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贪心

众人闻言哗然骚动。

佛门重地谁敢乱道杀生孽债?

孟昭音一定杀了人!

“贫尼总以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今日这场蹊跷的走水,才让贫尼不得不相信当真有人性情如此顽劣,本质如此不堪。”

妙仁庵主苦口婆心,两行热泪从眼眶流下:“孟姑娘,你恨我便恨我,放火烧山杀害无辜生灵又是何苦呢?”

香客多心慈,眼见妙仁庵主声泪俱下,原先七分信的话语如今已是全身心地相信。

讨伐的对象换人,晨时的梵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香客们死里逃生后唾沫翻飞的指责谩骂。

人心不易鼓动,却总轻易煽动。

妙仁庵主扬眉吐气,挑衅地向孟昭音眺去一眼。

孟昭音回以一笑,纵然不施粉黛,颜亦朝如春花。

身上未愈的伤痛让她沉默,她站在风中,像枝上一簇清丽端雅的山栀子。

楚苓和月枝从始至终护在花前,月枝不善言辞,楚苓却早早学就市井无赖在骂战时的泼辣气质。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舌战群儒、以一敌百的气势:“就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懂满口脏话的人还想求菩萨保佑,我可去你们姨奶爷的!”

有妇人撸袖子要上前打人,楚苓嘴角一抽,从兜中掏出一把药粉,大声道:“来啊,你来啊。”

“我手上有毒的,你们要是敢上前我就撒出去,”楚苓手一抖,扬言恐吓道,“都别见菩萨了,大家一起手牵手去见阎王吧。”

“疯了,这女的疯了!”

“报官啊,庵主,你还不快报官!”

人群纷乱不堪,局面七零八散,妙仁庵主一时头大,幸好其中有一位夫子沉得住气:“这位姑娘所言不一定为真,她可以撒谎,可以指鹿为马。”

“是啊。”

沉寂许久的孟昭音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可在此时却莫名让人安静:“人可以撒谎,可以指鹿为马,可以……颠倒黑白。”

孟昭音看向妙仁庵主,无力一笑:“放火烧山,何来的力气?”

“庵主,你忘了,”有风拂过,她撩开银灰僧袖,低语道,“我能捡回条命已是奢求。”

香客中有人大惊失色:“你们吃斋念佛的,怎么还动手打人呢!”

楚苓站在边上,冷冷嗤笑答道:“因为这座庵里的尼姑,是喝酒吃肉草菅人命的假尼姑啊。”

“喝酒吃肉?”有人高高举起手,手上是一只猪蹄骨,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在草地上捡到肉骨头,先前还以为庵里有狗呢!”

妙仁庵主的脸色如同一碗被打翻的翡翠白菜汤。原本可控的局面瞬时逆转,她心跳剧烈,咬牙压下惶恐心虚:“那些酒肉,定是破戒的弟子私藏的,至于孟昭音身上的伤,不过是弟子们私下间的打闹。”

“不足挂齿的事情,便不劳诸位忧心,贫尼关上门自会严惩不待。”

妙仁庵主扯开一抹笑:“今日事发突然,先请回吧。”

“您急什么。”

孟昭音出声打断。

她目视众人,语气平常:“您总不该是问心有愧。”

妙仁庵主勉力平稳神色,反咬一口:“平白无故对我多加揣测,你究竟要图什么?”

“您多心了。”

孟昭音轻轻抬眼:“我只是好奇……您念经数载,当真不怕恶有恶报吗?”

果然!

打蛇七寸直指命门,孟昭音绝对,绝对知道一些东西。

钱货两讫的事情她知道多少?妙仁庵主心中没底,唯一让她有底气的,便是藏人的地窖早已叫心腹女尼铺满稻草遮掩看守,而亲自写满名姓的账本也在方才被她亲自销毁。

账本不再存于世间,最坏的结果也有上面做交易的大人出手摆平,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妙仁庵主慌乱的心神渐渐平稳,眼神也变得坚定。

她胸腔起伏不定,似乎无辜之人受尽委屈:“你这是何意?”

