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前夫的来电

苏棠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接到前夫电话的。

周二是一周中最安静的日子,周末的客人走了,下周的客人还没来,民宿里只有海风和风铃声,她难得清闲,坐在院子里教小星折纸船。小星折了一个,放在水盆里,用嘴吹,纸船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喝醉了的鸭子。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明远”。

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年没在手机上看过了。三年前,它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每次都是一场争吵——孩子归谁,房子归谁,钱怎么分,最后一次,她接起来,他说“明天去民政局”,她说“好”,然后就再也没有打过。

现在它又出现了。

苏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有按下去。小星抬起头:“妈妈,谁的电话?”

“没谁。”她按了拒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纸船在水盆里转了一圈,沉了。

电话又响了,还是周明远。

苏棠拿起手机,走到院子外面,接了。

“小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收音机里的深夜电台,以前她最喜欢他的声音,觉得有安全感,现在听到,只觉得陌生。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我看了那个节目,《岛上的人》,你在里面。”他顿了顿,“你瘦了,但气色很好。”

“谢谢。”

“小棠,我想跟你聊聊,我下周去岛上,方便吗?”

苏棠沉默了几秒,她猜到他要说什么,不是因为她还关心他,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周明远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不会无缘无故夸她气色好,更不会无缘无故要飞三千公里来一座小岛。

“聊什么?”

“聊聊我们。”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她说,“离婚协议书签了,财产分割清了,孩子抚养权归我,我们之间的事,三年前就聊完了。”

“小棠,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她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下周我不在岛上。”她说谎了,“你来了也见不到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院子外面,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在发抖。

顾清野是下午来送草海桐凝胶的时候发现苏棠不对劲的。

苏棠坐在前台,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账本翻在同一页上,已经半个多小时了,她的眼睛盯着账本,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棠?”顾清野叫了一声。

苏棠抬起头,像被从梦里拽回来:“啊?你来了?”

“给你送凝胶,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顾清野把凝胶放在柜台上,走到苏棠面前,低头看着她。她闻了闻——苏棠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海盐、鼠尾草和旧书页的安心味道,是她给她调的“安心”配方。但现在,那层安心的味道下面,压着一股酸涩的、像生锈的铁一样的味道。

是恐惧。

“苏棠,你在怕什么?”顾清野问。

苏棠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味道告诉我,你在害怕,不是怕虫子、怕黑那种怕,是怕一个人。”

苏棠沉默了。

顾清野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苏棠开口了:“周明远给我打电话了。”

“你前夫?”

“嗯,他说看了《岛上的人》,想来找我聊聊。”

“聊什么?”

“他说‘聊聊我们’。”苏棠苦笑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复婚。”

“你想吗?”

苏棠看着窗外的海,沉默了很久。

“顾清野,你知道吗,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车、存款,我都没争。我只要了小星,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我都可以自己赚,但小星的童年只有一次。”

“你很勇敢。”

“我不是勇敢,我是绝望。”苏棠说,“绝望到觉得只要离开他,哪怕一无所有也可以。来了岛上之后,从头开始,一个人开民宿,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最难的时候,民宿连续三个月没客人,我差点连小星的学费都交不起。”

“你怎么扛过来的?”

“陈伯借了我五万块,他说‘苏棠,你是一个好姑娘,你会好起来的’。”苏棠的眼睛红了,“后来民宿慢慢有了客人,我把钱还了,再后来,《岛上的人》播了,民宿火了,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你不需要他了。”

“我早就不需要他了。”苏棠说,“我只是怕他来了之后,会打破我现在的生活。”

顾清野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打破的,因为你现在的生活,是你自己建的,他拆不掉。”

苏棠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顾清野,你知道吗,你是第二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第一个是陈伯。”

“陈伯说得对。”

“你也对。”苏棠擦了擦眼泪,“我不怕他了,他来了,我就告诉他——我现在很好,不需要你。”

周明远是周五到的。

苏棠在码头上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比三年前老了,头发少了一些,肚子大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一些,穿着一件polo衫,拖着行李箱,站在码头出口,像任何一个来岛上的游客。

但他是周明远,是她曾经的丈夫,是小星的爸爸,是她噩梦里的常客。

他看到她,笑了:“小棠。”

苏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没有笑。

“你来了。”

“你说你不在岛上,但我猜你在。”

“你很聪明。”

“不是聪明,是了解你。”周明远看着她,“你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苏棠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前走:“走吧,我订了民宿,不是我的,是隔壁的。”

“我不能住你那里吗?”

