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冷月归途

宗人府的风总是阴冷。

朴东赫跪在青砖之上,双手被缚,额头低垂。

殿外的夜色重得像要塌下来,灯光从门缝里流进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

凤仪殿的脚步声一响,他便知道是谁来了。

芸嵘步履平缓,袍袖拂过阶石时,风声静得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

“昭文侍从朴东赫。”她的声音没有怒意,却冷得能割开皮肉。

“臣在。”他抬头,声音沙哑,“臣罪当诛。”

“罪何在?”

“臣结党私通,助兰妃与谢渊谋逆。”

“为何?”她的目光不移,只那两个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因为他死了。”

芸嵘微怔。

“陛下,您亲口说要救他,可最后,您却让天下以为他死了。”

朴东赫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您是他唯一的希望。您让他去送死!”

殿中空气凝固。

芸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他近乎嘶吼:“您害了他!”

那一刻,边笙几乎拔剑,却被她抬手拦住。

“东赫。”芸嵘的声音终于响起,低,却极稳。

“你要真相?”

他冷笑:“真相?那盏灯灭的那天,陛下就该告诉天下真相。”

“那盏灯,从未灭。”

他怔住。

“药王谷。”她缓缓道,“他在那里,活着。”

“你骗人。”

“你若不信——朕可送你去。”

她的目光沉得如同深井。

“他去了药王谷养伤,朕对外宣称他死,只为保他。你可知胡人早在京中安眼?若让他们知他未亡,他连尸骨都留不下。”

朴东赫的嘴唇发白,声音几乎成了气音:“那……他……还好吗?”

“他还活着,只是再也回不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跪倒在地,声音破碎:“陛下……为什么不早说?”

芸嵘闭了闭眼,轻声道:“因为你太像他。若你知了真相,定会去寻他——那样,他就真死了。”

殿外风声起,灯影摇。

她终于转身,对边笙道:“备车,送他去药王谷。”

——

药王谷,谷深雾重。

朴东赫踏进那一片青石小径时,风中满是药草的味道。

山谷里鸟鸣很远,只有溪水的声音清晰。

谷主引他到一处竹屋前,轻声说:“人在内。”

门轻轻推开。

屋中坐着一个身影,白衣素净,背影削瘦。

他缓缓回头,笑得温柔:“东赫。”

那一声,像隔了十年。

朴东赫跪下,泪水几乎瞬间模糊了眼。

“哥哥……我……”

朴承晟伸手,扶起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别哭,我还活着。”

“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朴承晟笑着,“我没死,只是不能再回去了。”

“为什么?”

“我若回,她的天下,就不安。”

朴东赫抿紧嘴唇,终于哭出声来。

“我以为她害了你,为了报仇……我……”

朴承晟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的泪。

“芸商不会害我。她只是太累了。”

他望向窗外的雾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夜,她跪在我床前,手都在抖。她说——‘承晟,你要活。’我就活了。”

朴东赫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坠在青石地上。

“哥哥……我错了。”

“知道就好。”朴承晟笑得极浅,“她救了我,也救了你。你该替我护她。”

——

几日后,芸嵘收到谷信。

“朴东赫已至,皇贵妃安。”

她放下信,久久不语。

董怀筠走进来,轻声问:“陛下又梦到他了?”

“他如今在梦外。”她苦笑,“梦里反而不见了。”

那日夜色深。

朴东赫离开药王谷前,回望竹屋。

那盏灯依旧亮着,映出他哥哥的影子。

他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谷口的风很冷。

司佑骑着青马等在山道,盔甲未解,眉目仍冷。

“走吧。”她只说了两个字。

朴东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雾气中的山。

“我曾恨她。”

司佑道:“她也曾恨自己。”

两人相视无言,马蹄踏破薄雪。

他们离开京师,奔赴边疆。

从此,一个为守,一人为赎。

风过山川,带走了血色,也带走了宫里的旧梦。

而远在凤仪殿,芸嵘在书案前轻声自语:

“若有来生,愿他不再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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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骨
连载中汝心不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