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幼帧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苹果,一边沿着坊市继续查验。
今日的坊市查验进行得出奇的顺利,刚过了三柱香的时间,她便在城西查完了最后一处商铺。
转过一个街角,济世堂那熟悉的门面再次映入眼帘。
与昨日相同,今日的济世堂门口依然是挤满了人,只是不同的是,昨日的人们是为了看热闹才出现在的那里,而今日,他们则整齐的在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从药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
围观的人群十分的躁动不安,他们三层外三层的不时踮脚张望着,议论纷纷。
郭幼帧原不想参与这热闹的,但这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阻碍了她前进的道路,她便只能驻足观望。
离着近了她才发现,那济世堂的蹊跷。
原来是几个药童轮流从内室捧出了一包包看似普通的褐色药包,每个药包都用粗糙的黄纸裹着,以麻绳捆扎。
而每当一个新药包被拿出来时,排队的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甚至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整双眼睛都像是扎在了上面一样,闪烁着异样的狂热。
郭幼帧甚至能看到那些排在后面队伍的人甚至有些艳羡前面排队的人。
“这位大哥,这是在卖什么?”
她觉得奇怪,便拦住了一个刚买到药包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此刻正将药包当作宝贝一样的抱在怀中,警惕的看着周围,听到有人询问,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但见着她穿着官服,便只好匆匆停下了脚步。
但那紧张的神情却并没有松懈。
“大人应该是刚来这不久还不知道吧,”他顿了顿又往四周看去。
“这是济世堂新出的‘强骨丹’,吃了之后浑身有劲,干一天活都不累!就是数量有限,得靠抢的,来的晚了可就没了。”
他人的声音压的极低,眼睛警惕的看着周围,仿佛这已经众所周知的秘密并不能让他人听见。
“这么神奇?”她故作好奇,眼神不自觉地就撇上了他手中那包黄色的药包。
“可否让我看看?”
“那可不行!”听到这话,汉子猛地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她。
“我就是说一下,我不看。”
郭幼帧没想到这汉子的反应会如此之大,她立马安慰他,但那汉子好像是笃定了她是来抢自己宝贝的人,立马转头就往人群里钻去。
只几个呼吸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郭幼帧紧皱着眉头,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东西的诱惑力对他竟然如此之大,就像是命根子一样,死死的护在怀中不放手。
此时的队伍比方才更长了些,随着济世堂中药童的报数,人群里开始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郭幼帧注意到有几个排队的汉子眼窝深陷,但却反常地精神亢奋,他们的脖颈处隐约能看见蛛网般暴起的青筋,像是挣扎的束缚一般想要冲破牢笼。
看到这一情形,郭幼帧不自然的就皱起了眉头,她有些不解,如果这药当真是那汉子口中的补药的话,那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她还想着从他人手中再搞点那东西细细观看一番的时候,不经意间,却看见在一群人的身后,济世堂的对面巷口里,林晚正站在那里。
她利落的装束混迹在人群里显的十分合适,但身上那生人勿近的气息却让她又显得在这世间格格不入。
郭幼帧发现她既没有排队,也没有靠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群疯狂抢购药包的人群,眼底无神。
然而她也就只在那里观看了不长的时间,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此刻的郭幼帧才发现,现在的林晚身上并没有佩戴任何的验尸工具,只是拎着一个青布包袱,就步履匆匆的往巷子口走去。
那包裹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这大清早的,她一个仵作不去验尸,不好好在义庄,来药铺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那验尸吃不上什么饭赚不了多少钱,也想要改行,又或者是……”
郭幼帧心中原本还在胡乱猜想,但渐渐的她觉得自己下面的猜想可能没有错。
“又或者是她知道这药的底细。”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一跳,立即就挤过了人群,闪身跟了上去。
那林晚走的极快,她步伐矫健,在拥挤的人群里,像一抹游魂,不想沾染这世间分毫便穿过了熙攘的街市。
渐渐的,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郭幼帧用来藏身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好慢慢的拉开了她与林晚的距离。
眼睁睁的,石板路变成了泥土小径,而两侧的屋舍也变成了茂密的野草。
可到了这,郭幼帧都没有放在心上,她一心只扑在了跟踪眼前的林晚身上,跟着她的脚步前进或者后退,借着树干和灌木的遮掩,远远地跟着她的身影。
等到郭幼帧跟着林晚走到了郊区,藏身在了一棵大柳树后之时,此刻她才忽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太顺利了。
就算是没有武功,按着人的秉性,如果有人跟着自己,心就算再大,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不自在来,就像是有人注视着你,你能察觉出,那道目光刺向你背后的触觉一般。
‘难不成她是故意的?’郭幼帧心中暗想。
