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李承易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了会呆。良久,才默默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拿在手里摩挲着。

想起十五年前那一日,他心如刀绞,只觉得有股闷气在胸口里翻涌,难受得想哭,恨不得将手中那块令牌捏的粉碎。

那日清晨,师娘带着伺候她的婢女英莲去城外的观音庙里上香。

因为过些天就要临盆生产,想求个平安符,希望腹中的孩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未时末,卜问阁中已经不接待客人,李承易和师弟李承贤收拾完桌子上的杂物,准备关门。

这时,却见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点的男子,后面跟着一位看似非常精明的老者,三人踏进门来。

那中年男人气宇轩昂,仪态不凡。同他一起来的那位年轻男子,似乎有些焦躁,脸上隐隐透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

李承易见三人进门,忙上前施礼道:“三位客官,本阁已经打烊,麻烦三位明日再来。”

那名年轻男子,不等中年男人开口,怒道:“什么明日,本……本人没那闲工夫,等不得!”

李承易道:“卜问阁巳时开、未时关,已经是老规矩了,还请三位客官莫要坏了本阁规矩。”

那名年轻男子正要理论,却被中年男人拦住。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不紧不慢笑道:“这位小哥,鄙人和弟弟是外乡人,慕名而来,并不知晓阁中规矩。你看,我三人来一趟也不容易,能否破个例?”

李承易哪敢擅自做主,正待问师父时,师父却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既然远道而来,岂能让三位贵客久候耽搁,莫要在意小阁的规矩,无妨。”

一直站于旁边默不作声的老者,此时上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就是墨染先生吧,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先生愿破例为我家主人卜上一卦,在下铭感五内,这番就有劳先生了。”

墨染还了一礼,道:“老丈客气了。承易,给三位贵客看座。”

李承易招呼三个人坐下,看了茶,问道:“你们之中,哪位想问卜?就请随我师父去屏风后面。”

那中年男人站起来道:“有劳先生。”

墨染微笑着抬手请道:“不必客气,贵客请。”说完,垂手转身进了屏风内。

中年男人跟了进去。坐着的年轻男子,忽然起身大声问道:“大哥,我能看看吗?”

中年男人摇摇头笑道:“想看,就进来吧。”

一般情况,卜卦者都是单独问卦。当然,家人或朋友要想听,只要卜卦者同意,卜筮师并不阻拦。

年轻男子起身,大踏步走了进去。

李承易给那位老者添了茶,也进了屏风里,站在师父旁侧。

不知他们之前交谈了什么,李承易突然瞥见师父手上拿了罗盘,心下骇然。

师父这是要用罗盘起卦?

可是师父从不用罗盘起卦,平日里都是测字易数,或者问了年命也是掐指算算。如今这般,怕是眼前之人身份特殊吧。

“请问阁下年命?”墨染问道。

旁边的年轻男子双目瞪道:“年命?我大哥的生辰八字岂能随意说与旁人。”

中年男人却摆摆手道:“无妨,既是卜筮,就不要计较了。”

年轻男子还想反驳,见自己大哥抬手制止,便闭了口,不再言语。

墨染没有说话。李承易会意,忙取了纸笔,放在中年男人面前,又将磨好墨汁的砚台放在纸张的一侧。

中年男人身姿端坐,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在纸上写下“辛亥、丁酉,乙未、丙子。”

李承易心中暗暗惊奇,这人怎么如此好的命格,这天下从古到今应该也没几人吧。

忙偷偷望向师父,却见师父神情非常严肃,还微微皱了皱眉头。

墨染在罗盘上对好庚格,那指针随着最后一甲子对齐后,本命日干竟落在墓库空亡之地。

李承易有些吃惊,此乃既济卦,水火既济盛极将衰之象,这么好命格之人,怎么会有如此之卦象?

疑惑时,却见师父又推一遍。不但神落墓库空亡之地,再乘凌死绝之气,这是已亡之照!

李承易吸口凉气,不敢置信。

墨染沉思片刻,开口道:“此乃既济卦,这位客官,要问什么?”

