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裳似乎有事要忙,大早上便出了门。
谢栖的到来将我刻意遗忘的尸山血海重新带回给了我。
我估量着渐渐恢复的身体,想着要开始寻找我父亲的旧部。
只是我如今不能动武,从今迟那里便赚不了什么钱,家里又多了一个人,日子必要清苦许多。
暮色将至,温裳便早早回来,她笑嘻嘻地跟我说瞧见了我给她买的梳妆台,她拜托阿伯一会儿抬上来。
我便没什么良心的将院里坐着养伤的谢栖遣去屋后给温裳的药浇水,
“去,打理阿裳的药材去。等你好了,再将后面的地给犁出来,都给她种药。”
我仔细地同她说明了什么药材需要多少水,需要几日浇一次,坦率地将我的任务交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山下多次见过的阿伯拖着板车将梳妆台带上山来,我从屋后走出来,瞧见那板车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是我见过的那个觊觎温裳的村里人。
那人逡巡的目光打量着温裳,我便加快步伐挡在了温裳前面。
我感觉到了温裳抓住了我腰间的衣服。
阿伯将梳妆台抬了下来,我和温裳向他道谢,阿伯挥挥手说,“小温大夫一直给村里人治病,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阿伯擦了擦汗,扭头对那男子说,“瞧见了,这便是小温大夫的夫君。这台子还是小温大夫她官人花大价钱给她买的咧。”
那人陡然阴毒的眼光往我身后看去,甚至却不敢将一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拍了拍温裳抓着我腰间的手,将温裳的手扣在我的掌心。
我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温裳的心情,这人和村里熟悉的人大多沾亲带故,平时大抵在村里人面前也是表现得敦厚老实,温裳性子善良不愿意下死手。但此人怕是偏偏听不进去温裳多次的明确拒绝,私下里一直骚扰温裳。只有温裳多了一个“夫君”,才相信温裳真没有对他有想法。他一直不尊重温裳的拒绝,却甚至不敢将一个凶恶的眼神落在我这个“男子”身上。
温裳倒不至于害怕他,应该就是感到恶心。
我眼睛眯了眯,心里有了决定。
送完东西,两人便下山了。
我回头看见温裳坐在梳妆台前,她温柔的目光看向铜镜里的我,
我也看着铜镜里的她,我们的目光在不算太清楚的铜镜里交汇。
“阿裳真漂亮。”我说。
虽然从前我的头发大多是潇月帮我打理的,但是我看她束给我过发,而我一学就会。
我回忆着记忆里的样子,轻轻牵起温裳的青丝。
她似乎有些惊讶,我看着镜子里的她,“我给你梳妆吧,娘子。”
温裳的每一根青丝都带着浅浅的药香。
我记着我印象里最婉约漂亮的发式,给温裳挽发。
她带着一丝凉意的头发划过我的指缝,我不敢太用力,所以就给温裳挽得松松垮垮。
我看着她光秃秃没有首饰的发顶,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温裳的模样实在清丽好看,她平时不打扮的时候像温柔的花卉,
我想她若是稍稍打扮起来,必然像明珠一般耀眼。
她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干燥而温暖。
“好漂亮。”镜子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一抬头,就对上她温柔如水的眼神。
“无衣好漂亮。”她对我说。
我觉得我的眼睛烫烫的。
谢栖从屋后走回来,她也看见了阿裳的头发,我看见她想说什么又憋下不语。
谢栖闷声抢走了我的好多任务。
劈柴,洗衣,煎药,照料药材。
我好不容易揽来的任务被她抢了个精光。
她常常偷偷盯着我,我看见帘子外影影绰绰的摇晃的高马尾,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是催我别在这一方天地苟且偷生的意思。
她催我别在这这些生活的琐事里消磨了一生的恨意。
于是我和谢栖的身体刚转好,我又决定去找今迟。
在我将要下山时,谢栖拦住了我。
我说我要去寻找些消息,要去找找父亲的旧部。
“少主,我陪你。”
“不必。”
“哪还有什么旧部。”谢栖突然梗着脖子冲我吼,似乎要将我叫醒,我想起从前她也常冲我犯浑时,其实不敢像这样面目狰狞。“家主被调回京那么多年,眼睁睁看着所有效忠家主的将士全都被调任去冲锋,一个又一个地死在自己人的权谋里。连我都知道,少主你会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叹了一口气,“我说的旧部,不是他们。”
谢栖憋红了脸,“我听见了,你现在不能动武。”她重重地跪在我眼前,“少主,我是该死之人,我不能再让您有半点闪失。”
她说她之所以被赐谢姓,之所以一直被纵容,是因为她知道她从出生起,职责就是必要时,代主赴死。
“少主,我自存在起便是谢家死士。”我又看见她的泪。
谢栖说她喜欢潇月。
谢栖说她坦然接受自己的使命,所以她从来没有对潇月说过她的心意。
可是她没有想到潇月会代替她去死。
“我和潇月姐姐一开始就知道,那两只船队并不是去同一个方向。一支去江南,另一支却是要去千蝶都......主母给了潇月姐姐双倍的药,说你武功高,药需要下的多一些,要将你迷晕送往千蝶都,不许你来救我们。潇月姐姐却将药分成了两份,在我的水里也下了药,她偷偷对换了我和她的衣服......”
