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风总是阴冷。
朴东赫跪在青砖之上,双手被缚,额头低垂。
殿外的夜色重得像要塌下来,灯光从门缝里流进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
凤仪殿的脚步声一响,他便知道是谁来了。
芸嵘步履平缓,袍袖拂过阶石时,风声静得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
“昭文侍从朴东赫。”她的声音没有怒意,却冷得能割开皮肉。
“臣在。”他抬头,声音沙哑,“臣罪当诛。”
“罪何在?”
“臣结党私通,助兰妃与谢渊谋逆。”
“为何?”她的目光不移,只那两个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因为他死了。”
芸嵘微怔。
“陛下,您亲口说要救他,可最后,您却让天下以为他死了。”
朴东赫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您是他唯一的希望。您让他去送死!”
殿中空气凝固。
芸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他近乎嘶吼:“您害了他!”
那一刻,边笙几乎拔剑,却被她抬手拦住。
“东赫。”芸嵘的声音终于响起,低,却极稳。
“你要真相?”
他冷笑:“真相?那盏灯灭的那天,陛下就该告诉天下真相。”
“那盏灯,从未灭。”
他怔住。
“药王谷。”她缓缓道,“他在那里,活着。”
“你骗人。”
“你若不信——朕可送你去。”
她的目光沉得如同深井。
“他去了药王谷养伤,朕对外宣称他死,只为保他。你可知胡人早在京中安眼?若让他们知他未亡,他连尸骨都留不下。”
朴东赫的嘴唇发白,声音几乎成了气音:“那……他……还好吗?”
“他还活着,只是再也回不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跪倒在地,声音破碎:“陛下……为什么不早说?”
芸嵘闭了闭眼,轻声道:“因为你太像他。若你知了真相,定会去寻他——那样,他就真死了。”
殿外风声起,灯影摇。
她终于转身,对边笙道:“备车,送他去药王谷。”
——
药王谷,谷深雾重。
朴东赫踏进那一片青石小径时,风中满是药草的味道。
山谷里鸟鸣很远,只有溪水的声音清晰。
谷主引他到一处竹屋前,轻声说:“人在内。”
门轻轻推开。
屋中坐着一个身影,白衣素净,背影削瘦。
他缓缓回头,笑得温柔:“东赫。”
那一声,像隔了十年。
朴东赫跪下,泪水几乎瞬间模糊了眼。
“哥哥……我……”
朴承晟伸手,扶起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别哭,我还活着。”
“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朴承晟笑着,“我没死,只是不能再回去了。”
“为什么?”
“我若回,她的天下,就不安。”
朴东赫抿紧嘴唇,终于哭出声来。
“我以为她害了你,为了报仇……我……”
朴承晟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的泪。
“芸商不会害我。她只是太累了。”
他望向窗外的雾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夜,她跪在我床前,手都在抖。她说——‘承晟,你要活。’我就活了。”
朴东赫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坠在青石地上。
“哥哥……我错了。”
“知道就好。”朴承晟笑得极浅,“她救了我,也救了你。你该替我护她。”
——
几日后,芸嵘收到谷信。
“朴东赫已至,皇贵妃安。”
她放下信,久久不语。
董怀筠走进来,轻声问:“陛下又梦到他了?”
“他如今在梦外。”她苦笑,“梦里反而不见了。”
那日夜色深。
朴东赫离开药王谷前,回望竹屋。
那盏灯依旧亮着,映出他哥哥的影子。
他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谷口的风很冷。
司佑骑着青马等在山道,盔甲未解,眉目仍冷。
“走吧。”她只说了两个字。
朴东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雾气中的山。
“我曾恨她。”
司佑道:“她也曾恨自己。”
两人相视无言,马蹄踏破薄雪。
他们离开京师,奔赴边疆。
从此,一个为守,一人为赎。
风过山川,带走了血色,也带走了宫里的旧梦。
而远在凤仪殿,芸嵘在书案前轻声自语:
“若有来生,愿他不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