中年男人想也没想道:“归家。”

墨染顿了顿,说道:“阁下此行凶险,恐无归期。”

李承易还以为师父会婉转些,没想到师父竟直白地说出来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男子听罢,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呵斥道:“胡说八道,我看尔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将卦辞说得如此难听吓人,是不是想让我大哥求你祈福化煞,乘机讨要钱财吧。大哥,莫要信他!”

中年男人面上似乎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丝毫惊慌,笑问道:“先生,这卦象究竟什么意思?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墨染沉下气,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年轻男子,才对中年男人定声道:“这卦象乃既济卦□□,繻有衣袽,终日戒。请恕在下不能泄露天机,只希望阁下取消行程,整日保持戒备之心才好。”

中年男人道:“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路途中有可能发生意外,让鄙人小心为妙。”

“大体是这个意思。”墨染点头回道。

李承易见师父只说了卦辞,却将罗盘上的占卜之象隐去,皱皱眉头。这卦象明明还有隐喻,此人命不久矣。

中年男人呵呵一笑,用指尖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索。

末了,说道:“你倒不会撒谎,是个老实人。无妨,给我提个醒也好,鄙人一定会严加注意,先谢谢先生。”转头又对青年男子道:“三弟,要不要也算上一算?”

年轻男子忙摆手道:“我就那命,算不算都一样,还是不了。大哥,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中年男人笑笑,起身对墨染道:“打扰先生,我等告辞了。”

墨染起身,深深一揖道:“不客气,两位贵客慢走。”

外面那位老者,见他二人出来,连忙起身哈了哈腰,轻声问道:“完了?”

年轻男子阴沉着脸道:“完了。”

见年轻男子面色难看,那老者不敢再多问,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茶几上,跟着二人出了卜问阁。

李承易将三人送走,折身回来,见师父神色凝重,忙问道:“师父,那人真的躲不过此劫?”

墨染摇摇头,道了句:“天意。”便转身回房。

片刻后,拿了个包袱出来,说道:“承易,这个包袱你拿着,赶快去观音庙找你师娘。你素来稳重,做事不含糊,师父今日将师娘托付给你,找到后,先不要回城,在城外十里坡等我。”

李承易诧异道:“师父,为何?咱们这好好的,干嘛不让师娘回来?”

墨染呵斥道:“让你去,你就去,记住师父的话,别回城。”

李承易见师父发火,忙接过包袱,应道:“知道了,师父,您放心。”

刚准备出门,只听师父在背后又叫道:“走后门。”

李承易忙应了,朝后门跑去。

还好,刚到城门口,便遇到师娘的马车。

谢芷嫣听李承易说了个大概,心中起疑。

“承易,你师父一定有事瞒下了,你快随我回去看看。”

“可是,师父让您在十里坡等他,这不妥吧。”李承易有些犹豫,师父的吩咐,他不能不听。

谢芷嫣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傻孩子,家中一定是出事了,你师父才会让你我在十里坡等他。”

李承易也觉得师父神色不对,再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回卜问阁。”李承易连忙跳上马车,对车夫喊道。

谢芷嫣有身孕,好在车夫经验老道,让马车避开那些坑坑洼洼,跑得快而稳。

三人下了马车,见卜问阁大门关着,和以往一样,没什么不同,松了口气。

侧门就在大门旁边,是一个过道,不营业时,他们为了方便,进出都走侧门。

李承易上前推了推侧门,没有推开。平时,这个侧门是不会从里面关着的,今天怎么了?

李承易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祥预感,回头对英莲道:“英子,照顾好师娘,我去后院看看。”说罢,丢下师娘向后巷跑去。

后院的门也从里面拴着,李承易推了推没有推开,直接跃上墙头落入后院,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地上已经躺着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正是李承易的师弟魏承明。

李承易跑过去,抱起师弟,叫道:“承明;承明……”

见魏承明一动不动,他又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承明!承明……”李承易眼泪忽地涌出,歇斯底里叫道。

突然“嘭!”的一声,李承易回过神,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破窗而出,“呯”的一声,仰面朝天跌在地上。

李承易放下师弟,捡起一名死了的黑衣人掉落在身旁的钢刀,走过去发疯似的,在那个黑衣人身上连刺下几刀,直到黑衣人一动不动。

一个黑色令牌从黑衣人的腰间划落,哒啦一声掉在地上。

李承易弯腰捡起令牌,揣进怀里,急忙奔向屋内。

墨染正在与两名黑衣人交手,李承易急道:“师父,我来帮你!”

