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出那份给赵德安的密信后,沈凝怡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越是风雨欲来,越需要一颗镇定的心。她依旧“抱病”静养,疏影阁大门紧闭,除了青荷白露和那个被高全暗中认可的哑巴小太监,几乎不见外人。
父亲沈崇山被弹劾的消息在后宫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至少表面上如此。多数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瞧瞧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沈才人,会不会为了父家去求皇帝,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丽妃那边尤其安静,反常的安静,但沈凝怡知道,那平静水面下,暗流恐怕比谁都急。
她在等。等赵德安那边的反应,等皇帝的动向,也等顾清明那边对“德昌行”和铁矿线索的追查结果。
两日后的深夜,疏影阁的后窗再次被叩响。这次来的是赵德安本人。他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进来时带进一股深秋夜露的寒气。
“赵公公。”沈凝怡屏退青荷,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赵德安没有碰那茶,只是从怀中取出沈凝怡之前托人带给他的那个扁木盒,放在桌上,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才人送来的东西,咱家看过了。”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才人好心思。那份脉络图,虽简略,却切中要害。至于那‘恪’字玉佩……”
他伸手,枯瘦的指尖在木盒上轻轻一点:“安国公府,元和十二年御赐双螭玉环,一‘谨’一‘恪’,赏给时任世子的萧承谨。后来安国公府出事,这对玉环便不知所踪。咱家也是听宫里老得没了牙的老供奉,酒后提过那么一两句。”
萧承谨。安国公世子。沈凝怡将这个名讳记在心里。
“常福公公他……”沈凝怡试探着问。
赵德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常福……早年确实在内书堂待过,但更早之前,他是在安国公府长大的家生奴才,本姓似乎也姓萧,是旁支远亲,自幼陪伴世子萧承谨读书习武。安国公府出事时,世子重伤失踪,阖府离散。常福应该是那时受了宫刑,被发配或设法混入了宫中,隐姓埋名至今。”
原来如此!常福竟是安国公世子的伴读兼护卫!难怪他熟知典章律例,心思缜密,身怀信物,却又甘于在冷灶门户做个默默无闻的老太监。他潜伏宫中多年,是在寻找旧主?还是在等待复仇的机会?他接近并帮助自己,是因为看出了自己与皇帝整顿内廷的目标一致,可以借力?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那安国公世子萧承谨,后来……”沈凝怡追问。
“死了。”赵德安的声音毫无波澜,“至少官面上是如此记载。重伤不治,尸骨无存。安国公案后来虽得平反,但世子一脉已绝。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荣王如今的王妃,姓谢,她的生母,是安国公夫人一母同胞的妹妹。当年安国公府鼎盛时,与荣王府走动颇近。”
沈凝怡心头一震。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荣王府!常福的旧主与荣王府是姻亲!那么常福潜伏宫中,是否也与荣王府有关?是监视?是合作?还是……暗中调查荣王府可能与当年安国公府倒台有关的隐秘?那半块“恪”字玉佩出现在常福手中,又被他郑重藏起,是否意味着,他掌握着某种能牵连到荣王府的秘密?
线索开始纠缠、碰撞,溅起令人心悸的火花。
“多谢公公解惑。”沈凝怡定了定神,将木盒推向赵德安,“此物留在凝怡手中无用,或许在公公那里,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赵德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将木盒收入怀中。“才人聪慧。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是负累。眼下,才人更该关心的,怕是沈侍郎的麻烦。”
“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德安缓缓道,“弹劾沈侍郎的御史,姓方,是都察院里有名的‘硬骨头’,但也并非无懈可击。此人清高,却也固执,尤其厌恶宦官干政与外戚擅权。他此次发难,背后是否有人怂恿尚未可知,但其奏章所列罪状,时间久远,证据多为‘风闻’或孤证,想要坐实,并不容易。关键在于,陛下如何想,朝议如何走。”
他这是在暗示,弹劾案的关键不在证据是否确凿,而在政治风向和皇帝的态度。父亲沈崇山属于实干派,并非哪一党的核心,皇帝若想保他,只需将此事压下或轻拿轻放即可;若想借机敲打沈凝怡,或平衡朝局,则可能顺水推舟。
“那依公公看,陛下此刻……”沈凝怡问得小心翼翼。
赵德安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北疆军情紧急,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朝局稳定,是粮饷军械能顺畅抵达边关。任何可能引发朝堂剧烈动荡、延误军国大事的争端,恐怕都不是陛下乐见的。至于沈侍郎……陛下用人,向来重实绩。沈侍郎在吏部这些年,考评尚可,并无大过。”
沈凝怡听懂了。皇帝眼下大概率不会因为一个缺乏铁证的弹劾,就去动一个还算得用的中层官员,尤其是在北疆用人之际。但也不会明确回护,以免显得偏私。这案子,很可能会拖下去,成为悬在父亲头上的一把剑,也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根绳。
拖,对她和父亲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利。时间越长,变数越多,对手能做的文章也越多。
“才人或许可以想想,”赵德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如何能让这把‘悬剑’,变得不那么碍眼,或者……让握剑的人,觉得继续举着,没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近乎玄妙的话,赵德安起身,再次如同幽灵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沈凝怡独自坐在灯下,反复咀嚼着赵德安的话。让悬剑变得不碍眼?让握剑的人觉得没意思?
