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衙门离这条街并不算太远,拐了几个弯的就差不多到了。
这一路上南城的小商贩们看着被捆绑的张癞子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因为他们都十分的惧怕张癞子。
而这张癞子也知道自己在这城中的凶名,有好几次他都看着郭幼帧的身后大声嚷嚷:“小妮子,你最好识趣点早点放了我,要是等本大爷出来,那就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还在想着身后的大人会给他撑腰,所以这般的肆无忌惮。
可郭幼帧在这一路上听他这样说了太多次,刚开始只当是笑话在听,可渐渐让他说的烦了,忍不住的停下了脚步。
那张癞子见着郭幼帧停下,还以为她怕了自己所说,随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我就说……”
可谁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郭幼帧从自己的他身上随意的撕下了一大块布条塞在了他的嘴里,而就在张癞子有些目瞪口呆之时,郭幼帧又怕这块布条塞得不紧,索性又撕下了一块来将他的嘴狠狠绑住。
巨大的布团被彻底地堵在口中,噎的他直翻白眼。
这一路终于安静了。
不一会,便到了衙街的门口,郭幼帧让身后的几人先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她和晓月先进了门去。
“下官新授巡城御史,特来报到。”郭幼帧顺着前衙的门拐到了经历司中,衙中的左都御史吴大人因公外出所以这值房中只有寥寥数个老吏在低头办公。
他们见到郭幼帧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她,又将头低了下去。
见着周围并没有人上前理睬,郭幼帧也并未感觉到尴尬,而是转身将那告身文书递交上了案桌。
值房内,一个蓄着鼠须的老吏慢悠悠啜了口茶,他连眼皮都不抬,只是哑着嗓子说道:
“女子为巡城御史?笑话!这南城泼皮横行,漕帮盘踞,都是些要命的主,稍不留意就得罪了他们,而且这巡城御史还要夜查坊、午验市,你——”
他上下扫了一眼郭幼帧的身形,又向着她纤细的手腕望去,嘲讽的说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扛得住那泼皮的一拳么?”
满屋书吏听了这话哄笑起来。
可听到这些哄笑之后,郭幼帧却并不恼,她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些成天在房中暗无天日的人们,摇了摇头,随即对着晓月轻声说道:“晓月,让他们把人押上来。”
晓月得令立刻便顺着来路,出了去。
人被押倒了面前,这屋中的人均聚了过来,神情大变。
他们都认识张癞子,但认识归认识,谁也不敢去碰这张癞子的霉头。
“几位,你们说我挨不挨的住这泼皮的一拳头。”
那张癞子被带上了衙门,见着蓄着鼠须的老吏似是见到了熟人,他呜呜叫着想要让他干些什么。
就在老吏条件反射下想要去将他口中的布条取下时,却没想当,郭幼帧竟然当着他的面将张癞子踹倒在了地上。
这还不算完,他还看着她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来,匕首的被鞘拔下,毫不犹豫的就冲着那张癞子的腿上捅去。
然后在众人的惊愕中,郭幼帧又迅速的将它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瞬间便从张癞子的腿上蔓延开来,而被堵住嘴巴的他喉咙里已经喊出的不像是人声。
这一下可吓坏了站在那面前的老吏,他是真没想到郭幼帧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丝毫不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御史大人,你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吧,伤人性命,有违律法。”他立马上前制止,但嗓中都是看到郭幼帧那把寒光凌凌的带着血的匕首的颤抖。
郭幼帧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好笑,她执起刀来向着那老吏走去,一步一步走的缓慢,却让老吏吓的连连后退。
“老先生莫不是认的这泼皮无赖,本官刚才当街看到他行凶伤人,若是本官去晚一点,恐怕那街上的无辜百姓就糟了他的毒手了,而且这身后之人均是本官的人证。”
“这些可都是府衙差官,老先生怕他们作假不成?”
