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蒙德解放后数日,温妮莎在旧市政厅的斑驳木桌上勾勒出一颗牙齿的轮廓。

她在角斗场紧握剑柄太久,对牙齿的形态比对任何徽记都更为熟悉,剑刃从下颌骨侧面刺入时,最先触及的正是这颗。她用一截磨损的炭笔在素布上勾勒,手腕稳定如握剑之时。克留兹理德在一旁凝视片刻,俯身在狮牙下方添了一簇蒲公英。他说这花能在任何风中落地生根,种子所到之处,皆会长出希望。

两人反复修改,最终描出一幅模糊的轮廓,难以分辨究竟是狮牙包裹着蒲公英,还是蒲公英从狮牙的缝隙中生长而出。温妮莎将炭笔搁置桌上。

"便如此吧,日后若有人询问,便说狮牙由白刃所铸,蒲公英是风神赐予,愿风神永远庇护自由。"

这便是西风骑士团的团徽。

无人为此查阅典籍或研究纹章学,几张从劳伦斯家废墟中寻回的桌椅拼凑成排,刚从裁缝铺赊来的素布悬挂墙上充当草稿板,左右两侧各有一行炭笔字迹,角斗与巡城。温妮莎转身,面向坐在拼接桌两侧的几位首领:整顿各自的人手,能战善守者,出列。

首批在破木桌上签下姓名的骑士,有的走出角斗场,有的退出商队,还有几张年轻的面孔令老会计不禁翻查户籍册,却发现那些少年根本无户籍可循。旧的时代,不当奴隶便无法入册。

青肆当夜回到酒馆,主线任务面板弹出结算通知,世界传送通道将于次日清晨开启。她仍有几件事需在离开前完成:将账目移交老会计与商会联合审计组;积压的抚恤金清单交给温妮莎的新任副官;那架缺了珠子的算盘要归还老会计。她推开酒馆二楼的窗户,月光恰好洒在风神像肩头,蒙德城在眼底静静铺展,城门外那片朦胧的草地,在夜风中轻轻起伏,无名指上不知何时缠绕的一缕微光闪烁了一下。

"听闻你明日将会离去。"

温迪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条腿悬在外头,一副恰巧路过的神情。手中未持苹果酒,仅放着里拉琴,有一根琴弦仍在轻颤,似是方才弹奏后又停了下来。

"消息倒灵通,温妮莎告知你的?"

"风告诉我的。"

青肆未接话茬,倚靠窗台远眺。城墙上的风车菊纹章在夜风中鼓动,更远处是角斗场方向,漆黑的看台顶端唯有月光洒落。

次日,骑士团总部,旧市政厅临时改建的办公室,门板尚未安装,窗框缺了一半。温迪罕见地正身立姿,伸手敲门。未敲第二下,门缝中便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嘘声,是赶松鼠的口哨。在穆纳塔人的草原上,这是帐篷外有响动时女性用以驱逐野鼠的哨音,如今却被她用来对付这位不速之客。语气严厉,嘴角却未绷紧。

温迪收回手,朝身后看热闹的骑士学徒耸肩,用全无被驱逐自觉的无辜腔调朝门缝喊:"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否需要诗歌,不需要也无妨。"

门未开启,仅传出温妮莎笔尖压纸的沙沙声。她又浪费了一份文书,抬头朝门外抛出一句话:"若你闲得发慌,去帮城墙上修瞭望塔吧。"

他笑着从骑士团总部退出来,转身去追逐一只正在摇旗杆上旗帜的松鼠。门口值班的新兵面面相觑,傍晚时分,温迪独自走进广场旁的石阶,拨动里拉琴。仅弹出几个稀疏的音符,任其在暮色中缓缓散去,融入风中。

暮色渐入星夜月光之中,篝火高升,蒙德人从家中搬出干酪、腌肉与新酿的苹果酒,将广场中央的柴堆堆得比平日更高。总得有个夜晚让所有人歇息片刻。

温迪坐在石阶上拨琴,从黄昏弹至深夜,反复弹奏蒙德的老调。有人醉倒在他脚边打鼾,有人摇摇晃晃端着酒杯站起,将鸡翅塞入他手中,请诗人再奏一曲。他笑着应允,指尖在琴弦上滑过一道道痕迹。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篝火仅剩底层暗红的余烬,照不亮几步外的石板。温迪低头拨了几个散漫的音符,随后唱起一首无人听过的歌。几句歌词反复吟唱:异乡旅人带来自由,然后如风般离去。

青肆蹲在人群外围啃着一块烤焦的肋排,众人皆醉享乐,她边吃边打拍子。听到结尾那句,筷子一顿,**那句歌词生硬得似被临时替换,将原本应是"风留下异乡的浪客"的位置,填成了"风留不住异乡的浪客"。

她将烤肉咽下。"诗人失格。"

未再进食,将手中骨头在餐巾纸上缓缓转动几圈,油渍渗入纸中,晕染一片。放下骨头,擦净双手,打开系统录屏。

篝火将熄时她起身收拾,人群仍在歌唱,无人留意她的离去。有人的手指在琴弦上停留过久,久到猫用尾巴扫过他的靴子,温迪打着喷嚏躲开亲昵的猫儿,再次抬头时露出她熟悉的笑容。