孟昭音看向她,眼中盛着明晃晃的讥讽:“妙仁庵供奉天佛,庵主上达天听,自认慈悲为怀。可您将那些无处所依、前来相投的貌美孤女卖给达官贵人后……”

“入夜时还会梦到菩萨吗?”

“还敢梦到菩萨吗?”

她话音轻柔,字字却掷地有声。

孟昭音果然知道。心中的猜测认定后,妙仁庵主反而不着急了。

没有证据的指认,只能算是诬告。

妙仁庵主用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眼神死死盯住孟昭音,又用足以称得上是心平气和的态度回道:“孟姑娘,凡事要讲证据。”

妙仁庵主的僧衣下摆微微扬起,墙头草亦随风摇摆。

“我看那孟昭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说她杀过人吗?”

“是啊,这五六年来妙仁庵的善举大家都看在眼里,庵主分明是个大善人!”

此起彼伏,你应我和。见风使舵,人云亦云。

对此,妙仁庵主十分满意。

而她满意就有人不满意。

虽自小摸爬滚打对人世间的恶意已然照单全收,但今日楚苓还是大开眼界,她摇摇头,不可置信道:“你这老妪好不要脸,还要什么证据啊?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妙仁庵主不以为意:“怕不是你们早早串通,今日演这么一出来攀扯我。青天在上,你们凭何污蔑良民?”

当真是十分之有理、十分之无辜。

“凭我姓孟。”

孟昭音忽而极轻地笑了:“我身上流的是远安侯的血,您不敢置我于死地,只敢赌我一辈子出不了妙仁庵。”

“您不记得那些无辜的娘子……可我替您记得。”

孟昭音对上妙仁庵主躲闪的双眼:“我不曾梦过菩萨,我梦过她们。”

“她们在哭,在流血。而您,在跪菩萨笑。”

说话时,孟昭音不曾移目:“您若觉得我在一派胡言,那便对簿公堂吧。”

妙仁庵主冷笑不屑:“我妙仁庵早得天佛庇护,怎怕你等宵小作孽!你出身显贵,买通县令不过寻常小事!”

山间突然响起阵阵声势浩大的马蹄声,马蹄扬起尘土,遮盖妙仁庵主的声音。

众人望去,只见为首的马夫轻扯马绳,一辆奢豪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妙仁庵前。

从马车舆帘内探出只白胖的手,帘下是一位富贵翁打扮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略过众人,待见到孟昭音时,嘴边的话还未说出口,面上的笑意便已然盛满双颊。

“在下姓金,乃青州柳太守府上的管事。”

自称是金管事的人下车,行动之间,满身金银摇晃作响,从头到脚的格格不入。

“府上的管事妈妈昨日于庵内上香,不成想今日庵内忽然走水,庵中暗地多生龌龊之事。故在下今日奉太守大人之令,前来接姑娘回府。”

变故横生,谁也不曾料到。在听到“太守大人”四字时,妙仁庵主脸色涮得煞白。

不会有什么事的,不会有事的!

替那位大人做了那么多事,她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可如今太守出面,那位大人远在上京,他当真会保自己吗?

妙仁庵主不敢细想答案。

账本,账本……

账本被烧了,账本被自己烧了!

最后一条活路毁死在自己手中。

妙仁庵主眼中一片灰败,却仍旧强撑站住。

“我出身显贵吗?真是恭喜您说对了。”

孟昭音佯装疑惑:“但您方才说我买通县令,是不是暗道青州府衙官官勾结?”

妙仁庵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我不曾这样说过!”

她大势已去,走投无路间却还是不死心闹道:“我为人清白,为人清白啊!”

如碧天色忽聚云起风。

“佛祖在上,我所言为实啊!”

一声春雷乍响。

孟昭音低声谨慎道:“怕不是上天都听不下了。”

“青天在上,您的为人清白、所言为实,”她将妙仁庵主的话重复一遍,缓声笑道,“当真如此吗?”

