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的院子里趴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连个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她往里面大着胆子望了望,一时之间便认为那孩子是死了的。
虽然她经常的买卖姑娘小孩,做尽了坏事,但人性的胆怯还是会让她恐惧那些死亡和未知的东西,看着眼前的这些场景,她害怕的想跑,但是刚一转身,突然之间,她似乎听到了身后那孩子弱弱的说了一句:“救救我。”
一股子白毛汗瞬间就冲上了她的身上。
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哆哆嗦嗦了好久才敢把头转回来。
她梗着脖子颤颤巍巍地往前看了一下,大火仍在烧着,那个孩子也仍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幻听?还是……
人牙子的心跳跳地越来越急,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跳出她的胸腔。
她转过头,又想跑,但那个声音又弱弱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救救我。”
这次,她心跳跳地更欢了。
跑,还是……再看看?
一时之间她将自己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坏事太多,以至于有冤鬼来索命来了。
但随即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狠命说道:“我曹婆子在这渣子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一个小鬼吓着。”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转过身,硬挺着走进了村长的家里。
她踌躇得看着眼前还是趴着一动不动的人,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颤抖着、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凑到了思嘉的鼻口处。
突然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冲上了她的手指。
还有气!
原本悬着的心在探到这口气之后立马松了下来,她看了看思嘉的身量,约莫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这姑娘身量刚刚好,虽然脏污瘦小,但却长得不错,若是洗干净,喂上几顿饱饭,眉眼应该能看得过去,如果卖出去应该够自己得到不少的银财。
她思索着盘算着,心理对于钱财的喜欢和占用瞬间便涌到了上风,她忐忑的转头看了看周围,在确定没有人看到之后,一把就抄起了还昏迷的思嘉跑走了。
她家里离这不远,思嘉的身量不大,所以一路上她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地拖累,就那样三步一抱,五步一扛地将她扛回了家中。
被颠簸了一路的思嘉没有清醒的迹象。
那人牙子洗了一把脸之后,看了看床上的人一时间犯了难。
眼前的思嘉因为吃了毒药的缘故,整个人脸泛着青色,她的嘴唇和四肢指甲发紫,一看就是个要死的人。
走南闯北的人,虽然干的是下流的勾当,但这人牙子也算是有点本事,她一眼就看出了思嘉是中了毒。
她不想花钱找人给她看病,但人要是死在自己家里了,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她当时带她回来也是鬼迷了心窍,心想着这姑娘还有一口气,没准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看着她那一脸要死的样子,她忍不住低声骂道:
“呸,真是晦气,捡了个要死的小鬼!”
可嫌弃是嫌弃,但救人她却还是要想办法。
就在她思考了片刻之后,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想来的土方法,竟然晃了一盆的皂角水,按着思嘉的头,给她硬掰着口强行灌了下去。
这方法真的管用,刚刚给她灌进了两碗,思嘉的胃部就开始一阵的抽搐,她傍晚吃的还未消化的东西连带着那两碗的皂角水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吐了地上一大摊。
胃液混合着皂角的味道,让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烂又清新的混合气味,让人闻了几欲作呕。
看着人将东西吐了出来,那人牙子松开了攥着思嘉的头,思嘉软塌塌的身子躺在了床上,像是一个没有了骨头的破布娃娃。
人有了气,呼吸也开始平缓了起来。
只是毒药的残存仍然在,那张小脸虽然已经少了青紫,但仍然十分苍白。
或许是良心未泯,又或者是怕这样的思嘉要是卖出去短了价钱,那人牙子在盯着她看了片刻之后竟然出门去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跟那大夫说的,几番纠缠,随她一起回来的竟然还有几包厚重的草药。
她熬了水,放了凉,又开始跟刚才给思嘉灌皂角水一样,给她灌进了两碗的药水。
两碗药水下肚,她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拿着手里那个空空的药碗,看着满身狼藉的思嘉说道:
“小丫头,能不能活看你造化了,你可赶紧给我好起来,可别瞎了我这买药的钱。”
说罢,她便拿着那药碗出了门去。
村院里的大黄狗一直在不停地叫着,从村头叫到村尾,仿佛整个村落有灵性的生灵感受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为着这事情举行哀悼。
只有人牙子家里安安静静的,她家除了她之外,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地窖,那地窖里狼狈至极,残留的铁链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跟着身旁一些破败的碎碗和枯草枝子享受着从头顶缝隙里投射下来的几缕微弱的月光。
第二天,思嘉醒了。
一张笑眯眯的大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起先还是一个恍惚,甚至有些分辨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但那张大脸吓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原本有些迷糊的头脑,瞬间便清醒了不少,冷汗一时间氤氲透了全身。
“你醒了?”大脸的主人问道。
思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个点头,那大脸笑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十分的满意。
昨天的药钱她就花了几文,这还是跟那村口的老破瘸子纠缠了好一会才要来的。
没想到这效果这么的好。
人牙子看着人醒了,一边将身边已经放凉的药水递了过去,一边又掏出了一个白白的馒头。
她看着思嘉犹豫地接过那东西,知道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于是立刻夸张地演了起来:“哎哟,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
“哎呀,小姑娘,你可真是命苦啊,我当时去你们村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灾,还是惹了哪路煞星,好好的村子……都没了!房子烧得只剩黑架子,地上……唉,我都不忍心说!”
