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腐蔬破局

丽妃的动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

秋日午后的疏影阁,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萧瑟。青荷捧着刚提回来的食盒,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和一丝不安。她将食盒重重放在桌上,打开盒盖,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小姐,您看!”

沈凝怡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去。食盒里是今日的午膳份例:两荤两素,一碗汤,一碗米饭。菜色看着尚可,但仔细一瞧,那碟清炒时蔬的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带着不新鲜的蔫软;另一碟笋片炒肉里的笋片,颜色暗沉,闻着隐约有股淡淡的、不太对劲的气味。

“御膳房的人说,近日新鲜菜蔬供应不及,各宫份例都有些……折损。”青荷咬着唇,“可奴婢去提饭时,分明看到翊坤宫的小太监提走的食盒里,那菜叶子绿油油的!他们就是欺负咱们!”

白露也小声道:“奴婢刚才去领这个月的茶叶,茶库的公公也推三阻四,说好的‘雨前龙井’没了,只给了些陈年的香片……”

沈凝怡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发蔫的菜叶,神色平静无波。丽妃这是迫不及待了,手段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带着一股世家贵女惯用的、恃强凌弱的傲慢。克扣份例,食材以次充好,制造些小小不然的难堪,既出了气,又能败坏她的名声——一个连自己份例都守不住、惹得六宫嘲笑的无能妃嫔,就算有点小聪明,又能成什么气候?

“小姐,咱们要不要去禀报高公公?或者……直接去御膳房理论?”青荷急道。

“理论什么?”沈凝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说我的菜不如丽妃的新鲜?御膳房一句‘食材有限,分配难免不均’,就能堵回来。何况,为了一口吃食闹起来,平白让人看轻,说我沈凝怡眼皮子浅,只会争这些鸡毛蒜皮。”

“那就这么算了?”青荷不甘心。

“算了?”沈凝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怎么会算了。他们既送了‘礼’来,我们自然要好好‘用上’。”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不是写状子,也不是记菜名。

“青荷,你去一趟御膳房,不必争吵,只去找今日当值的采买太监或管事,客气地问一问。”沈凝怡一边写一边吩咐,“就问他们,这‘供应不及’的菜蔬,是哪个皇商供的货?哪一日送进来的?入库时可有验收记录?若有记录,按照《光禄寺则例》,此等品相不佳的食材,该当如何处置?是降等使用,还是退回或折价?”

青荷听得一愣一愣的。

“白露,你去内务府,找管理各宫份例存档的典簿女史,就说疏影阁份例近来似有调整,我们想核对一下近三个月的份例单子,看是否有误。记住,只要单子副本,不必多说其他。”

两个丫头虽然不明白小姐想做什么,但见她神情笃定,便也压下疑惑,各自领命去了。

沈凝怡则继续在素笺上书写。她写的是一份“陈情”,但不是诉苦,而是“建言”。以“近日察觉自身份例食材偶有不鲜,思及宫中用度浩繁,恐非独疏影阁一处,长此以往,既有损天家体面,亦易滋生奢靡浪费、中饱私囊之弊”为由,恳请陛下或皇后娘娘(虽然中宫虚悬多年)允准,对御膳房及光禄寺相关食材采买、验收、储存、分发流程进行一次“循例核查”,并“参照《会典》及旧档成例,重新明确各等食材标准及核销规矩,以杜流弊”。

她把一件针对个人的刁难,上升到了“宫廷管理”和“杜绝浪费”的层面。言辞恳切,立意端正,完全是一副为公着想的模样。最后,她甚至“自荐”,表示若需人手,愿协助整理相关旧档,提供历年食材标准与价格比对,以供核查参考。

写完后,她将这份“陈情”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并未封口。她在等。

傍晚时分,青荷和白露都回来了。

青荷脸色有些兴奋:“小姐,奴婢按您说的问了。那采买太监起初还不耐烦,后来听奴婢提起《光禄寺则例》和验收记录,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说要去查查。倒是旁边一个老伙夫偷偷跟奴婢说,这批菜是前日‘隆昌号’送进来的,送来时就不太精神,但管事的收了‘辛苦钱’,就睁只眼闭只眼入了库……”

白露则拿回了几张份例单子的抄件:“典簿女史起初不给,后来奴婢塞了点碎银子,又说只是自家核对,她才抄了给奴婢。奴婢看了,咱们的份例单子倒没改,但翊坤宫近两个月的‘时鲜瓜果’、‘精制点心’这几项,份额比规制多了近三成!”