“还是说,老先生你与这贼人有着其他的一些什么勾当不成,让你如此包庇与他。”
那老吏已经被郭幼帧询问的见了汗,见着她手上沾了血的匕首,更是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强撑着一口气陪笑道:
“岂敢岂敢,大人说的是,我怎么会与这泼皮无赖有什么关系呢,刚才只是看着大人刚来就这样惩罚他,怕您误伤了好人。”
“哦,所以说您这是在说我不懂事了。”
“不敢不敢。”
这老吏此刻整个背后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发现不管他怎么说话,郭幼帧似乎都不接这个茬,似乎说什么,郭幼帧都有下句在等着他掉入火坑。
“哦,不敢。”
郭幼帧见老吏已经服了软,挑了一下眉,撇了撇嘴,把玩着那把匕首又转了身来,将那张癞子踢翻过来。
刚才那伤口其实张癞子已经缓过来了很多,郭幼帧的这一踢,又让他疼了起来。
他紧皱着眉头,嘴里因为含着布条喊不出话来,整个人像是一条案板上的鱼挣扎着不停弓起身子来。
可郭幼帧似乎就是想看他这样的难受,她默默欣赏了一阵,等到张癞子整个人又缓和回来了之后,她才对着晓月示意了一下。
晓月心领神会,上前去,将他口中的布条取了下来,这时这张癞子才像是彻底缓了过来一样,开始大口喘息。
他躺在地上缓了一会,然后又恶狠狠的瞪向郭幼帧,刚要说话,却看到郭幼帧和晓月两人一人踩着他的一条腿,就在他不知道两人要干什么的时候,就看见,郭幼帧举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向着他的两腿中间捅去。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吓到了,竟然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拦,等到那柄匕首彻底的没入了张癞子的两腿中间之时,还未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他便已经被吓得晕倒了过去。
而此刻,周围着看的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对眼前的郭幼帧充满了恐惧。
“哎呀,真是不好玩,我还没扎上呢,这就尿了。”
见着黄色液体的渗出,一股尿骚味铺面而来。
郭幼帧嫌弃的将那把匕首从他的两腿中间快速的拔出,立马退后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匕首上面的痕迹,好半天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我这宝贝匕首没有脏到几分。”
她轻声说着,仿佛刚才那随意的刺捅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并不用太过在意。
可这话却让周围那些围观的老吏听了,止不住的哆嗦了一下,他们抬起眼皮来瞅了一下郭幼帧,又很快的低下了头,心里不停嘀咕着,这新来的巡城御史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性。
可郭幼帧似乎并不知道这周围的人心中所想,也并不想知道。
她漫不经心的环顾了一下众人,在选了一圈人之后,最后在那个班头的面前停了下来。
“把他给泼醒。”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又蹲了下去,找了他衣服上看着比较干净的地方,将那看起来有些脏了的匕首擦了擦。
班头在听到郭幼帧的指令之后,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老吏,又看向正在一脸无所谓擦拭自己匕首的郭幼帧,冒了一头的冷汗,立刻便向着一个桌子上的茶碗看去,将那茶碗拿来,将里面的茶泼到了张癞子的脸上。
“醒了?”
张癞子被水泼醒,先是迷茫了一下自己在何处,紧接着就是一个挺身向着自己的两腿中间看去。
“放心,你那个东西还在,我出手怕脏了我这匕首。”
郭幼帧满不在意说着,可这屋里的尿骚气实在是太大了,她说完这些话,止不住的有些想吐,她捂着嘴鼻,又继续说道:
“不过若是下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你敢动我,你就不怕明理赌坊的大人来找你吗?”张癞子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
“明理?”
这名字郭幼帧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眉梢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反而对着张癞子反问道:
“他都开赌坊了,还叫什么明理?”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老吏的脸色骤变,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愣是没敢接话。
明理赌坊背后是谁,他们心里门儿清,可谁敢在这时候多嘴?
