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谕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内库深处那些尘封已久、记录着天家亲贵们无尽贪婪的账册大门。沈凝怡与顾清明在徽音阁旁那间僻静的值房里,点灯熬油,将一箱箱由内库太监抬来的原始档册逐一核验、摘录、比对。
数字是冰冷的,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触目惊心。
荣王府,仅去岁一年,以“修缮祖祠”、“王妃寿诞”、“世子延师”等名义,从内库额外支取的银两便高达八万两,丝绸、珠宝、药材无数。而按《宗室则例》,亲王年俸不过万石,折银约一万两。额外的“恩赏”与“请支”需皇帝特批,且应有明确缘由与核销凭证。荣王府的凭证倒是齐全,只是那“修缮祖祠”的工匠名单与物料清单,经顾清明粗略估算,虚报价款至少在三成以上。“王妃寿诞”所耗,足以在民间操办百场奢婚。
庆王府稍“节制”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且其名下皇庄历年上报的产出与上缴份额,存在着巨大的、难以解释的缺口。
至于安郡王府,先前发现的“医药调养”巨额开支只是冰山一角。细查之下,发现其近五年来,几乎每季都有名目不同的“特别请支”,从“寻访古方珍药”到“定制轮椅车驾”,从“补贴清客文人”到“赈济府中仆役旧疾”,林林总总,花样百出,累积起来竟比荣、庆两府也不遑多让。而其世子萧景明,除了明面上的俸禄赏赐,其名下多处店铺、田庄的来历,在户部契税记录中均模糊不清,似与某些被抄没的官员家产有着微妙的关联。
顾清明算盘拨得飞快,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偶尔停下,看着纸上那些天文数字,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这个帝国最危险的脉络。
沈凝怡同样心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前世她困于后宫方寸之地,只看到妃嫔争宠、家族倾轧,何曾想过,这座王朝的根基,早已被这些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皇帝萧胤并非昏君,他看到了问题,他想改变,所以才需要她这把“刀”,去切开脓疮,哪怕会溅一身污血。
她将核验出的疑点、虚报的数额、凭证的缺失之处,分门别类,详细记录,形成一份份清晰客观的“摘要”。她不加评论,只列事实与数据对比,但在关键处,会引用《宗室则例》或前朝相关处理案例作为参照。她的笔,力求成为一面最清晰、也最冷酷的镜子。
就在他们埋首账海之时,赵德安那边终于有了新的动静。不是亲自来,而是通过一次“意外”的文书传递——一份本该送往司礼监其他衙门的普通公文,被“误送”到了疏影阁,夹在公文里的,是一张不起眼的便笺,依旧是那工整却刻板的字迹:
“荣王府长史郑铎,三日前于‘醉仙楼’宴请户部度支司郎中薛迁,密谈两个时辰。席间提及‘北疆军械’、‘损耗核销’等词。同日,薛迁府上收到来自‘隆昌号’东家的一箱‘福建土仪’。”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荣王府的人,与丽妃的表兄薛迁私下密会,还牵扯到北疆军械和“隆昌号”!北疆军械……沈凝怡想起前几日顾清明整理宗室账目时,曾瞥见兵部一份关于北疆军械更新的预算草案副本,数额巨大。而“损耗核销”,正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看来,丽妃家族与某些宗室势力,不仅在内廷采买上勾连,触角甚至可能伸向了军国大事!
她将这张便笺小心收好,与之前的密报放在一处。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被她慢慢串起。
与此同时,前朝也起了波澜。丽妃之父,兵部侍郎沈崇山(与女主父同名,实为另一人),在朝议北疆防务时,与户部侍郎薛迁就一批军械更新款项的拨付顺序与额度发生了激烈争执。沈崇山坚持按原计划足额拨付,薛迁则以“国库吃紧,需统筹安排”为由,主张削减三成,或延迟拨付。两人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几乎撕破脸皮。
皇帝萧胤高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未置一词。但散朝后,他独留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闭门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消息传到后宫,丽妃又惊又怒。她父亲与表兄争执,无论谁占理,都意味着家族内部出现了裂痕,这是大忌!她连忙派人往宫外送信,试图调和,却不知,这道裂痕,或许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
沈凝怡在得知此事后,沉思良久。她让顾清明暂时放下部分宗室账目,转而调阅近三年兵部与户部关于北疆军费、军械采买的相关奏章与核销摘要。她要看看,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鱼。
就在这个多事之秋,沈凝怡从堆积如山的宗室账目中,发现了一条极其关键、也极其危险的线索。
那是一笔记录在光禄寺账上,发生于两年半前的采购款项。名目是“采购宫廷年节特供珍品——辽东百年老参、南海夜明珠等”,总额高达五万两白银。供货商赫然又是“隆昌号”。核销流程齐全,甚至还有当时一位颇得圣心的老太妃宫中的“需求单”为证。这笔账在光禄寺的账册上已经平了。
然而,沈凝怡在核对内库同期拨付给光禄寺的款项时,却发现这笔五万两的支出,对应的内库拨付记录却有些模糊,时间上晚了两个月,且拨付事由写的是“弥补光禄寺日常用度亏空”,并非特指这笔采购。更让她起疑的是,顾清明在翻阅宗人府一份关于安郡王别院修缮赏赐的记录时,发现就在那笔五万两采购发生后不久,安郡王在京郊的一处别院,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景致改造”,耗资不菲,而负责采买奇石花草、珍贵摆件的经手人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刘保(安郡王府的管事之一,与翊坤宫刘保同名,实为兄弟)。而供货的商号之一,隐约便是“隆昌号”关联的字号。
五万两宫廷“特供”采购款,与几乎同时期安郡王别院的“景致改造”款,数额相近,时间衔接,经手人与供货商存在关联……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沈凝怡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直接的一条线索,将内廷采买贪墨、皇商利益输送、宗室奢靡开销、乃至太监内外勾结,串联在了一起!而且,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花了整整一夜,将这条线索所涉及的所有账目页码、时间、数额、相关人名商号,清晰无误地抄录在一张特制的细棉纸上,没有加入任何推测,只做客观呈现。然后,她将这张棉纸用火漆封在一个极小的扁铜盒里。