老天显灵了,虔心的香客终于找到了最正确的风向。

“赔我香火钱!”

“还钱!还钱!”

妙仁庵主跌倒在地,面色青白,不发一言。

“我奉太守之令,彻查妙仁庵。”金管事挺直腰杆,扬声令下。

话音将落,官兵便疾然而上,擒住妙仁庵主。

挣扎之间,妙仁庵主被架上马车,她尖声哭喊道:“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求饶声随尘土远去消散。

待不见妙仁庵主后,金管事才收回视线。

后方的马车下来了一位坡脚医士,那医士缓步走到金管事旁。

金管事笑着躬腰,向孟昭音示意侧方的香车宝马:“姑娘,请吧。”

孟昭音上了马车,月枝支起车窗。

医士是一名年过四旬的妇人,她号脉时,楚苓在旁看着。

几番交谈后,医士赞道:“姑娘倒是精通岐黄之术。”

楚苓摆手称不敢,面上讪讪道:“算不得精通。”

“何必谦虚,我至今没断气总该多亏你的。”

孟昭音靠在窗边,垂眼问道:“你之后要去哪?”

“我要向北行,我要去上京寻人。”

上京,孟昭音靠在软垫上,在脑海中极其缓慢地绘想回忆中的上京。

金管事适时出声:“楚姑娘若是不嫌,不妨让柳府送您一程?”

楚苓摇头:“谢谢你啊,但不必了。”

她是要到上京,可却不是只到上京。

从青州到上京,途径十六州。

沿官道、顺山路,见多少人,救多少人。

唯修悲天悯人的善心,才配做悬壶济世的医士。

她不善良,可有人希望她善良。

反正也不知道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既然这样,那就做一个善良的人吧。

多听劝。

人生在世,总不会出错。

……

溪染新绿,春溶山月。

疏雨清明,有人轻衣纵马。

“谢六,你昨夜被仇家追哪去了?”

元钟玉快马加鞭,终于追上眼前人的身影。

谢殊半握缰绳,目光落在溪上淌着的一弯月:“尼姑庵。”

元钟玉大笑:“青州烟清山?哈哈,你还真是逃命都艳福不浅。”

谢殊看向他,长眉轻挑。

元钟玉嘘他道:“你又不是谢明灼,别装乖说你不知情。”

谢殊打了个哈欠,说自己真不知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见他真不知情,元钟玉只能大发善心地解释道:“烟清山,被青州的纨绔公子戏称为艳情山。”

他语气玩赖,记起一句私下传开的俗语:“山上有座尼姑庵,庵主不做——做鸨母。”

“不过听说今日被青州当家的派人端了,”元钟玉取下马背上嵌玉水囊,解了渴意,“对外称说是因为柴房走水,庵内被波及烧了七八。”

他说完,侧首问道:“你信吗?”

谢殊头也不回,目视前方:“信啊。”

元钟玉听他这么说,将走水后突然牵出远安侯一事咽回肚中,又关心起另一桩他更在意的事情。

“诶,你昨夜遇到的,与寻常尼姑有何不同?”

元钟玉的声音被风吹散,谢殊握紧缰绳,走马奔疾,越风踏月,见云山泉。

昨夜人声今朝入耳——

她的声音很轻,像溶了春意,将开未开的花苞。

“谢郎君。”

她说出的话却折杀花枝。

“我要放一把火,越旺越好。”

冷风扑面,谢殊回过神后,松开紧紧握住的缰绳,马蹄声渐而消止。

他调转马首,待元钟玉追上后,才轻笑道:“没遇着尼姑,倒见到一只野狐狸。”

安王殿下和晋阳王世子乃天下第一狐朋狗友。

元钟玉揶揄笑骂:“是吃人的野狐狸还是吃人的狐狸精?”

腰腹处草药隐隐生疼。谢殊抬头望月,轻慢笑道:“没让殿下繁忙起来,大理寺真是失责。”

“闲职而已。”

“什么时候大理寺卿也成了闲职?”

