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场的沙地早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无人知晓第十二场的对手是谁,所有人都明白这场角斗的意义。温妮莎只需赢得这场胜利,便能兑现劳伦斯家在契约中许下的诺言:全族自由。
十一场角斗,每一场都将生死悬于刀锋,胜则生,败则亡,伤病无人问津,抚恤更是无从谈起。剑刃早已卷曲,握柄上缠绕的皮革被鲜血浸透又晒干,反复浸染变得坚硬黝黑,直到今天,她终于站在了通往自由最后一扇门前。
看台上的人数远胜往场。有人为见证奇迹而来,穆纳塔连胜十二场,这在蒙德角斗史上前所未有;有人为寻热闹而来;更多人则是为下注而来。前排一位身着褪色蓝布衫的中年男子紧握一沓赌票,票面已被手汗浸得柔软,边角起了毛边。他身旁的年轻女子怀抱一篮烤栗子,剥下的栗子壳散落一地,却一颗也未曾送入口中。后排几位身着便装的私兵,刻意露出左袖口一截蓝布条,他们未下注,坐姿笔直,他们的目光聚焦于场中央那个红发身影,静候她的胜利。
青肆端坐于看台最高处,背靠石柱。手中没有拿着赌票,仅有一枚旧金盾币在指间翻飞。目光从劳伦斯家的位置扫至看台前排,掠过那几位便装私兵,扫过紧攥赌票的中年男子,最终定格在角落拨弦的温迪身上。今日他未唱歌谣,正反复调试同一根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弦声总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违和。
她打开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铺展于视网膜上。顺手为温迪标记:"琴弦反复走音,疑似感知到异常能量波动,务必盯紧。"标记刚存入,一条新提示从面板底部弹出,暗红色的如同干涸的血痂。
【警告:检测到区域性异常能量场;能量来源:角斗场地下;能量属性:**/深渊/未登记神力残留,建议保持至少五十米距离;当前距离:二十三米。】
**、深渊、未登记神力残留。三词叠加,她立刻想起之前从火漆印中催化出的那层暗红色微粒。系统当时的分析为【未知病原体,疑似与深渊能量残留相关】
她没有犹豫,手动划掉系统建议的五十米安全距离,重新设置自定义追踪。
目标锁定地下能量源,持续监测波动峰值,阈值设在能量场扩张至角斗场中心沙地时触发警报。
系统弹出一行绿字:【自定义追踪已激活。当前能量场稳定,波动峰值预计十五至三十分钟内触发。】
右下角挂出实时波形图,曲线尚平,但波谷一次比一次深,有物体在底下翻动。
栅栏升起,铰链摩擦的尖啸将所有喧嚣一刀切断。看台瞬间陷入寂静,那寂静并非渐进的沉默,所有人同时被同一只手扼住了喉咙。青捻着金币的手指猛地顿住,拇指死死压在那枚金币的蒲公英纹路上。余光中,面板上的波形图骤然一跳,波动峰值呈几何级数疯涨。
系统开始闪烁:【能量场急剧扩张。来源已移动。当前距离:十五米。】
黑暗中窜出的,是头龙。
脊背几乎顶到角斗场上方的横梁,翼展张开,将半个场子扣入阴影。鳞片呈暗紫色,内里透着被侵蚀过的死灰,周身布满细密裂纹。龙瞳中倒映着看台上无数张凝固的面孔,它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后脑发麻的腐香。
系统面板在青肆眼前展开,十几条警告同时弹出,铺满整个视野:【检测到高浓度深渊能量残留,来源目标生物体内。空气中深渊浓度超过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启动灵力过滤。分析中,分析失败,能量结构与已知数据库不匹配。分析中,部分与寒疫病毒匹配,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附加成分未知。】
寒疫病原体,系统紧跟着又弹一条:【目标生物呼出气流中含有高浓度活性病原体,传播途径为空气及创伤入侵,建议立即撤离至安全距离。】
她手动关闭撤离建议,在系统日志中飞快敲下一行备注:【寒疫病原体与龙体内深渊能量呈共生状态。龙是被深度感染后的移动传染源,劳伦斯家将龙囚于角斗场地下,病原体通过火漆印分发全城。龙是源头,劳伦斯家是分发方。】
劳伦斯家包厢里,巴克的身子微微前倾。
青肆猛地转头看向温迪。他的手指仍停在琴弦上,未曾拨动。她隔着半个看台的距离,清清楚楚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的龙鳞裂纹,与她在昨天晚上截取的劳伦斯送出的信件火漆印上催化出的那道纹路几乎如出一辙。
她立刻在系统中截取画面比对,火漆印的分析图与系统镜头放大的龙鳞裂纹并排铺展在面板上。
系统给出比对结果:【纹路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四,推断为同源能量侵蚀痕迹。】