次日,她通过常福,约高全在徽音阁附近“偶遇”,以请教一个关于旧档中礼仪细节的问题为由,将那个铜盒,连同几句关于“此物或与陛下关切之内帑流失有关”的低声提示,一并交给了高全。
高全捏着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铜盒,深深看了沈凝怡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沈凝怡知道,自己投出了一块可能引发山崩的石头。接下来,只能等待皇帝的反应。
然而,没等来皇帝对此事的反馈,北境却先传来了紧急军报:草原部族异动,有小规模冲突发生,边军请求增拨粮草军械,并加强戒备。
军情如火。一时间,朝堂上下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原本针对内廷整饬、宗室贪墨的议论声,瞬间被边境安危的紧迫感压了下去。户部、兵部开始连夜核算,调配资源。
沈凝怡敏感地察觉到,风向变了。在国家安危面前,内部整顿必须让步。皇帝萧胤就算再想收拾那些蛀虫,此刻也必须以大局为重,甚至可能需要暂时安抚某些可能掌握着军需供应链的势力。
果然,几天后,皇帝在朝堂上明确指示,北疆军需务必优先、足额保障,相关款项拨付、器械调运,各部须通力合作,不得有误。同时,对光禄寺孙典簿“失足”案的调查,对外宣布“已有结论,系其个人失德,畏罪自尽”,草草结案。对内廷采买细则的推行,也暂缓了下来,只说“待北疆事定后再行详议”。
安郡王府那边,似乎也嗅到了喘息之机,开始悄悄活动。沈凝怡安插在徽音阁附近观察的小太监回报,近日有陌生面孔在徽音阁外围转悠,打听里面整理档案的进展。常福也提醒她,出入要更加小心。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疏影阁。沈凝怡知道,自己前些日子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和恨意。北疆军情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也给了他们反扑的机会。
这天夜里,疏影阁格外寂静。沈凝怡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未整理完的宗室账目摘要,心思却飘忽不定。她在想皇帝看到那份密报后的反应,在想北疆局势,在想安郡王接下来可能的动作,也在想……常福。
常福已经两天没有露面了。往常他就算不进来伺候,也会在院子里做些洒扫,或者安静地待在隔壁耳房。问白露和青荷,她们也说没见到。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沈凝怡的心头。
就在这时,窗棂再次被叩响,三声,短促而轻微。
不是常福惯常的节奏。
沈凝怡心中一紧,走到窗边,没有立刻打开,低声问:“谁?”
窗外沉默了一瞬,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陌生的年轻太监声音:“沈才人,常福公公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沈凝怡将窗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什么话?”
“常福公公说,他老家有点急事,向管事告了几天假,出宫去了。让才人您……最近多看看书,少出门,尤其是西边景祺阁一带,年久失修,不太平。”小太监语速很快,说完,不等沈凝怡再问,便匆匆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景祺阁?那是靠近冷宫的一处废置宫殿,确实荒凉。常福为什么特意提醒这个?他真的出宫了?还是……
沈凝怡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常福恐怕不是出宫,而是……出事了。那句“多看书,少出门,景祺阁不太平”,分明是警告!有人可能要对她在景祺阁附近下手?还是指景祺阁里藏着什么?
常福是她在宫中除了青荷白露外,最可信赖、也知晓她最多秘密的人。他的失踪,让她瞬间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寒冷。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乾元殿内,萧胤同样未眠。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北疆详细的军情分析与军需预算,另一份,则是那个小铜盒里取出的、沈凝怡整理的关于那五万两银子的线索密报。
他的手指在军情奏报上敲了敲,又移到那份密报上。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深邃。
“高全。”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朕口谕给沈才人。”萧胤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宗室旧例梳理,事关国本,不可因北疆有事便懈怠。让她继续,但要更谨慎,更……隐秘。另外,告诉她,她之前所拟采买细则,其中关于‘三方验收’、‘样本留存’、‘价格异常说明’几条,朕觉得甚好,可先于光禄寺内部小范围试行,就从……朕的御用之物和几位太妃宫中用度开始。让她拟个试行章程来。”
高全心中凛然。陛下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用北疆军情稳住可能涉事的势力,一边却让沈才人继续深挖宗室账目,还要在光禄寺内部推行最关键的几条新政?这是要将沈凝怡置于更微妙的境地,既给她一定的保护(试行范围限定在御用和太妃处,阻力相对小),又让她继续充当吸引火力的靶子和探路的石子?
“是,老奴明白。”高全躬身应道。
萧胤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与决断。
蛀虫要除,但房子不能塌。沈凝怡这把刀,够锋利,也够小心,现在,需要给她加点压力,也加点保护,看看她到底能走多远,能挖多深。
而此刻的疏影阁,沈凝怡并不知道皇帝的打算。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反复咀嚼着那小太监传来的、可能是常福用某种方式发出的最后警告。
景祺阁……西边……不太平……
她忽然想起,在徽音阁那些杂乱无章的陈年文书里,似乎有一份关于某位废妃的记载,那位废妃最后被囚禁的地方,好像就是景祺阁?那份文书里,是不是还提到了别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开始翻找。无论如何,常福的警告必须重视。而这座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秘密,也可能藏着……生机或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