“不能,我的民宿客满了。”

周明远跟在她后面,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棠把周明远安排在了隔壁的民宿——就是程砚白住的那家,苏棠的朋友开的。她不想让他住自己那里,不想让小星看到他,不想让任何客人知道这个人是她的前夫。

安顿好之后,她带他去了海边的一家小饭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海,海面上有渔船。

“你变了很多。”周明远看着她,“以前你总是很焦虑,眉头总是皱着,现在你放松了,笑起来很好看。”

“我以前也好看,只是你没看过。”

周明远沉默了。

“小棠,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了,我不恨你。”苏棠放下筷子,“周明远,我们离婚三年了,三年里,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开店,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我不恨你,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你身上。”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因为我不想让过去打扰现在。”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失去了才觉得珍贵”的遗憾。

“小棠,我想回来。”他说,“我想跟你复婚,想跟小星在一起,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我改了。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经济条件好了,可以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苏棠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周明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苏棠说,“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我缺安全感,所以遇到一个对我好的男人,就想抓住。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人,我就信了。”

“我做到了啊,我照顾了你七年——”

“你照顾我?”苏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出轨的时候想过照顾我吗?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开房的时候,我在家带小星,发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你照顾我了吗?”

周明远低下头。

“小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是过去的事,所以不要再提了。”苏棠站起来,“周明远,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有自己的事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群真心的朋友。我不需要你回来,不需要你的钱,不需要你的‘更好的生活’,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转身走了。

周明远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

苏棠回到民宿的时候,顾清野在院子里等她。

“怎么样?”顾清野问。

“我跟他说清楚了。”苏棠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他说想复婚,我说不需要。”

“你难过吗?”

苏棠想了想,说:“不难过,但有一点……不是难过,是感慨,感慨我当年怎么会喜欢上那样一个人。”

“因为你年轻,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不太会看人。”

苏棠笑了:“你才二十八,说得好像你很老似的。”

“我闻过太多人的味道了。”顾清野说,“一个人的味道会告诉你他是什么样的人,周明远的味道是什么?你闻过吗?”

苏棠想了想:“古龙水,很浓的那种。”

“古龙水的味道下面是空的。”顾清野说,“一个真正有内容的人,味道是有层次的,他只有一层,而且是喷上去的。”

苏棠看着她,突然笑了:“顾清野,你真的应该开一个‘闻香识男人’的课程,肯定火。”

“那你要当我的第一个学员吗?”

“不要,我已经不需要闻男人了。”苏棠看着远处的海,“我现在只需要闻海风。”

陆以恒知道周明远来的事,是因为他在拍素材。

他本来在码头拍日出,结果拍到了苏棠去接周明远的画面,他认出了苏棠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紧张,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沉重。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摄像机对准他们,而是关掉了机器。

后来苏棠主动找他,说:“陆导,我前夫来了,他想复婚,我拒绝了,这段经历,如果你想拍,可以拍。因为也许有别的女人,跟我一样,正在面对一个想回头的前夫,她们需要看到,拒绝也可以很体面。”

陆以恒看着她,问:“你不怕被骂吗?网上有些人会说‘为了孩子应该复婚’、‘女人不要太要强’之类的。”

“我不怕。”苏棠说,“因为我的生活是我自己过的,不是网友过的。”

陆以恒点了点头:“好,我拍。”

陆以恒把苏棠和周明远的对话拍进了《岛上的人》第七集。

他没有拍周明远的脸,只拍了背影和声音。镜头主要对着苏棠——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说“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了”时的微笑。

这一集播出后,弹幕炸了——

“苏棠姐好飒!”

“女人不需要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我妈妈也是一个人带大我的,她跟苏棠姐一样棒。”

“那个男的还有脸回来?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苏棠姐拒绝了,好样的。”

但也有人留言:“为了孩子,也许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这条留言被顶到了最上面,下面跟了一千多条回复——

“孩子不需要一个出轨的爸爸。”

“给孩子机会看到妈妈独立,比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更重要。”

“完整的家不是有爸爸就行,是有爱才行。”

苏棠看了这些留言,哭了。

不是难过,是被理解了的感动。

周明远在岛上待了两天,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苏棠,站在民宿门口,没有进去。

“小棠,我明天走了。”

“嗯。”

“小星……我能看看她吗?”

