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教室的窗棂斜斜切进来，浮尘在浅金色的光线里慢悠悠地飘。清晨的教室还不算喧闹，只有零星几个早早到校的人，翻书的轻响断断续续，窗外香樟的叶子被晨风拂得沙沙颤动。
鸣川早就来了。
他一贯习惯提早到教室安安静静坐着，面前摊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心思大半都飘在别处。昨夜凉亭避雨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铃风抬眼望向他时清亮的眼神，还有那抹猝不及防的笑意，反反复复撞在心底。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底藏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铃风的时候，心境早就不一样了。明明只是并肩闲聊，只是并肩走一段路，只是简简单单一句问候，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乱掉。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胸口，每多藏一天，惶恐就多一分。
鸣川最害怕的，就是铃风察觉。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若是铃风知晓了这份逾矩的心思，会不会觉得别扭，觉得难堪，最后疏远他，再也不和他一同躲雨，一同闲谈，不再对着他露出那样自在鲜活的笑容。一想到那个画面，鸣川心口就发紧。
不行。
一定要装得和平常一模一样，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逼着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课本的文字之上。只要他足够平静，只要他举止如常，铃风一定不会发现任何异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他身旁的空位。
鸣川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还来不及稳住呼吸，一道熟悉清越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带着晨间独有的清爽，近在咫尺。
“早上好！”
铃风拉开椅子，顺势坐到鸣川身侧，侧过头，直直望向鸣川，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是特意递给他的一个笑容。
那一笑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搅乱鸣川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血液一下子冲上耳尖，迅速漫上脸颊。鸣川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偏过头，不敢和铃风的目光对上，喉咙微微发紧，原本平稳的声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
“早……早上好。”
短短的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鸣川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课本的字里行间，可上面的文字全部模糊成一团，半个字都读不进去。耳尖滚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不行不行。
铃风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而已。
而且，我们都是男生。
他一定只是普通地和我打个招呼，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鸣川在心底飞快地自我洗脑，一遍一遍反复劝慰自己，拼命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想要平复脸上发烫的温度。可越是刻意克制，那股燥热感越是散不去，连放在桌下的手，都轻轻蜷了起来。
铃风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眼底的笑意藏得更深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慌乱，随手把书包放到桌肚，慢悠悠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指尖捏着糖纸转了一圈，安安静静地放在桌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余光一直悄悄落在鸣川紧绷的侧脸上。
果真是藏不住。
仅仅一句早安，一个笑容，就能慌成这个样子。
鸣川整个人绷得很紧，一直等到早读铃响起，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整整一堂早读课，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再像往常一样，有空就侧头和铃风低声说几句话。只要感觉到身侧铃风的气息，他的心思就很难安定下来。
下课铃一响，鸣川几乎没有半分停顿，合上书本，低声丢下一句“我去趟洗手间”，便快步起身离开座位。脚步放得很快，像是急着逃离这片空间。
铃风坐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峰轻轻挑了挑，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躲得还真是干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鸣川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以往课间他们会一起走到走廊吹吹风，偶尔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跑动的同学闲谈。可这一整个上午，鸣川只要看见铃风朝他走来，便会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走开。要么是要去办公室交作业，要么是要去图书室取书，再不就是被别的同学拉住闲谈，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和铃风单独相处。
明明没有刻意走远，却始终刻意维持着一段距离，眼神对上的瞬间就飞快移开，不肯多停留一秒。
铃风好几次想要找机会和鸣川搭话，都被鸣川不着痕迹地躲开。几次下来，铃风也不再主动上前，只是安静地观察着鸣川的一举一动，心里觉得好笑，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他明明只是稍稍试探了一下，没想到鸣川的反应这么大，直接开启了全程躲避模式。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的同学都去食堂吃饭，或是趴在桌上小憩，空气安安静静的。铃风独自坐在座位上，拆开巧克力的包装，醇厚甜香的气息缓缓散开。他小口咬着巧克力，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还在想着鸣川躲来躲去的模样。
“鸣川这几天怎么一直躲你啊？跟躲灾似的。”
一道轻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白星回慢悠悠走过来，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满脸好奇地打量铃风。
铃风嚼着巧克力，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白星回，面上摆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茫然模样，语气平淡。
“我又不知道。”
白星回啧啧两声，托着下巴，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随口猜测：“啧啧啧，他肯定是听到什么谣言了，所以才故意避开你。”
“瞎说。”铃风淡淡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呼喊，声调清晰，一字一顿。
“白！星！回！”
白竹回站在门口，眉头紧紧皱起，目光直直锁定白星回，周身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来。
白星回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随性瞬间消失大半。
铃风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十分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对着白星回丢下一句：“保重白兄。”
说完，他起身，悄悄从侧边绕开，打算悄悄撤离这片即将爆发争吵的区域。
白竹回快步走到白星回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质问：“你这次又打架！”
白星回立马挺直脊背，急急辩解：“这是第一次！”
“行。”白竹回抱臂，眼神没有半分松动，继续追问，“为什么打架！？”
