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肆站在登录界面那会儿，系统弹出了初始种族的选择框。
她手指划拉着列表。人类？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兽人？毛茸茸的倒挺可爱，但她暂时还不想长尾巴，行动不方便。机械族建模偏冷，线条硬邦邦的，赛博飞升帅是真的帅，可她今天只想舒舒服服晒个太阳。指尖划到“自然精灵”那栏，定住了。底下的种族描述写着：与自然界亲和力MAX，部分动物可能出现不可控的亲近行为。
什么叫“不可控的亲近行为”？管它呢，看着挺稀奇，先选了再说。
轮到功法，她连推荐列表都懒得扫一眼，直接点了“全都要”旁边的自定义导入，把从拍卖会上淘来的的《万物生》功法数据整包拖了进去。这玩意据说是高维修仙界出品的东西，核心卖点就一个：兼容性强得离谱，什么力量体系都能往上接。虽然信用点花的多，她觉得值，一个能适应任何力量体系的功法，在《诸天online》这种多元宇宙开放世界游戏里，等于无限的可能性。系统卡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非本世界功法数据……兼容完毕。欢迎您，玩家“肆无忌惮”。】
【新手村加载中——提瓦特·蒙德。】
一睁眼，望风山地的风就灌了过来。凉丝丝的，混着草叶味儿和不知哪儿飘来的野花香。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像被谁用水彩泼过一遍，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山头上，一动也不想动。远处有座城，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调，城门口的风车慢悠悠地转，叶片划过空气的声音隔了老远还能听见。
青肆刚深吸一口气，想感叹这引擎确实出彩，身后那片灌木丛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草丛里蹲着三只狼。灰毛，黄眼珠子，块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上一圈，正齐刷刷地盯着她看。最左边那只耳朵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过；中间那只鼻子上有道旧疤；右边那只尾巴尖是白的，和一身灰毛配在一起格外扎眼。三只狼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风吹树叶，她下意识掐了个法诀，什么都没发生，功法确实导进来了，技能树却一个都还没点亮。
缺耳朵先动了。它从草丛里蹿出来，前爪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青肆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轨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又热又沉的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栽进草地里。后背还没着地，脸上先被热烘烘地舔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推开，第二只已经从侧面拱进她脖子底下，湿漉漉的鼻尖贴着她的颈动脉，呼出的热气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第三只趴在她腿上，那条白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她膝盖窝，痒得她差点弹起来。那只领头的灰狼干脆整个压上来，脑袋往她怀里一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满足得活像捡了骨头的狗。
百来斤的分量摊在身上纹丝不动。她推都推不动。
那个“不可控的亲近行为”，翻译过来就是——她成这群狼的人形猫薄荷了。
“等等等等——哈哈哈哈别舔了别舔了！”她被蹭得浑身发痒，笑得差点岔气。左边那只叼着她袖子往外拽，力道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拖出去，袖口的布料被狼牙咬得嘎吱响。右边两只一左一右用脑袋顶她，看那架势不像要吃她，倒像要把她拖回窝里当个抱枕。她伸手去推，偏偏指尖一碰到狼毛就忍不住蜷起来笑，狼毛比她想象的要硬一些，表层的针毛扎在手心有种刺刺的痒，底下的绒毛又软又密，手指一陷进去就再也使不上力。笑声从草地上传出去，在山坡上回荡了好几圈，连远处城门口的风车声都被盖住了。
“有没有人管管啊——这游戏不设NPC救人的吗！”
话音刚落，一阵风从望风山地的方向刮了过来。
那风贴着草皮卷过来，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草地梳了一遍。风里卷着几片青翠的树叶子，裹着蒲公英和塞西莉亚花的气味，那是蒙德城外最常见的两种野花，风直接把趴在她身上的狼掀了个跟头。力道拿捏得很巧，刚好把狼从她身上挪开，又没伤到它们一根毛。那只缺耳朵的狼在空中翻了个身，四脚着地后还往前滑了半尺，爪子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三只狼翻身爬起来，冲风的方向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跑了，跑得比她还快，白尾巴尖的那只跑在最前面，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哎呀呀～”
头顶的坡地上飘下一道声音。少年的嗓音懒洋洋的，像酒里勾了蜜。
