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对惊澜

皇帝萧胤是在从南书房回寝宫的路上,“偶然”遇见沈凝怡的。

深秋的宫道,落叶还未扫尽,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沈凝怡带着青荷,像是随意散步,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书。她穿着月白色素绒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除了一支白玉簪,别无饰物。在这金碧辉煌、处处锦绣的宫廷里,朴素得近乎扎眼。

萧胤的銮驾停下时,她正微微仰头,望着宫墙一角伸出的、叶子几乎落尽的古槐枝桠,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她才恍然回神,见是御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不慌不忙地退到道旁,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却无多少惶恐,声音清晰平稳:“臣妾沈氏,恭请陛下圣安。”

没有刻意娇柔,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抬头多看天子一眼。

萧胤斜倚在銮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对这个沈才人有印象,或者说,对“沈崇山之女,入宫当日焚毁《女诫》,口出狂言欲掌凤印”这件颇富戏剧性的事情有印象。高全回来禀报时,语气里的那点奇异赞叹,他也听出来了。之后便将此人抛诸脑后,一个有些出格言行的女子,在这后宫掀不起什么浪,迟早会被磨平棱角,或自行湮灭。

没想到,两月过去,她竟以这样一种近乎“透明”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没有试图递话请安,没有制造任何“偶遇”,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可此刻看她立在秋风里,身姿单薄却挺拔,手里还握着书卷,倒让萧胤生出一丝微妙的好奇。

“沈才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手里拿的什么书?”

沈凝怡起身,依旧垂着眼,将书卷稍向前呈了呈:“回陛下,是《景朝会典·户部则例》。”

萧胤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会典》?还是户部则例?这可不是妃嫔该看,甚至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会感兴趣的东西。

“哦?看得懂?”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略知皮毛。”沈凝怡答得谨慎,“臣妾愚钝,只是想着,既入宫闱,虽不能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但若能知晓些国家法度章程,日常用度也好,言行举止也罢,或许能更合规矩,少给宫里添麻烦。”

话说得谦卑周全,理由也冠冕堂皇。可一个“焚书明志”要凤印的人,会仅仅为了“不添麻烦”去啃那些枯燥的则例?

萧胤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忽然想戳破这层温顺的伪装。“抬起头来。”

沈凝怡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萧胤看到的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清澈,却不见底,没有寻常妃嫔面对他时的仰慕、畏惧或刻意经营的妩媚。只有一种近乎研读文本般的专注和……疏离。这张脸无疑很美,但那种美被一种过于冷静的气质压着,反而显出别样的韵味。

“既看了户部则例,朕考考你。”萧胤随意问道,“今岁江淮水患,朝廷下拨赈银八十万两,若依则例,这笔银两从户部银库拨出,到灾民手中,需经过几道程序?何处最易延宕?”

这问题绝非寻常寒暄,已涉实务,甚至有些刁难。身后随侍的高全公公眼皮微跳,偷偷瞥了沈凝怡一眼。

沈凝怡脸上却无半分难色,略一沉吟,便开口回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回陛下,依《会典》及户部现行章程,共需七道主要程序。一,户部凭陛下谕旨及内阁票拟,开具拨银文书,用印;二,文书移送太仓银库,核对数目,出库;三,由兵部派员护送至江淮总督衙门;四,总督衙门核验,出具回执,并依灾情分派各府州县;五,各府州出具领状,向省库支取;六,州县下发至乡里;七,乡里造册发放至户。”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易延宕之处,非在路途运输,而在第三、四、五环节之间。兵部护银官员与地方交接,文书往来若有龃龉,或稍作拖延,便可耽搁数日。而总督衙门分派至各府州时,若对灾情评估、各县配额有争议,或待更高层批复,又是延误。至于州县至乡里,则胥吏环节众多,若监管不力,拖延克扣皆有之。然则,若能精简从户部到总督衙门的中间核查次数,或明定各环节时限,逾时即究,或可稍解。”

一番话说完,宫道上只剩下风声。

高全垂下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这哪里是后宫妃嫔?便是寻常新科进士,也未必能将这流程利弊说得如此透彻!她甚至还提出了“精简环节”、“明定时限”这等带着政论色彩的建议!

萧胤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落在沈凝怡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因为她容貌,而是因为她头脑里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你自己从《会典》里看出来的?”他问,声音低沉了些。

“是。”沈凝怡再次垂下眼,“臣妾胡乱揣摩,若有谬误,请陛下恕罪。”

“没有谬误。”萧胤缓缓道,眼神复杂,“至少,比今日早朝上某些只会说‘陛下圣明,当严加督查’的臣工,说得明白。”

这话就重了。沈凝怡立刻道:“臣妾妄议朝政,死罪。”

“朕许你议的,何罪之有?”萧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沈才人,你让朕很意外。”

他不再多说,摆摆手,銮驾重新起行。经过沈凝怡身边时,他丢下一句话:“今夜,侍寝。”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直接而平淡,仿佛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銮驾远去,卷起几片枯叶。

青荷腿都软了,连忙扶住沈凝怡,才发现自家小姐的手,也一片冰凉。

“小、小姐……陛下,陛下让您侍寝!”青荷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是天大的恩宠啊!多少人梦寐以求!

沈凝怡却望着銮驾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凝思。皇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自己的“才学”展示引起了注意;意料之外的是,这注意来得如此直接、迅猛,且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侍寝……这意味着,她将正式进入后宫所有人的视线,成为靶子。但也意味着,机会。

她慢慢握紧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六宫。

疏影阁沈才人,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狂言者,竟因一次御前“问对”,得了侍寝的恩典!据说她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让陛下都称赞有加!