“罢了,如果你那‘明理’的老板真的来向我讨要你,我就告诉他,他的狗,咬了不该咬的人,若是要要回这条狗,那就将狗的舌头和牙齿拔了再说。”
说完,她便不再看向周围人的反应,冷声说道:“来呀,将他关进大牢里,我不想再见着这泼皮无赖一眼。”
几个老吏听了这话斜眼瞧着,却轻声嘀咕道:“又是白费力气,关两天就得放。”
可是他们又不敢不听这位新来的御史大人的话,几个人拉起张癞子和衙役们一起押着他就往大牢走去。
见着人走远,郭幼帧又换上了另一幅面孔,只见她温柔和蔼的从晓月手中拿过了一个大大的钱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碎银子向着那还在噤若寒蝉看着她的吏管们发去。
起先没有人敢接,但很快就有人抵挡不住钱的诱惑。
他们这里面工钱最高的也不过月俸一两银子,而郭幼帧这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一下子就拿出了他们近半年的俸禄,还不是总共五两,而是一人五两。
这要这些人怎么不见钱眼开。
见着有人收了银子,郭幼帧立马喜笑颜开道:“刚才真的有点吓到大家了,还请大家多多见谅,那样的泼皮无赖就要这样惩治,要不他根本不长记性,大家都是一个马勺混饭吃的,还请大家以后多多包涵。”
说着她便亲手将一锭银子,交到了那个鼠须老吏的手中。
这一套恩威并施下来,所有人已经打消了刚才对于郭幼帧身为女子之身当不得巡城御史的想法,她身上的狠辣果断是多数男子不曾有的存在,而这是能攀爬天梯最好的东西。
立刻,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老吏便上了前来,尊敬的替郭幼帧办好了各种报道的事宜。
当天她便去往了自己办公的南城都察院。
当夜,郭幼帧便留宿在了值房中整理案卷。
南城已经许久未有巡城御史前来任职了,所以积攒的案卷堆了慢慢一桌子,郭幼帧初看到之时,眼睛震惊的都瞪大了,可最后只能深深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认下了这命来。
而就在她将这浩瀚般的将她淹没的案卷,刚刚梳理了半卷之时,忽听的瓦片轻响。
紧接着,一包蜜渍梅子就从窗外抛了进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月光下,张砚一身玄色坐立在了窗边,正微笑的看着她。
“听说,我们郭御史好大的威风,今日刚来点卯就抓了一个泼皮无赖,还将他打了一顿。”
郭幼帧自是知道自己的这些事情是瞒不住张的砚,这事在南城闹的太广,恐怕这街头巷闻任来谁人都知。
于是她便只是无所谓的挑眉说道:“谁让他命不好撞在了我面前,那我便只好顺水推舟将他带走了。”
听了这话张砚笑了笑,他从窗框边跳下,缓步来到她的身边。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自然是来见见御史大人第一天上岗的威风八面。”
说着,他的手便不自觉的就向着郭幼帧的肩膀按去,轻轻的在上面按摩着。
郭幼帧今天看了一天的案卷,此刻的四肢早已僵硬,而张砚的到来为她带来了些许的缓和。
“你这案卷看的太久了,连肩筋都僵了。”
郭幼帧苦笑,她实在是对眼前的这些卷纸料想的太过不足,她没有想到,小小的案卷里会夹杂着那样多的细节和理短,让她慢慢的只能一个字一句的去梳理。
喟叹“我们张王爷这是要改行当推拿郎中吗?”她轻轻的调笑他,反手扣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之上,拉住了那修长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中与他戏耍着。
“你在看什么?”张砚的手指慢慢的包裹住了郭幼帧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经意间就扫到了她一直在看的卷宗之上。
可谁知,下一秒郭幼帧却“啪”地一下就合上了那案卷,反手便将一旁的镇纸放了上去。
“张大人,机密两个字学过没?”
张砚被她这突然的认真逗笑了,但也是仅仅在她脸上掐了一掐,然后嬉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不看这机密文件就是了。”
语气虽然洒脱,可郭幼帧却看出来了他的表情有点点失落,随即又拿出了一个话题向他询问道:“你听说过明理赌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