青肆仰起头。逆光里一个人影歪在那块斜石头上坐着。绿斗篷，帽檐压低，下巴尖尖的。手边搁着把里拉琴，琴身是浅色的木头，琴弦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有一根弦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被人拨过。他歪着脑袋打量她，目光从她头顶粘的狼毛一路扫到脸上被舔出的红印子，嘴角越翘越高，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是我见过的，最受动物欢迎的人类。”顿了顿，“也是摔得最开心的。”
青肆把嘴里的草叶子呸掉，坐起来冲他抱了个拳：“谢了啊兄弟，那片草坡是谁家的？改天我给他送面锦旗过去。”草叶子在嘴里留了一股涩涩的苦味，她吐了好几下才吐干净。
他没接这个茬，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那一下轻得离谱，靴底碰到草地的声音还没有一只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的动静大。走到跟前青肆才看清他的脸：少年模样，五官是很精致没错，但一笑起来眼尾就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没法紧张的不正经。帽檐底下露出几缕深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也不去管。他伸手把她从草地里拽起来，手指比她凉一点，指节修长，力道刚好，轻轻一提，像风把一片叶子从地上吹起来。
“温迪，”他说，“一名吟游诗人，全蒙德受欢迎程度嘛～排个前三还是稳的。”
“前三？”青肆一边摘头发里的草屑一边斜眼看他，“那另外两个是谁？”
“这就得看当天有没有人请我喝酒了。”
“……你这排名水分很大啊。”
“干我们这行的，水分也是韵律的一部分。”他眨了眨眼，那双翠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玻璃珠。
青肆被他这句毫无逻辑可偏偏没法反驳的话噎了一下。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件绿斗篷料子不算好，粗棉布，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有点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边上磨毛的地方全用细密的针脚锁过，针脚整齐得几乎看不见线头。里拉琴的木纹在光线底下隐隐地转，不像街头艺人手里那种便宜货，琴身是云杉木的，年轮的纹路细密均匀，琴弦是羊肠弦，张力调得恰到好处，每一根弦的光泽都不同。他整个人站姿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又好像被风吹了太久，早就学会了怎么在风里站稳。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温迪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回头扯一段蒙德的见闻。论哪家酒馆的蒲公英酒最够劲，非天使的馈赠莫属，老板是个红头发男人，酿酒的时候会在橡木桶里放一片风车菊的花瓣；哪个屋顶看晚霞角度最好，西风教堂的钟楼，傍晚六点整，晚霞正好从钟楼的拱形窗户里穿过去，把整条石板路染成橘红色；谁家的猫丢了半个月又自己叼着鱼回来了，那只橘猫叫“苹果”，是酒馆老板养的，失踪那半个月全城的小孩都在帮它找，结果它自己从地窖里钻出来，嘴边还叼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熏鱼。他说话的调子带着天生的节奏感，讲到好玩的地方故意顿一瞬，偏头看她是不是在听。
青肆确实在听，她真心觉得这个NPC做得好，台词自然，性格也真实，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刚好是她喜欢的那一款。一个连送信任务都没挂的吟游诗人，文案组居然给他塞了这么多小故事，挺舍得下成本的。
“你说你是吟游诗人，”她边走边问，“写过蒙德的歌没有？”
“写过，”他说，“写给一个想飞的孩子。”
她脚步停了。
暮色正从风起地那边漫过来，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温润的深色。远处那棵巨大的橡树在夕阳里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像一只摊开的巨大手掌。风从树冠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他看着远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些东西让青肆感到一瞬间的安静，那种眼神不像一个NPC对玩家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藏了事的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眼神。她知道这种眼神。她在星际联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经历过某些事，不想说出口。
“不过呢，最满意的那首还在写。说不定哪天，就有运气好的人能听到了。”
“谁？”
“秘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把眼睛藏了进去。青肆嗤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但她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存了个档，直觉告诉她，这个NPC身上藏着一条没被标记的支线任务，而且奖励大概率不低。