嫉妒、猜疑、审视、嘲讽……各种目光如同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那座偏僻的宫室。丽妃摔碎了一只心爱的翡翠镯子;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嫔妃也暗自咬牙,吩咐人去打听更多细节。

疏影阁内,却反常地平静。

沈凝怡没有像其他初次侍寝的妃嫔那样,兴奋地挑选衣裳首饰,沐浴熏香。她只是让青荷烧了热水,寻常地沐浴更衣,然后坐在镜前,由着青荷为她梳头。

“小姐,您……不高兴吗?”青荷小心翼翼地问,手里拿着几支华丽的金钗珠花。

“放下那些。”沈凝怡看着镜中素净的脸,“用那支素银簪即可。”

“可……这是侍寝啊!”青荷急了。

“正因是侍寝。”沈凝怡语气平淡,“青荷,你以为陛下今夜召我,是为何?”

“自、自然是看重小姐,喜欢小姐……”

沈凝怡轻轻摇头:“陛下今日感兴趣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展现出的‘不一样’。是那份能谈论户部流程的‘才识’。若我今夜浓妆艳抹,与其他妃嫔有何区别?那点‘不一样’,也就没了。”

青荷似懂非懂。

“他要看我的‘不一样’,我便给他看。”沈凝怡拿起那支最简单的素银簪,插入发间,“但这份‘不一样’,必须在他的掌控和理解范围内,不能是威胁,最好是……工具。”

夜色渐深,凤鸾春恩车准时来到疏影阁门前。

沈凝怡披上一件不起眼的藕荷色披风,坐上小车,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中,驶向皇帝的寝宫——乾元殿。

乾元殿的暖阁,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萧胤已换了常服,坐在窗下的炕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

沈凝怡被引进来,依礼参拜。

“免了。”萧胤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身上。果然,依旧素净,甚至比白日里更简单。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凝怡谢恩,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却无瑟缩。

“怕吗?”萧胤忽然问。

“臣妾不怕陛下。”沈凝怡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陛下是明君。”

“哦?何以见得?”

“陛下肯听臣妾那些不合时宜的蠢话,便是明证。”

萧胤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你倒会说话。那些可不是蠢话。”他顿了顿,“朕很好奇,你一个深闺女子,为何会对这些枯燥政务如此上心?莫非……沈崇山教的?”

话里带着试探。沈凝怡心下一凛,知道这是关键。她必须撇清与家族的关系,至少表面上。

“父亲只望臣妾恪守妇德,安稳度日。”沈凝怡语气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随即又变得清晰坚定,“是臣妾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命运全然由他人摆布,不甘心所见所学,仅限于方寸之间,不甘心……”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有朝一日,连怎么死的,为何死的,都糊里糊涂。”

暖阁内静了片刻。萧胤看着她,她眼中那种冷寂的清醒,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却莫名有说服力。

“所以你想掌权,想明白?”

“是。至少,想活得明白些。”沈凝怡迎着他的目光,“臣妾知道这念头狂妄,但请陛下明鉴,臣妾所求之‘权’,非后宫倾轧之权,而是……知晓规则、利用规则以存身,乃至……或许能为陛下做些微末小事之‘能’。比如,陛下若觉某些文书流程繁琐拖沓,臣妾或可帮忙梳理其中冗余;若觉内廷用度靡费不明,臣妾或可协助查核旧例,寻找节省之法。臣妾自知女子之身,不宜干政,但内廷事务,总在范围之内。”

她没有直接要官要职,而是将自己的“用处”定位在“梳理流程”、“查核旧例”这种技术性、辅助性的工作上,看似卑微,却恰好挠在了萧胤的痒处。他近年对朝廷效率低下、内廷开支浩繁并非没有察觉,只是牵涉太多,改革不易。

一个聪明、懂规矩、有实务头脑、且看似无家族势力牵扯(至少她如此表现)的女子,若能用得好,或许真是把不错的“刀”,或是一面独特的“镜子”。

萧胤沉默良久,手指又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可知,后宫干政,是大忌。”

“臣妾不敢干政。臣妾只愿做陛下手中一把尺,一颗棋。尺量内廷规矩方圆,棋落陛下指定之处。”沈凝怡俯身,“臣妾的命是陛下给的,荣辱皆系于陛下一身。除了陛下,臣妾无所依仗。”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的孤立无援(便于控制),还将自己的作用限定在“工具”范畴。

萧胤终于点了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你的话,朕记下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你既已侍寝,便是朕的妃嫔。该有的恩赏,不会少。但朕希望,你这份‘不一样’,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这一夜,乾元殿的灯火很晚才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侍寝之后的清晨,沈凝怡并未得到晋封。皇帝只是赏下了一些寻常的绸缎、笔墨,便让她回了疏影阁。没有留牌子,没有特殊恩宠的表示。

后宫众人松了口气,继而嗤笑:看来,不过是陛下的一时新鲜,问了几句朝政,觉得无趣,便也抛开了。果然,读死书的女人,哪里懂得如何真正伺候君王、博取欢心?

然而,只有沈凝怡和乾元殿的少数人知道,在她离开前,皇帝萧胤,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内廷的旧档案,堆积在司礼监后面的徽音阁,多年未理,杂乱无章。你若闲来无事,可去看看,能理出个头绪来,也算一桩功劳。”

徽音阁,存放的是过往数十年,部分已注销或不甚紧要的内廷文书、账册副本。

一个妃嫔,去整理旧档案?听起来像个打发人的闲差,甚至是个惩罚。

沈凝怡却在那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她知道,那扇通往权力暗河的门,皇帝亲手,为她推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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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阁弄权
连载中言吾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