元钟玉哼道:“那些老头眼睛小得像芝麻,心眼也小得像芝麻。起初我只能管一些家长里短,现在嘛,进步了,可以多判一些鸡鸣狗盗了。”

谢殊十足给面地拍手叫好,懒声道:“如此说来,当真是可喜可贺。”

元钟玉呵呵两声,转而说了一件新事:“听说陛下有意指婚你家,不知是和远安候家的哪个女儿。”

谢殊道:“原来他家不止一个女儿?”

元钟玉来兴致了,解释起来声情并茂:“远安候有两个女儿,孟二姑娘是现在的柳氏所出,发妻柳氏还生有一女。”

“说来好笑,十五年前柳氏入侯府,众人都说柳氏与发妻情同姐妹,等发妻死后,才知道二人原来当真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这算不得什么秘辛,只不过时日久了,那发妻与其所生之女难免被人淡忘。

“十几年前的旧事,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

元钟玉不无骄傲:“前几日无聊,叫人调了各个府上的妻妾名录。”

“别看有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暗地里姬妾一房一房地纳,姨娘一房一房地养。啧啧,委实是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无耻败类。”

说完,元钟玉对自己禽兽就是禽兽且敢于承认禽兽的光明行径感到颇为满意。

“殿下不愧是管家长里短的一把手,想来大理寺中无人能出其右。”

元钟玉听完扬眉挺胸,后又问道:“陛下指婚,你不紧张?”

“指婚又不指我,我紧张什么?”

元钟玉这才想起来谢殊还有个侄子,叫谢明灼。

谢殊是个混蛋,不情愿的事情刀架脖子也不会点头。

谢明灼老实乖的,一向是上京好好公子之典范。

……

太守府。

今春灵泽细如银丝,微风捎落,青枝嫩叶便承了春雨的润泽。

分明是好雨时节,常氏却只觉湿冷。

“人到了吗?”她来回踱步,第三遍问向邹妈妈。

邹妈妈立于一侧,垂首应道:“夫人莫急,想来还要一炷香的工夫。”

常氏听了,只叹气不说话。

正当邹妈妈以为此事就此略过不提时,常氏嘴里又喃道:“你说这要如何才好?”

她走累了,就近寻椅坐下,又唤来婢女捶腿。

清茶润喉,常氏眉梢上的哀愁也随茶汤落肚而轻减些许。

“夫人,您到底在怕什么?”邹妈妈微喟叹声,压下眼中倦意,如哄小儿般,“侯爷要怪罪,也怪罪不到您的身上,再说,侯夫人还在呢。”

字字尽抚人心,但常氏仍拧着张脸,心底独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她甚至红了眼圈,情态高涨:“可我要是孟昭音,吃苦受罪当了几年尼姑,归家时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都怪你,那破庵出事就出事了,把她送回来做什么?”常氏实在不解为何要将孟昭音这桩麻烦送回来。

既然妙仁庵出事,那就再找新的尼姑庵啊。

邹妈妈面上神色不变,将此事掰开来讲,语气谆谆如夫子教堂上最蠢昧的学子:“夫人,若孟昭音是锯了嘴的葫芦,此举确为可行。”

“可今日闻者众多,长眼睛的都能看见孟昭音满身的伤,若不把人接回来,流言会怎么传?”邹妈妈有些心累,“夫人,人言可畏呐。”

“当年我还未曾来得及见她一眼,人便被夫君送到庵里了,”常氏自言自语地絮絮道,“将人推下水固然有错,但侯夫人未免也太过狠心些。”

“我与她本就不相熟,能做的也就是逢年往庵里递一句话,让庵主好好照料她。”

常氏欲哭无泪:“谁知道那庵主是个黑心肝的?”

常氏自从嫁进柳府,太守便百般宠爱。大概无甚烦忧,如今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天真。

邹氏无奈,正要再说些宽慰的话,却听院外小厮的声音传来。

“夫人,孟姑娘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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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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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