苏棠犹豫了一下,叫小星出来。

小星站在门口,看着周明远,没有叫“爸爸”,她已经三年没叫过这个人了。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不是一个人。

“小星,我是爸爸。”周明远蹲下来,想摸她的头。

小星退后了一步,躲到苏棠身后。

“小星,叫爸爸。”苏棠说。

小星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苏棠的裙子里。

周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不认识我了。”

“她三岁的时候你走的,现在她六岁了,三年,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长的时间。”

周明远站起来,看着小星的背影,眼眶红了。

“小棠,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应该跟小星说,但她现在不想听,等她想听的时候,你再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小棠,你是一个好妈妈。”

“我知道。”苏棠说。

周明远走了之后,苏棠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小星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妈妈,那个人是谁?”

苏棠摸着她的头:“他是你爸爸。”

“为什么他以前不来看我?”

“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做。”

“那他现在为什么来了?”

苏棠想了想,说:“因为他想妈妈了,但妈妈不想他。”

小星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不想他,那你想要什么?”

苏棠笑了:“妈妈想要你,想要这个院子,想要海风,想要阿婆的糖水,这些妈妈都有了。”

小星也笑了:“那妈妈好幸福。”

“对,妈妈好幸福。”

十一

那天晚上,顾清野、程砚白、陆以恒、沈念都来了苏棠的院子。

阿海也来了,带着吉他;林阿婆端着一锅红豆沙;陈伯提着一壶茶。

苏棠看着他们,笑了:“你们这是干嘛?开派对?”

“不是派对,是庆祝。”顾清野说,“庆祝你拒绝了不该回头的人。”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你选择了自己。”陆以恒说。

阿海拨了一下琴弦,唱了一首歌,不是新歌,是他以前写的,叫《一个人也很好》。

“一个人看海,海很大;一个人走路,路很长;一个人吃饭,饭很香;一个人睡觉,梦很甜。不是不需要人,是不需要错的人。”

唱完之后,苏棠鼓掌了。

“阿海,你这首歌应该叫《苏棠之歌》。”

阿海笑了:“那就是你的了,送给你。”

苏棠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顾清野说,“你有我们。”

“对,你有我们。”所有人都说。

苏棠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哭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的哭,是幸福的哭。

十二

深夜,客人都走了。

苏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灯塔,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在跟她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你走了,我不会再见了,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不需要你,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用回。”

发完之后,她把周明远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给小星盖好被子。小星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苏棠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风铃在响。

叮咚,叮咚。

像在说:晚安,苏棠,明天会更好。

十三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来送草海桐凝胶,看到苏棠在院子里浇花,脸上带着笑。

“今天心情不错?”

“很好。”苏棠放下水壶,“顾清野,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个女人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才算完整。现在我觉得,一个女人自己就是完整的。”

“你本来就是完整的。”顾清野说,“你只是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苏棠看着远处的海,“谢谢你,顾清野。”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闻出了我的恐惧,如果不是你问我‘你在怕什么’,我可能还在怕他。”

“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顾清野说,“因为是你自己选择了不怕。”

苏棠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好看。

那是“自己选择自己”的笑容。

十四

陆以恒把苏棠的故事剪成了《岛上的人》第七集,标题叫《我选择了我》。

片尾,苏棠站在海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觉得结婚是归宿,后来发现,自己才是归宿。”

这句话上了热搜第一。

有网友在下面留言:“苏棠姐,你是我的榜样,我也要离婚了,看到你的故事,我不怕了。”

苏棠看到这条留言,回复了:“你不需要怕,你只需要相信,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条回复被点赞了五十万次。

苏棠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她想,也许她的故事,不只是她自己的故事,也许是很多女人的故事,她们在婚姻里受伤,在离婚后重生,在孤独中找到自己。

她只是其中之一。

但她不孤单。

因为还有很多人在走同一条路。

十五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9月5日涠洲岛晴

今天苏棠拒绝了前夫。

她说“自己才是归宿”。

她说得对。

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才能完整。

但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更完整。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完整的。

不是因为她是我的眼睛,是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

苏棠选择了自己。

我选择了她。

都是选择。

没有对错。

只有愿不愿意。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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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来信
连载中一日难再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