两人之间的争执一触即发，周遭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铃风脚步放轻，默默顺着教室后方的通道走出去，轻轻带上教室后门，将里面的争执声隔绝在门内。
走廊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暖融融落在地面，远处传来操场零星的喧闹声。铃风靠在外侧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香樟林，又想起鸣川。
鸣川此刻应该是去食堂吃饭了，刻意挑了和他错开的时间。
铃风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还在躲。
不过这样慌慌张张、小心翼翼藏着心事的鸣川，倒是和往日里沉静自持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原本只是生出一点小小的坏心眼，想要看看鸣川藏不住心意的模样，可现在看着鸣川紧张到处处回避自己，心底又生出几分不忍。
也不能一直这样逗他，万一鸣川一直紧绷着，心里压力太大就不好了。
可转念一想，一想到鸣川藏在平静外表之下，汹涌又不敢言说的心意，铃风眼底狡黠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稍微逗一逗，应该没问题。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微凉的表面，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找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打破鸣川这刻意的回避。
鸣川这边，匆匆吃完午饭，刻意避开铃风常去的窗口，选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往教学楼走。一路走的时候，鸣川还在不断复盘上午的种种举动。
刚刚铃风朝他打招呼的时候，自己的反应会不会太过明显？
耳尖红得那样厉害，铃风会不会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鸣川边走，眉头轻轻蹙着，心底满是忐忑。他明明打定主意要装作一切如常，可只要铃风一对他笑，所有的镇定全部溃不成军。
他真的很怕。
怕这份藏起来的心思一旦暴露，两人之间原本舒服自在的相处模式就彻底破碎。他舍不得失去铃风这个朋友，可心底那份不受控制的悸动，却怎么都压不住。
走到香樟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几片，飘落在他肩头。鸣川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抬眼的时候，远远看见走廊栏杆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铃风。
鸣川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下意识，立刻拐了个方向，转身朝着另一侧的小路绕过去，想要避开。
铃风远远地看见了他转身避让的动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躲得可真快。
鸣川一路快步走到教学楼另一侧僻静的楼梯口，确认铃风没有跟上来，才靠着墙壁，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口还在微微起伏。
暂时躲开了。
可一想到接下来整个下午还要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两人距离那样近，鸣川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下一次铃风再和他搭话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稳住情绪，不再露出破绽。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
鸣川全程将心神全部投入课本和黑板之上，强迫自己不要将视线投向侧边的铃风。可人的视线总是不受自己管控，时不时就会有一瞬间的余光，悄悄扫过铃风的侧脸。
铃风听课的时候很安静，侧脸线条利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仅仅只是匆匆一瞥，鸣川的心跳就又乱了一拍，连忙飞快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黑板上老师写下的板书。
不能看。
再看就要露馅了。
铃风一直感知得到旁边人若有若无、又飞快收回的视线，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点破。他没有主动凑过去搭话，只是偶尔会将目光轻轻投向鸣川紧绷的侧脸，静静看着他努力装作专心听课的模样。
课间的时候，鸣川一听见下课铃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抱着水杯走向饮水处。
他以为铃风还会留在座位上，可接完水转身，迎面就撞上走过来的铃风。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鸣川猝不及防，瞳孔微缩，耳尖瞬间又泛起热度，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铃风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轻声开口，语气很自然，像是全然没有发现鸣川刻意躲避他的事实。
“刚去接水？”
“嗯……嗯。”鸣川的声音微微发飘，不敢久留，匆匆点头，“我先回座位了。”
说完，他侧身，飞快地从铃风身侧绕开，快步走回教室。
铃风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轻轻低笑出声。
真是一点都经不起撩。
回到座位的鸣川，将水杯放在桌边，脑袋微微垂着，心底一阵懊恼。
又慌了。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自己还是这么大反应。
鸣川撑着额头，在心底反复复盘刚刚短暂相遇的一幕，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沉不住气。要是一直这样，迟早会被铃风彻底看穿。
他一定要更加冷静，更加淡定。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互相邀约着结伴离校。鸣川动作很快地收好书本，背上书包，打算趁着铃风收拾东西的空隙，先行一步离开，避开一同回家的路。
往常他们大多会结伴走一段路，今天鸣川只想尽早离开。
可他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传来铃风的声音。
“鸣川，等一下。”
鸣川脚步猛地停住，后背微微一僵。
来了。
心脏骤然重重跳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尽量维持着平稳的神色，目光轻轻落在铃风身上，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铃风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背上肩头，慢慢朝着他走过来。夕阳从教室门口照进来，落在铃风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起走吗？”铃风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鸣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急急忙忙找借口：“我……我还有点事，要留下来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铃风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没有戳破这个明显是临时编出来的理由，只是轻轻颔首。
“这样啊。”他顿了顿，语气从容，“那我先走了，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鸣川低声应答。
铃风挥了挥手，转身顺着走廊离开。
鸣川站在教室门口，一直等到铃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紧绷的身子才一下子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暂时躲过了。
可心底并没有全然的松快，反而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
明明是自己一心想要躲开铃风，可真的看着铃风独自离开的背影，心里又空落落的。
鸣川走到窗边，望向楼下校门口的方向，远远看见铃风走出校门，身影慢慢融进放学的人流之中。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耳尖，眼底情绪复杂。
这份藏不住的心意，究竟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藏多久。
而另一边，走出校门的铃风，并没有走远。他走到路口一棵大树旁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唇角笑意愈发清晰。
鸣川果然选择留下来，就是为了避开和他同路。
他的小计划，好像还可以继续慢慢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