在玩家的镜头里,少年的青色眼眸倒映着沉溺的月纱。

青肆对自己的录制成果十分满意,转身举起手,如同初到蒙德那天在望风山地对他抱的拳,掌心向内,指骨轻拢,挥了两下,潇洒离去。

次日是蒙德入春以来最宁静的一个清晨。

浓雾弥漫,城门外的道路被白茫茫雾气吞噬,仅剩几尺可见。城墙上新插的风车菊纹章被露水打湿,旗角贴在旗杆上不再飘动。她背着行囊走下石阶,晨雾将面包铺、铁匠铺风箱、广场中央的篝火灰烬都化为模糊的剪影。

唯有一人的轮廓清晰可见,雾中站着吟游诗人,绿色斗篷沾满密密的雾珠,不知等候了多久。见她到来,他将琴抱好,称恰巧路过。随后拨动手里的琴,送别曲的旋律再次从指尖流淌而出,**那句恢复了原版:风送异乡的浪客,一去不回头。

唱完垂下手,琴音渐消。

青肆将一颗辟谷丹塞入口中嚼碎,咽下,认真评价:"昨晚那个版本更好听。"

"是吗?我觉得这个版本更佳。"

"为何?"

"因为更为诚实。"

诚实得这条路上只有他独自站在雾中,青肆未反驳,背对他挥挥手,走入茫茫白雾。

她的身影彻底融入雾中后,温迪独自站在城门外。

雾气在他斗篷上凝结成水珠,一颗颗滑落。他将刚弹完送别曲的琴弦按在指腹下,余韵仍在微微震颤。

风从指尖涌出,一缕本命风元素凝成青色微光,冲破提瓦特边界,穿过世界壁垒,追向她离去的方向。这是他数千年岁月中首次主动将神明的一部分割裂,制成一条细长无尽的线,系在一个人类身上。

他睁开眼,望着琴弦间消失的那缕光。

"我很好奇你接下来的旅程呢,就让我的风送你一程吧,我的旅者。"

在世界传送通道中,青肆忽觉指尖一热。灼烫的、带着酒气与塞西莉亚花香的热度,从无名指缠入脉博。

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未知祝福标记,来源:风元素高度聚合体,存储完毕。本标记不产生任何属性加成,无法移除。是否查看详情。】

她低头凝视那行文字数秒,又将无名举到眼前,反复端指根处那缕几乎微不可察的青光。

"……这算什么BUG?"

她关闭对话框。手指上的微光仍在发烫,轻轻按着她的脉搏不肯松开。身后的蒙德渐行渐远,被风与雾揉成模糊色块,最终淡出视野,化作地图上的一个小小标记。她未回头,神明未出声,那条被系上的、横跨世界壁垒的线,此刻正安静地缠绕在一个玩家的无名指上。

蒙德城重建的日子里,风起地的橡树新抽的叶芽比城墙的砌砖进度还要快些。修筑瞭望塔的工人偶尔抬头,能看见山坡上那抹绿斗篷,倚树拨弦,琴声若有若无,融入风中,吹至城门砖缝间。

某日饭后,温迪在石阶上弹琴,忽然停下手指。他对身旁擦剑的温妮莎说,想将她部落的流亡、角斗场的每一次胜负、那场与龙的最后一战,以及她教会蒙德的一切,全部写入诗歌,代代相传。

温妮莎正用浸油的软布从剑格处缓缓擦拭剑脊,未抬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做完我应做的事。"

温迪未再追问,将琴搁在膝上,任她继续擦剑。

又过了一段时日。温迪与温妮莎再次相遇,她的铠甲已换为团长制服,头发也比之前短了些。此次是她先开口。她说有人在等她的故事结局,等了许久。那个故事的结局,现在可以交还给她了吗。

温迪将手指轻放在琴弦上,那是他当年在牢门外握着钥匙的手指。

"当然记得,她替你算清了他们不敢计算的东西。"

"我未曾偿还她的恩情。今后,我替她还。"温妮莎停顿了一下,"她曾帮你开过锁吗?"

温迪未答,只是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如风,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他凝望着风起地的方向,那棵橡树正亭亭如盖。彼时牧歌已随风消散,风从望风山地徐徐吹来,穿越新砌的城门与不再森严的绞架,掠过角斗场废墟上初生的嫩草,轻抚仍在石阶上拨弄琴弦的温迪指尖。树下唯余他孑然一身,将那首历经千锤百炼、却仍未完成的曲子,又一次从头奏响。

蒙德城的重建工作已步入正轨。某日,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在骑士团总部门口拦住了温迪。她自称是新招募的文书学徒,名叫阿莱克莎,恰如骑士团初创时,那位管理库房的临时管理员也与她同名。

她在整理初代团长遗留的旧手稿时,发现那份详尽的口粮清单被单独珍藏于抽屉最底层。纸页背面赫然添了几行炭笔小字,字迹并非出自团长之手。旁边标注着几个神秘的符号,以及一行潦草的旁注:"未能归来的名字,此后由我铭记于心。"

温迪接过那张纸,细细端详正面,又反复研读背面。归还给阿莱克莎时,他未置一词,只是报以浅笑。她将纸页翻来覆去地查看,不知诗人从这张便条中领悟了什么,只觉得那日的风忽然柔和了几分。

此后又过了漫长的岁月。久到曾经禁锢角斗士的场门已被拆除,安放在骑士团新落成的档案馆前厅。久到蒙德的风向早已悄然改变,那根断裂的琴弦仍缠绕在风神的无名指根,他始终未曾将它取下。

而在提瓦特大陆延伸向外的某个传送坐标上,那缕系在异乡旅人指间的青风每穿越一个世界便会闪烁一次。仿佛有人在遥远的彼岸,仍在轻柔地拨动着琴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风的谐律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