到后来我已经无法从她泣不成声的话语里听出什么,
原来潇月没有给我下了足量的药,碰巧才使我能及时醒来逃离追杀。
而我才明白阿娘每年说,我们从身后看着一模一样,
说的居然是我和谢栖。
此刻我们身在故土,
没有衣锦还乡,但也不再有任何人庇佑,
天地之大,
离开此间屋檐,却似乎再无藏身之处。
我没办法,只好带着谢栖一起去找今迟。
今迟最近忙得很,我和谢栖到了闻风楼据点,今迟过了好一会才匆匆推门赶回来。
她瞥了我一眼,先是冲到桌前将茶壶提起来直接向口中灌了几大口水。
喝完她依旧是一脚踩在椅子上盯着我,没瞧在我身后低着头的谢栖。
“伤养得还挺快。”今迟擦了擦唇边水渍,笑着说。
“我想发布条悬赏。”我直接开口道,“有一个人一直骚扰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找个人一直骚扰回去。”
“行,这个不难。”今迟爽快应下,“最近闻风楼事务繁忙,那新来的劳什子官又格外烦人,你快回来替我做事。”
我听完她的话,微微抬头示意今迟去看我身旁的谢栖,“我最近养伤,需要动武的任务可以交给......”
今迟随着我的示意转头看见了谢栖,她先看见了谢栖脸上的疤痕皱了皱眉,待到看清谢栖的脸,她却突然怔愣住了。
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今迟冲动地跑向谢栖,快得让她身上的金铃都撞到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紧紧抓住谢栖的衣领,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跟着这个人。”我因为她的动作感到奇怪,以为她还是因为我对她似是而非的态度而不悦。
我刚想说话,今迟又狠狠扭头盯着我,我看见她失控的双手微微颤抖,她通红的眼睛看向我。
她不可置信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又问我,“你是谁。”那声音似乎是从她肺腑里剜出来的。
“你是谢家大小姐谢怀泽。”她又抢在我说话前急促地补充道。
我怔愣了一瞬,是因为我好久没有听到我自己的名字了,但随后我心中陡然转为一股杀意。
但直到我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她只是从悲恸中抽离出来,变得清醒而严肃,她正色道,“大小姐,愿为君刃,折于君前。”
今迟说我救过她。
“那时您策马长街,救下过好多人,我只是其中一个。南疆赤砂城里,谁都知道谢家大小姐是救苦济世的大好人。”
我面露惭颜,我只是年纪小的时候贪玩,偷溜出府,又不忍看见饥荒困苦。虽说阿爹治下极严,但总有外族来犯,流民常会逃到赤砂城。南疆又没有足够丰饶的土地和水,好多人还是过得很艰难。
我自认为我所谓的伸出援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了京城,规矩多起来,我也就没那么肆意潇洒。
我顶着今迟殷切的眼神,始终还是没能想起来她是谁。
她突然的态度转变让我有一丝不自在,她说,“没关系,知道您还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说一开始以为我只是长得像大小姐的男子,直到看到了谢栖确定了我的身份。
难怪她向来照拂我,从不为难,甚至有意接近,
而如今她从似有若无的靠近,变成了始终用殷切的眼神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但好在我不用再暗自打听有用的消息,而是可以直接从今迟口中套出来。
我没有怀疑今迟的话,是因为今迟为了让我相信,告诉我她身上金铃之下刻着奴字。
那是朔狄抓走大宸子民会刻下的字。
我阻止了她的自证,我不忍去看。
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利用的。相反,所有我能抓住的一切,都会成为我复仇的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