“你当时一个人趴在那个地方就剩下了半口的气,我老婆子哪见的了这个啊,我心里想着总归是一条命,咱怎么都得救啊,这不这才把你给背了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抹着‘眼泪’,擦眼的间隙还偷眼打量了一下思嘉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想看看自己的演技如何。
听到人牙子这么说,思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从燃烧着的房中爬出来的景象,她挣扎着,大喊着,可没有人出来救自己,母亲没有声响,而村中的其他人也静悄悄的,就连村里经常到处跑的大黄狗,也安安静静,不发一声。
思嘉猜测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人牙子这样说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绝望。
回雁村,整个村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了自己。
她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虽然才十二岁,但思嘉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个灭村惨案的原因。
是此前的水田,是水田里埋葬的骸骨。
她母亲和村里的那些姨姨婶婶终究是承受不住那念想最后的破灭,集体走上了死路。
可思嘉不明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死,还要带着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起。
她想到自己当时爬出来时对死的恐惧,对活的坚定,她想那些在火中的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们没她这般幸运,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将自己救了回来。
起码当时她还是以为这眼前之人是好心的。
在人牙子家里待了几天,思嘉渐渐的恢复起了身体的气力。
有好几次她想出门去打听一下自己村中的事,但每次都被人牙子以她的身体还没好,唯恐听了消息之后有损身体给拦了回去。
“我当时真的以为她是对我好,给我熬药,给我吃饭,还给了我一件新衣服。”
“我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人家花光了钱来救了我这么一个无缘无故的人,图什么呢?”
思嘉的心绪飘荡在那个人牙子家中温暖梦幻的场景。
但这样的场景不过两天便彻底地被打碎。
“那天她早早的给我熬了一碗热粥,我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一半。”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扔在了一个地窖里,被铁链给锁上了。”
“那个地窖的味道不好闻,又冷又潮,霉气森森的,铁链旁边是一些破碗还有一些排泄物,那墙上到处都是划痕,又深又长,我用手试了几下,像是此前被锁在这里的人不甘的用手指甲企图挣扎的逃离……”
“我其实当时不知道那里是哪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我便喊了两声,结果下一秒,那个地窖顶上的盖子突然就被打开了,那个女人的头伸了进来。”
“她像是一个王八一样,从上面的空洞处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小姑娘,在这里睡的不错吧,这地方可安静了,没有人会来打扰你的。”
思嘉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
“放我出去,你为什么把我关着,我要回家!”
她喊的声嘶力竭,手上和脚上是为了挣脱那铁链而发出的铮铮声。
可那铁链锁的太紧了,她往前挣扎了很久,还是被那束缚牵了回去。
“回家,回到哪里去?你家都烧光了。”随意的一言,扎透了思嘉还在挣扎的动作。
“嘿嘿,小姑娘,你在我家里白住了这么久,真当我是一个什么大善人啊,”
她嘿嘿笑着,露出了嘴里的一口黄牙。
“你说你住的这几天,吃我的喝我的,我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吧。”
思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利息。
但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馒头便从上面扔了下来。
跟之前她吃的那个白花花的软馍馍不同,这馒头掉落下来的瞬间,思嘉听到了它硬邦邦的声音。
“吃吧,小姑娘,吃饱了,才有力气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像是一个胜利的炫耀者,大笑着就关上了那唯一透光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