可这个念头刚起,前方的林晚忽然就拐进了一条岔路之中,她的身影被茂密的树丛遮挡,郭幼帧瞬间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见着人在自己眼前消失,郭幼帧心头一紧,她的心中虽然还有疑惑,但眼前的人她觉得十分重要,也不再多想,立马快走了几步想要跟上,可就在转过了一个弯后,那原本应该有的身影却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荒地,而那荒地的远处还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从郭幼帧的眼睛中望去,城隍庙的朱漆大门早就已经斑驳脱落,原本雄伟的大门此刻半掩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在等待着有人自投罗网。
风轻轻吹起,檐角上的一串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的环境让她看着心里起了毛,她的手瞬间就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踏入了某个陷阱之中。
此刻,她需要做抉择,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深吸了一口气,她拔出了那把陪她数次出生入死的短刀,迈步走向了那座阴森的庙宇之中。
推开斑驳的庙门,已经腐朽了的木轴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在郭幼帧的推动下持续响动。
眼前的城隍庙内比她想象的更加破败,这正殿里原本受人供奉,香火茂盛的的泥塑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身子歪歪斜斜地倚在供台之上,没有了头的身子硬邦邦的守着可能来的人,等待着以前的辉煌重塑。
只是与那上面落满的灰尘不同,那原本供奉的香炉竟然还屹立不倒,它板板正正的在香案的正中间,也不知是哪个还虔心的信徒在这里烧过香纸,那香炉的周边沉睡着不少的香灰断橼,将自己的念想共给了这不知道已经消失了多久的城隍奶奶。
郭幼帧打开门的瞬间,那上面的香灰随着吹起的风扬起,吹散了人们当初在这里落下的念想。
只是这些郭幼帧都未曾在意,此刻的她心跳极快,正在左右张望着寻找自己想要找的人。
但,目光所及中并没有林晚的踪影。
此刻的她更慌了,她慌乱的觉得有人躲在周围杂乱的物品里看着自己,又疑心自己多想,握着短剑的手里此刻已经渗出了汗水,但她没有停止脚步,而是屏住呼吸,准备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骤然停止了脚步。
与她料想中眼前有杀手等着自己自投罗网不同,眼前的后院里,或坐或躺的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聚集在林晚身边的长凳或桌椅上,目光呆滞的等待着林晚的靠近。
而在他们身后,后院的墙根之下,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只是与眼前这些看着面色正常的人相比,那些人已经恍若死人一般,他们面色青灰,气息奄奄,看着就不能久病人世。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林晚又是在干什么?’
郭幼帧心里不解,她原以为林晚不过是条线,她顺着这条线能够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却没想到这条线的后面好像还隐藏着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既然跟来了,何必躲着?”清冷的声音传来,吓的郭幼帧心头一阵乱颤。
“你……你知道我来了?”郭幼帧反问。
“就是我引着你来的,我又为何不知。”
说话时,林晚并未抬头看她,而是来回穿梭在这些躺到的众人中间,她的手上不时地来回在那些人的身上找着什么,然后又动作极快的在那上面捻了一下。
渐渐凑着近了,郭幼帧才看见,那林晚竟然在用银针一根根的刺向那些等待着的人群身上,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针却又都精准无比,就在郭幼帧一个恍惚间,她的手腕一翻,银针已经在第一个病人身上扎好,转身又挑出了一根银针刺入了第二个病人的穴位之中。
“你究竟在做什么?”郭幼帧终于忍不住问道。
“如你所见,救人。”
只是她说这话时,头仍未抬起,仍是专注的在眼前的这一群人里一针针扎下,一针针拔出。
直到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才住了手。
此刻她才有功夫向着郭幼帧望去。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人?”
“为了活命?”
“活命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他们找你治病活命?”
郭幼帧感觉太荒唐了,这样一群人在一个破落的城隍庙里让一个平时验尸剖尸的仵作看病,实在是可笑之极。
“是的,他们找我看病活命。”
郭幼帧原本以为她在说笑,但当她望向林晚的眼睛时,她才知道眼前的人是认真的。
“看病不找医馆,找你?为何?”
郭幼帧还是不解,所以她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
只是林晚却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缓缓抬头向着不远处郭幼帧来时的月亮门望去。
郭幼帧跟着她的目光往那里看,却看不见分毫东西。
“大人最近可有验收药馆、医馆,可有查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郭幼帧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验市册子,那上面记载了她最近以及之前查验坊市的各种记载,她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你不用看了,他们就算是造假也不会出现在明面上。就让我来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