父亲被弹劾的三条罪状:旧年枉法、考核偏私、治家不严。前两条涉及朝政,她难以直接插手。但第三条,“治家不严,其弟纵仆行凶,侵占民田”,这却是发生在老家、涉及家族内部的事情。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她立刻研墨铺纸,给父亲写了一封家书。信中绝口不提朝中弹劾之事,只以女儿身份,关切询问家中近况,并“偶然听闻”叔父在老家似乎有些田地纠纷,下人或有不安分之举,提醒父亲“如今女儿身在宫中,言行俱受瞩目,恐家族细微之事亦被放大检视,还望父亲多加约束族人,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言辞恳切,完全是出于对家族名声和父亲官声的忧虑。
这封信,她通过高全的渠道送出宫外。她相信,父亲为官多年,看到这封信,自然明白该怎么做。迅速、干净地处理掉老家那些烂摊子,至少斩断弹劾中“治家不严”这条最容易做实也最影响清誉的尾巴。
同时,她在等待顾清明的消息。对“德昌行”和西南铁矿的追查,是反击荣王府和薛迁的关键,也可能成为转移朝堂焦点、缓解父亲压力的筹码。
又过了两日,顾清明终于有信传来。不是亲自来,而是通过那个哑巴小太监,递进来一卷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顾清明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小楷:“查,‘德昌行’确为薛迁妻弟化名所设,与西南‘富通’铁场往来密切。近三年,经‘德昌行’流入‘富通’之款项,远超正常铁料采买之额,且多与户部拨付北疆军械专款之时间吻合。‘富通’铁场所出铁料质次,却以优等价格计入军械采买。另,荣王府长史郑铎之侄,现任工部虞衡司主事,掌部分军械验收。”
铁证!至少是极其有力的线索!薛迁妻弟的商行,高价收购劣质铁矿,其资金源头与北疆军械款拨付时间吻合,而验收环节又有荣王府的人!这条利益链,从户部拨款(薛迁)、到商行中转(薛迁妻弟)、到原料采购(劣质铁矿)、再到工部验收(荣王府关联),几乎完整了!
沈凝怡心跳加速。这份东西,比常福账册上那些记录更直接、更具杀伤力!它直接指向现任官员(薛迁)贪墨军费、以次充好,并牵连宗室(荣王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抛出,时机对吗?北疆战事正紧,此刻揭露军械质量问题,会不会动摇军心?皇帝会不会为了大局,再次选择隐忍?而且,一旦抛出,就是与薛迁、荣王府乃至他们背后整个集团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她需要更稳妥的方式,既能递出消息,施加压力,又不至于立刻引发爆炸。
她想起赵德安的话:让悬剑变得不碍眼,让握剑的人觉得没意思。
或许……可以将这份关于军械质量的线索,以某种方式,先递到与北疆军务直接相关、且可能与薛迁、荣王府有矛盾的官员手中?比如……兵部?或者,那些真正关心边关将士死活的将领?
她斟酌良久,再次提笔。这次,她没有写任何具体人名,只是以“偶闻市井传闻”的语气,描述了一种可能存在的“劣铁充优、虚报价格”的军械采买弊端,并“忧心”此等行为若属实,将极大损害边军战力,祸国殃民。她将这份充满忧患意识却无实据的“听闻”,夹杂在另一份关于光禄寺新规试行效果的分析报告里,再次通过高全的渠道送了上去。
她相信,以皇帝对北疆军务的重视,看到这份“听闻”,必然会密令核查。而核查的矛头,自然会指向负责拨款和采买的户部、工部相关环节。薛迁和荣王府长史的侄子,首当其冲。
这样一来,她既发出了警告,转移了部分朝堂注意力,又没有直接出面指控,留下了转圜余地。同时,若皇帝真的下令密查,那么父亲被弹劾的案子,在“军国大事”面前,重要性自然下降,拖下去的可能性增大,而拖,对需要时间处理老家事务、且并无确凿罪证的父亲来说,未必是坏事。
果然,数日后,朝堂风向有了微妙变化。皇帝下旨,因北疆军务繁忙,着都察院、刑部将已接收之弹劾案卷,详细核查,务求证据确凿,勿枉勿纵,但不必急于定论。这旨意听起来公正严明,实则就是“拖”字诀。
与此同时,沈凝怡接到父亲托人悄悄递进宫的口信:老家侵占民田之事已妥善解决,涉事仆役已送官,叔父已被严加管束,所占田产已退还或补偿。父亲在信中未多言,只让她“安心侍奉,谨守本分”。
老家尾巴处理干净了,弹劾案被暂时搁置,北疆军械案的线索也已悄然递出……沈凝怡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荣王府和薛迁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当皇帝开始暗中调查军械问题时,他们必然能察觉到风向不对。
就在沈凝怡以为能稍作喘息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疏影阁。
来的是高全。他并未进门,只在院中,对着迎出来的沈凝怡,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陛下说,沈才人‘病’了这些时日,也该好了。明日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陛下午后会在‘撷芳亭’赏菊,让才人届时前去伴驾。陛下还特意吩咐,”高全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让才人将近日整理宗室旧例的进度,以及……对前朝安国公府旧案的一些心得,一并带去,陛下想听听。”
沈凝怡心中一凛。皇帝突然召见,还特意提到“安国公府旧案”!是因为她上次陈情中提及了玉佩和安国公府,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和联想?还是皇帝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察觉到了常福、玉佩与荣王府之间那隐晦的关联?
“臣妾遵旨。”她压下心头波澜,恭敬应道。
高全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才人明日,谨言慎行。陛下近来……心绪不甚佳。”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
沈凝怡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皇帝心绪不佳……是因为北疆军情?因为朝堂争斗?还是因为……发现了某些更令人失望的真相?
明日御花园的召见,是机遇,还是新的险关?
她抬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
层层宫阙,沉默地矗立在秋日晴空之下,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无数隐秘的心思,一并笼罩在它巨大而辉煌的阴影里。
而自己,明日将踏入那片阴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