她截图保存。青肆低头盯着自己拇指上那层锈色粉末。万物生的运作让视网膜疯狂闪烁,翠绿光点乱窜,如同受惊的萤火虫。她终于将散落的线索串联成链:寒疫病原体藏在火漆印中,有人借劳伦斯家的行政网络为管道,将疫病源头泵向全城每一个角落。而那头浑身鳞片溃烂的魔龙,它口中喷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比火漆印中浓烈千百倍的原生病原体,一只彻头彻尾的活传染源。劳伦斯家立于龙与全城之间,一手牵着锁链,一手盖着火漆印,同时扮演狱卒与快递员。
她在系统日志中敲下最后一行:【证据链完整。病原体溯源为魔龙乌萨体内,通过劳伦斯家族火漆印作为传播媒介,导致全城瘟疫感染。劳伦斯家利用行政网络投放生物武器。留存全部证据,适时公开。】
温妮莎就站在场中央,沙地上,她的影子被龙翼投下的阴影完全吞噬。龙息卷起的风压将她额前碎发根根吹立,剑已出鞘,那把刃口钝白、缠旧皮革、被她磨过无数遍的铁剑。龙啊,她还未曾与之战斗过。
栅栏在她身后落下。金属撞击石槽的闷响如重锤擂在整个角斗场的胸口,退路已绝。
魔龙动了,龙翼横扫,翼尖擦着沙地犁出半米深的沟壑。温妮莎侧身避开,沙砾如霰弹般打在她护甲上,噼啪作响。她顺着龙翼收拢的方向切入内圈,剑尖在龙腹鳞片上划过,擦出一串火星,未能刺入。光靠物理攻击根本破不了它的防,人力和巨龙的悬殊就是如此分明。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站起又坐下,有人将赌票捏成一团。前排那位便装私兵手按剑柄,侧身向前握住围栏,同伴压住他的手腕。
温妮莎稳了稳呼吸,再次攻上。这次绕至龙后肢侧面,剑尖从斜下方上挑,瞄准龙腹最薄的鳞片。但龙比她更快。龙尾从反方向甩来,结结实实砸在她肩甲上,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石墙上,墙面当即裂开一道缝隙。
"站起来!"看台上有人吼道。普通观众席上,那位攥着赌票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赌票掉落在地,被风吹得连翻数个跟头。他身旁抱栗子的年轻女子也跟着站起,篮子翻倒,栗子滚落一地,她却未低头看一眼。
温妮莎撑着剑站了起来。护肩碎裂一块,左臂皮甲上渗出血液,顺着胳膊淌下,滴入沙中。呼吸比先前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但她的站姿依旧稳如磐石。脚踩沙地,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剑横于身前。眼中是火,是被压在最底层、被泥与灰掩埋多年却仍在燃烧的火。
她冲了上去。正面迎击,一剑劈在龙前爪上,鳞片崩裂一块,龙血溅在脸上,滚烫腥咸,与汗水交融。她连眼都未眨,抬手又是一剑,狠狠劈在那道豁口上。她将所有情感都倾注于这一剑中,劈木桩留下的每一道白印,在劳伦斯家账房签下的每一个名字,地牢中族人隔着小窗望她的每一道目光。
魔龙发出震天嘶吼,它张开翅膀,扑向看台,扑向那些手无寸铁的观众。
看台瞬间慌乱。人潮如被捅翻的蚁巢,尖叫、推搡、踩踏,所有人涌向出口,但那出口已经堵死。有人摔倒,后面的人压上来,再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位身着褪色蓝布衫的中年男子被人群挤贴在石柱上,伸长脖子寻找,寻找那个剥栗子的年轻女子。她被汹涌人流撞倒在地,双臂死死抱住头,混乱中不断有脚踩在她的手上。
劳伦斯家包厢里,赫尔曼·劳伦斯端起那杯无人饮用的红酒抿了一口,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巴克未起身,盯着看台上混乱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如同观看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终于如期上演的剧目。
青肆的面板上,系统弹出绿色提醒:【自定义追踪预警,能量场波动峰值触发。来源地牢方向,距离十二米。】
她猛地转头。龙巢更深处传来刺耳的金属咬合声,地底机关缓缓合拢,机关另一端连通着角斗场的地牢。
第二条警告紧随其后:【检测到机械装置启动,推断用途为牢门控制,当前状态正在开启,预计两分钟内全部打开。】
她下意识欲向那个方向冲去,却被龙翼掀起的风压钉在原地。面板上仍在闪烁:【能量场波动峰值持续上升。来源:魔龙乌萨。】
看台角落,温迪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仿佛那根弦终于无需再弹。他站起身,斗篷从石阶上滑落,在风中展开成一片青色的翼。风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他托起,朝场中央落去。他落在温妮莎面前,手指指向乌萨。
"风会助你。"
风来了,千风之神本源中涌出的风,裹住温妮莎的剑身,青光在剑锋上流转,将她劈向木桩无数次的剑意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