沈凝怡点点头,将青荷打听来的“隆昌号”记下,又看了翊坤宫的份例单子,心中冷笑。丽妃一边克扣别人的,一边给自己超标享用,真是肆无忌惮。

“常福。”她轻声唤道。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常公公,劳烦您,将这份‘陈情’,还有翊坤宫的份例单子抄件,一并……设法递到高公公手上,不必刻意,只作寻常文书传递即可。”沈凝怡将信封和单子递过去,“另外,打听一下,‘隆昌号’这个皇商,背后是谁的线?”

常福接过,浑浊的眼睛看了沈凝怡一眼,躬身:“老奴明白。”

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沈凝怡没有哭闹,没有告状,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她只是递上了一份看似“顾全大局”的陈情,附带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佐证。

然而,这份陈情在送到高全手中,又由高全“恰好”在皇帝翻阅奏章间隙“随口”一提之后,效果却截然不同。

萧胤正为朝中一些官员办事拖沓、推诿扯皮而恼火,听到后宫竟连妃嫔的日常吃食都有人敢动手脚、以次充好,顿时觉得一股邪火往上撞。这看似小事,却折射出内廷管理的松懈和某些人的肆无忌惮。更让他注意的是沈凝怡处理此事的方式——不纠缠个人恩怨,直指流程漏洞,还提出了“核查”、“明定标准”的建议。

“她倒是会找由头。”萧胤冷笑一声,对高全道,“传朕口谕,让内务府和光禄寺,就御膳房食材采买验收一事,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再查查,那个‘隆昌号’,是什么来路!”

皇帝的口谕,哪怕只是针对“菜蔬不鲜”这样的小事,也足以让相关衙门鸡飞狗跳。

内务府总管和光禄寺卿不敢怠慢,立刻着人严查。这一查,便查出了御膳房采买太监收受“隆昌号”贿赂、纵容劣质食材入库的事情。涉事太监当即被拿下。

而关于“隆昌号”的背景,常福通过老关系递回来的消息,与赵百川那边“偶然”传来的一份关于户部度支司郎中薛迁(丽妃远房表兄)的“日常交际简述”对上了号——“隆昌号”的东家,是薛迁夫人的娘家亲戚。

事情似乎到此就该为止了。一个采买太监贪墨,一个皇商以次充好,处理了便是。但沈凝怡知道,这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也浑浊得多。

她不动声色,只是“遵照”皇帝之前让她“整理靡费”的旨意,更加“认真”地梳理徽音阁中光禄寺相关的旧账册,并“顺便”请顾清明帮忙,重点核对了近年来与“隆昌号”有交易记录的那些账目。

顾清明不愧是算账奇才,不出两日,便带着一份简明的分析来找沈凝怡。他脸色比上次更凝重些。

“才人,下官核对了‘隆昌号’近五年与光禄寺的交易账目,发现其供货价格,普遍比同期其他皇商同类货物高出半成到一成。这差价看似不大,但因其供货品类杂、数量大,五年累积下来,差额颇为可观。且其供货时间,多集中在某些特定月份或节庆前后。”

“更有甚者,”顾清明压低声音,“下官发现,光禄寺账目中,有几批注明为‘宫中特需’、‘贡品级’的贵重食材和绸缎,其验收记录与入库等级核定,存在明显疑点。例如这批‘天山雪蛤’,账目标注为‘特优’,但同期其他渠道进来的同品雪蛤,价格仅为七成。而验收签字的人……与之前那些‘问题账目’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有重叠。”

沈凝怡眼神一凛:“是谁?”