墨染扭头看到是李承易,大吃一惊,叫道:“快走!走!”

可能是分了神,一个黑衣人的刀尖刺进墨染的肩膀,鲜血登时染红了衣裳。

其中一个黑衣人忽地转身,手中钢刀劈向李承易。

墨染顾不得伤痛,一脚踹飞刺他的黑衣人,转身将李承易护到身后,用手中的剑挡下那一刀。

肩膀上的疼痛一阵袭来,墨染手中的剑颤了颤。

被踹倒的黑衣人见来了帮手,突然从怀中取出哨箭,对准窗户射了出去。

李承易忙将手中的剑飞出,正中黑衣人胸口。可是晚了,那支哨箭冲出窗户,射向空中。

墨染趁机抽剑回刺,也解决了眼前的黑衣人。

这时,后门被拍得仝仝作响,“开门;开门!”

“是师娘,我去开门!”李承易道。

墨染突然拦住李承易,拔下手腕上的黑色镯子,套在李承易腕上,急道:“这是千影,里面的钢针有毒,你知道怎么启动,拿着它带你师娘走!”

千影,是一个可以戴在手腕上的镯子,比普通镯子略宽厚,厚则有少半寸。镯子前方有六个小孔,每个孔中可同时射出十枚细小的钢针。别看千影只有镯子般大小,但其腔体内可收纳数千枚钢针,所以名为千影。钢针细而短小,却劲力十足,射出时又往往不被人察觉,百发百中。因杀伤力有限,往往钢针上都淬有剧毒。

李承易急道:“师父,一起走!”

墨染微顿,犹豫间忽听卜问阁前堂“桄榔”一声,大门似乎被踹开。

墨染猛地一推李承易道:“保护好师娘,去墨家寨,走!走!”

“我不走!”李承易执拗道。让他舍下师父,他怎么可能做到。

耳听前堂有人闯入,谁都清楚怎么回事。

墨染怒道:“走!不然都得死!”说完,返身进入屋内,准备正面对敌,拖住他们。

李承易一跺脚,下定决心咬着牙从墙上一跃而出。

他知道,只要打开院门,师娘无论如何也不会走了。

李承易半拉半拽地拉着谢芷嫣走了几步,奈何谢芷嫣哪里肯走,就差跪下来求李承易了。

李承易狠了狠心,一掌击在谢芷嫣脖颈处,让她晕了过去。

“英子,去寻马车。”李承易急道。

听英莲凄厉地“啊”的一声,李承易忙回头。

她的背上插着一支短箭,却用身体护着他和师娘。

眼看四五个黑衣人越来越近,李承易将师父交给他的千影对准黑衣人,按下机关。

没人能在千影下躲过去,几个黑衣人踉跄了几步,纷纷倒下。

李承易松了口气,见黑衣人全部倒下,忙扶着师娘靠在墙边,去看英莲。

英莲喷出一口血摇摇头,费力地推他一把道:“不要管我了,箭上有毒,师娘交给你了……”

李承易强忍着的悲痛瞬间绷不住了,从看到黑衣人追来那一刻,他就知道,师父一定也……如今英莲如此,他的心如同被一把利刃千刀万剐般难受。

“要走一起走……”李承易哽咽道。

英莲费力地摇摇头:“承易,你最懂事,不要让师父绝了后……”

李承易抹了把眼泪,想扶起英莲。

英莲忽然笑了,抬手猛地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脖子。

鲜血溅在了李承易胸口,李承易呆了。

半晌他才轻轻将英莲放好,扶起师娘浑浑噩噩离开。

当年他曾潜回聊城,去卜问阁看过。可是那里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似乎聊城压根就没有卜问阁,也没有什么天下第一神算墨染。

想到这里,李承易脸上划过一丝苦楚,两行清泪不自觉地滑落。

师父,师娘,徒儿不孝,没有把小月管好。如今,她躲进瑞王府,徒儿也要破例去找瑞王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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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定云墨色
连载中金久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