内阁首辅顾言惟。”我回忆着我的夫子裴宿雪告诉我的,我以为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便脱口而出。
梅清望却突然露出一种很释怀的表情,他急急地赶了两步,寻了个椅子赶紧坐下喘了口气。
“你和你母亲很像。”他转眼笑得突然慈祥起来。“怀泽,你吃苦了。”他轻轻报出我的名字。
“那你要拿我的人头向皇帝请功吗?”我立刻警惕起来,眼神示意谢栖,谢栖迅速做好了准备。
“当然不会,我永远不会杀你。”梅清望似乎陷入回忆,“你的夫子裴夫子,也是你阿娘和阿爹的老师,在顾大人的名字被封锁的当朝,全天下只有裴夫子还会再向人提起顾首辅她的名字。只有裴夫子的学生,会知道这个名字。后来裴夫子暗中找过我,告知了我一些事情,我才能知道当今陛下费尽千辛万苦隐瞒的秘密。还有就是,
你和你母亲长得太像了,性子又和你父亲如出一辙。你先前给我夫人的玉佩,的确看不出关于你身份的任何细节,但偏偏是我,你母亲曾经亲自给我演示过这种能内藏保命药的玉佩。
我实在太怀疑你没有死了,所以我必须求证。”
“你还挺有耐心,写下这么多注解,就是为了引我过来?”我再度审视这位年纪称得上我长辈的人。
“你不是也一样言语设陷,测试我有没有反心吗?即使你不是她的孩子,我引你前来,也照样能探出你的深浅。”梅清望在摇椅上晃着。“谢怀泽,我会将你护送到你想要走到的位置。但我帮不了你太多,最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
我阿姐同你母亲为挚友,你母亲就也将我视作胞弟。皇帝之前狠下杀手,我尽力周旋也不能挽回,但幸好你还活着,所以不论如何,我始终会尽力保全你的性命。”
“虚伪。”我并没有轻易相信梅清望的示好,“我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件都是能让龙椅上那位下令杀头的事,梅清望,我们只是合作的暂时的同盟。”
我转身离开时,梅清望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我要把每个人的把柄捏在手里,这样使我更加安心。如今确定梅清望可以暂时做合适的盟友,我宽心不少。
于是梅清望很积极地替我将身份掩盖的一丝破绽都不剩下,之前给我埋的软钉子也主动替我扫平。我总算有了完全光明正大的身份。
初春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到来,偶尔先是几朵不起眼的花,偶尔是草丛间小片小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绿意。
等到人恍然发现春天真正降临的时候,已然是琳琅满目的春色和遮也遮不住的新生。
漫山遍野的鲜艳色彩一齐涌进人的眼睛里,让人看也看不过来。
娘子又为我添置了好多新衣服,娘子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书,她总是不惜在我身上花很多钱。她总是笑着说她攒的钱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我告诉她不必那样辛苦,我看着她疲惫的眼角总是心疼。
温裳却总是固执地告诉我,她要努力赚更多钱。我劝不动,就只能尊重她的喜欢。
温裳很喜欢看我读书的样子,我就会在她看我的时候特意调整角度,而我的余光一直看她。
她供我读书,为我添衣。
她总是对我说,无衣,你不该留在这里。
她总是对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初试到来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我说天冷你快回家,
她红着脸送我离开,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好大,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紧张。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摸到我送她的第一支银簪,我停顿地在掌心摩挲了几下。
我感觉到她对我背后的注视,听见她在我身后对我说:“快走吧,不要再回头了。”
我听话地对她挥挥手踏上了离开的路。
好久见不到温裳的日子比较难熬,为了能更快得到任命的官职,我也就努力地考。
放榜那天,温裳带着笑回来,她簇拥在报喜的人群里,锣鼓喧天,吵人得很。人群挤得我要看不到她了,她似乎要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我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慌,
于是我让谢栖留下,自己拨开人群拉着温裳的手腕就往山坡上跑,
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我才感受到了轻松的喜悦。
温裳跑了两步便跑不动了,她喘着气拉住我,她红扑扑的脸上是她笑弯的眼睛,
她说乡亲们都说她日后要当状元娘子。
我将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给她借力,
也冲她笑着,被她的欣喜感染,一直一个劲地笑。
我和温裳牵着手回来的时候,看着因为对付贺喜的人烦躁成鸡窝头一脸郁闷的谢栖。
又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回到亮起了烛光明亮不少的屋内,温裳说要做大餐,急匆匆冲出去说什么也不让我和谢栖插手。
谢栖正好向我说起我派遣去渗透镇南军的势力发现了好几股其他干涉的势力,其中一股最大的势力常在散布言论动摇军心。
而镇南军内部犹如一滩散沙,除了纠集在安南王身边的一支自永安来的亲信,其他将军手下的军队都只听各自将军的调遣,并且常有内斗。
安南王以折磨人取乐,视阵前士卒的性命为草芥,大量士卒因为他胡乱的布置战死后,他就下令抓捕周围城镇的壮丁充军。
“先继续查探各带兵将领同谁有合作吧。”我对谢栖说。
温裳那边许久没动静,我正要去看,她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汤来,
喝下后似乎有热流涌遍全身,让人整个人暖洋洋的,夜里也能安眠。
拿到了考到解元赏金,在交给温裳之前,我给温裳买了好多新衣裳。
衣服拿回来的时候,我打开她放衣服的箱子,居然意外发现她已经脱下的冬日里穿的衣裳好薄好薄。
看着鼓鼓的衣裳一捏居然是空的。
那么冷的冬天,那么薄的衣裳,她是怎样才熬过来的呢?
我的心被洞穿了一般的难过,像是有人拿勺子一下一下挖去我心上的肉。
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呢,我只是将钱给她,却根本对她关心不够。
我赶忙让谢栖再去买些冬衣,
可是我知道来不及了,对她来说,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不再需要厚衣裳了。
温裳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疲惫,但我忍住了,冷着脸没有迎上去。
她很快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将药匣子放下,甜甜地问我怎么了。
“我气我自己,一直在欺负你。”
“无衣没有欺负我呀,不许说无衣。”她佯装生气,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
“你冬日的衣裳好薄,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我坐在床上抱住了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肚子上的软肉上,然后双手抱紧将她拉向我,嗅着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我每个冬天都是这样的呀,我不需要那些的,不是你的错。”温裳拍着我的背,居然先安慰起了我。
“可是我作为你的爱人,我没有发现你在忍受寒冷,这就是我的错。温裳,对不起。以后我在你身边的每一个冬天,你都不会再需要忍受寒冷了。”
我让温裳去试那些新衣服,将剩下的钱交给了温裳,温裳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我脸颊亲了一口,“谢谢无衣呀。”
我看着那些能找到的各式各样的衣服都被温裳漂亮的脸衬得黯然失色,温裳果然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稍稍打扮,整个屋内就被她照得熠熠生辉。
我怎么看也看不够,温裳在我眼前转一圈,裙裾带起一阵香风扑向我的鼻尖,我伸手想去够她,还没碰到她,她却扑到我的怀里。
她将一支簪子簪在我的发间,然后在我的侧脸亲了一口。
我伸手去摸,熟悉的纹路让我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支和我送你一模一样吗?可这是女式簪呀。”
温裳立刻在我另一边脸亲一下,似乎要阻止我说话,“可我想和你戴一样的呀。”
我忍不住轻笑,在她唇上亲一口,“原来是这样,那我很喜欢。谢谢你,阿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