顾清明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姓氏:刘。

沈凝怡立刻想起,丽妃宫中的管事大太监,就叫刘保。

“还有,”顾清明继续道,“下官对比了光禄寺的支出账与内务府相应的核销记录,发现有几笔款项,时间、数额能对上,但用途描述……颇为含糊,像是事后补录。而这几笔款项发生的时期,恰好与户部度支司郎中薛迁,多次‘核查’光禄寺账目的时间吻合。”

一条线,从御膳房的蔫菜叶,到采买太监,到皇商“隆昌号”,再到丽妃宫中的刘保,最后隐隐指向了户部的薛迁……甚至可能更远。

沈凝怡感到一阵寒意,也有一丝兴奋。这不是简单的克扣刁难,而是牵扯到内廷与外朝、官员与皇商、采购与核销的一条灰色利益链。丽妃或许只是习惯性地享用着家族势力带来的便利,并未深究其下暗流,但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绝不干净。

她将顾清明的分析仔细记下,依旧不露声色。现在还不是掀开的时候,时机、证据、突破口,都还差火候。

但皇帝的口谕和内务府光禄寺的“自查”,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涟漪。

几天后,高全亲自来了一趟疏影阁,带来了一小筐真正水灵新鲜的瓜果,说是陛下赏的。同时,他似是不经意地提道:“陛下说了,沈才人那份‘陈情’,言之有理。内廷用度,是该好好厘清规矩。才人既熟悉旧档,又肯用心,便着你在整理徽音阁之余,协助内务府,草拟一份《内廷食材、绸缎等常用物料采买验收等级与核销细则》,参照旧例,结合现今时价,务求明晰可行。拟好后,先呈御览。”

沈凝怡心中剧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恭谨领命。

协助草拟细则!这看似只是一项文书工作,枯燥繁琐,毫无权柄可言。但沈凝怡却清晰地看到,这其中蕴含的力量——规则制定的力量。

谁能定义什么是“上品”,什么是“次品”?谁能决定怎样的价格算“合理”?谁能在核销流程中设置关键审核点?这些看似技术性的细节,恰恰是卡住利益输送、影响各方实际收益的阀门!

丽妃克扣她几棵青菜,她反手就要参与制定整个内廷的采买验收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反击,于无声处听惊雷。

消息传开,后宫再次哗然。这一次,许多人的眼神里,除了嫉妒和轻视,更多了几分忌惮和审视。这个沈凝怡,不争宠,不献媚,却总能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影响深远的“差事”。

翊坤宫里,丽妃摔碎了今天第三个杯子。

“贱人!她竟敢……她竟敢!”丽妃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一点小小的刁难,竟引来如此后果。御膳房的采买太监被处置了,“隆昌号”也暂时被停了供货资格,虽然薛迁那边暂时无事,但显然引起了注意。更让她窝火的是,沈凝怡居然得了草拟采买细则的差事!这等于是在她丽妃,乃至她家族相关的利益链条上,悬起了一把尺子!

“娘娘息怒。”秋云急忙劝道,“她不过是个才人,就算草拟了细则,还不是要内务府、光禄寺乃至陛下定夺?咱们在那些地方,难道没人?”

“你懂什么!”丽妃厉声道,“规则这东西,一旦白纸黑字定下来,再想动手脚就难了!她这是要断大家的财路!”她焦躁地踱步,“不行,不能让她这么顺当。秋云,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太后!”

(注:此处需说明,太后并非皇帝生母,是嫡母,且与丽妃娘家有旧,常年礼佛,不太管事,但身份尊贵。)

与此同时,沈凝怡已开始着手这项新任务。她没有急着闭门造车,而是通过高全,正式向内务府和光禄寺调阅了近三年所有相关物料采购的完整卷宗副本,包括契约、验收单、付款记录等。又请顾清明私下协助,进行大规模的数据比对和分析。

她还“虚心”请教了常福以及几位在徽音阁接触过的、熟知旧例的老太监,了解过往实际操作中的“潜规则”与常见纠纷点。

她的目标很明确:制定一份尽可能严密、减少模糊地带、增加核查环节、同时又能兼顾实际运作效率的细则。这很难,但她乐在其中。每一次对条款的斟酌,每一次对流程节点的设计,都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掌控的愉悦。

疏影阁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窗外,秋意已浓,寒露渐重。

但有些东西,正在冰冷的规则条文里,悄然孕育着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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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阁弄权
连载中言吾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