天黑前她跟着温迪进了蒙德城，在一家叫“天使的馈赠”的酒馆蹭了顿饭。酒馆的门是橡木的，把手被磨得发亮，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愿风神护佑你的酒杯。推门进去，壁炉里的火正旺，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麦酒的甜味和木头燃烧的烟熏气息。老板是个红头发男人，身材高大，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酒渍，看见温迪进来脸上一副“又是你”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却往上翘，那种明明想骂人又舍不得骂的矛盾表情，一看就是被这诗人赊了太多次账。“你上次的账还没结。”老板把两杯苹果酒端过来时压低了声音，但青肆听得清清楚楚。温迪接过酒，冲他眨眨眼：“下次一起结。”
青肆边吃边听温迪扯蒙德城的历史。高塔孤王，风神巴巴托斯，自由之都。他的叙事方式不像在背书，更像在讲一个他亲眼见过的故事。讲到高塔孤王的时候，他的语调低了几分，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划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泛音。讲到风神巴巴托斯吹散冰雪、削平山峦的时候，他的调子又轻松起来，把那些壮举说得跟打发周末似的——“然后他就把所有的冰都吹化了，大概花了一上午吧，剩下的时间都在喝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听。可能是他说“自由”那两个字的方式，别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用力的，沉甸甸的，像扛着什么使命似的。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呼吸，像走路，这本该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偶尔会拨一下琴弦，每个音都恰好落在她听完一段话需要消化的时候，给她脑子里刚接收的信息配了一个标注。
睡前她打开系统日志，把今天的经历捋了一遍，顺手标记了几个想刷好感的NPC。温迪的好感度面板弹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56。底下一行小字：好感度达到60解锁角色故事，部分角色的故事存在隐藏触发条件。
56好感，初始好感算高的了？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般NPC的好感度前60点靠日常互动就能刷上去，无非多聊天、多送礼、多做相关的支线任务。但这个诗人的好感度涨得慢得离谱。她今天跟他在路上聊了快一个时辰，又从酒馆蹭完饭听到他扯完整个蒙德历史，好感度才54涨到56，如果忽略初见就有的五十多好感度的话。温迪这种，怕是得慢慢磨。
关掉面板，翻身。明天的任务是开启主线，那个诗人挺有意思的，回头再刷。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稀稀落落铺在枕边。她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缕极淡的青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月光底下闪了那么一下。那缕光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沿着无名指的指根绕了一圈，一枚用风做的戒指。
她并没发现，早睡着了。
而此刻，楼下酒馆。客人早已散尽，壁炉里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把每个杯子举到灯光下照一遍再放回架子上。温迪端着那杯她以为没喝完的苹果酒，靠在窗边看月亮。酒早没气泡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在杯口上划了一圈，嘴角还挂着一贯那种没正经的笑，但眼睛里映着的不只是月亮。
他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从她上楼睡觉开始，他的琴声就没停过，弹的都是些不成曲调的东西，音符稀稀拉拉的，像从旧手稿里随手翻出来的残篇。老板擦杯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这个诗人每次喝完酒都会赖到打烊，但今晚赖得比平时更久，久到老板把吧台上那道裂缝又擦了一遍，久到壁炉里的火从明火烧成灰烬。他大概是在等什么。也可能只是在等天亮。
“自然精灵，”他低声念叨，跟自言自语似的。“还带着修仙功法。异世的旅者，你身上的风，可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跳下椅子，轻飘飘地出了酒馆。门帘在背后晃了两下，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一片不知从哪吹来的青叶子，大概是望风山地那边飞过来的，叶脉还是嫩绿色的，边缘有点卷，叶片在空荡荡的酒馆里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他的琴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