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路颠簸之后,众人到达了回雁村。
触目所及,现在的回雁村已然只剩下了一片片废墟,坍塌的坍塌、烧毁的烧毁,只剩下了村头的那棵已经衰败了的大柳树仍然孤零零的迎接着到来的人。
郭幼帧看着这满目疮痍,她想这里之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它成了一片荒地,一片没有生灵,被活人禁忌的荒地,这里在很长时间里会是人们避而不及而又时时喜欢探讨的地方,他们的口口相传会让这个曾经鲜活的地方变成一场不能让人靠近的恐怖之地。
这是人间也是人性。
但其实有的时候,人心比任何猜测或者臆想中的鬼怪更加的令人害怕,他们可以在你面前举止有度,然后从背后捅出一把你无法可知的刀子,让你倒在血泊之中。
可你无能为力。
思嘉看着眼前的地方,不哭也不闹,她就那样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神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
就在所有人认为这里已然安静、沉寂的时候,突然村子里头传来了一些细微的、细细簌簌地声音。
“难不成还有人活着?”晓月震惊的提问。
但这话说完,原本眼神也亮起来的郭幼帧随即眸子又暗了下来,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上次她和张砚以及晓月和张思四人来过这里,他们当时就怕真的会有幸存者遗漏,所以不顾那一帮人惊异的目光,也跟着差役们将整个回雁村搜了一个遍。
但没有就是没有,村子的人名、数目全都登记在册,没有丝毫疏漏,除了思嘉,整个回雁村没有一具多余的活口。
但既然有响动,那便是一种未知的可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有奇迹呢。”
众人并不说话,而是跟她一样抱着并不可能的希翼往那细细簌簌地声音前靠去。
然而,等她们靠近之后这才发现,那里并不是一个可能存活的人,而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老婆婆。
老婆婆头发花白,手上是因为翻动废墟而留下的黑色,她一点一点的探寻着那些残破的屋子,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但又似乎只是在里面随意地翻动着。
看到有人靠近,她不在意的撇了她们几眼之后,又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搜寻上。
郭幼帧几人看到突然出现的人有些惊奇,她们想上前去问个明白,但看到那老婆婆生人勿近的样子,只好作罢。
废墟一旁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东西。
郭幼帧将思嘉托付给晓月,自己走近了前去看了几眼。
那里面有吃的、用的以及一些木板……
大多数东西都是十分完好的,没有损坏,就算是被焚烧过,也只是烧坏了一点点,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原来,她是在找一些有用的东西。’
看到这样的场景,郭幼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后的思嘉在晓月的搀扶下,逐渐靠近那一堆老婆婆挑选出来的‘宝贝’。
很快她便有了跟郭幼帧一样的发现。
而这发现突然的冲开了她虚弱的身体。
她一把子挣开晓月的搀扶,踉跄着冲到那还在翻找东西的老婆婆面前,抓着她的手臂,疯了一般地质问着:
“你为什么要拿我们村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村里人的东西,你不许动!!放下!都放下!”
她疯了一样打翻了那婆婆手里找到的半袋完好的米,像是要守护一个宝藏。
只是那婆婆看到突然这样疯癫的跑过来的姑娘,只是笑了笑,嘴里剩下的几颗牙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她对她说:
“姑娘,人都死了,这些东西就没有了主人,它们存在就应该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而我想要继续活下去,所以这些东西我就来拿了。“
她说的好像理所当然,好像这些曾经有主人的东西,在失去了主人之后,现在到了她的手里,又重新的变的有意义。
可思嘉听不进去,她执拗的认为这些东西只能留在这里,这是她们村子里的人曾经生活过的,用过的东西,它们只属于她们,它们不应该属于其他人。
她疯了一样去抢,去夺,去拿回那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点执念。
可好几天没有吃饭的身体本就虚弱,再加上情绪的突然激动,一股气没上来,她两眼一翻,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思嘉!”
“思嘉!”
突然的晕厥吓了郭幼帧她们一大跳,她们连忙上前抱住她,将她箍在了怀中,又从身上解下水囊,开始给她喂水。
但水喝下去了,人却没醒。
一旁的老婆婆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场面,她从地上捡起那已经外皮烧的有些发黑的米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米,又看了看眼前的场景,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从废墟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地上,在郭幼帧和晓月的注视下,缓缓的她竟然当众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从一旁捡起了一口还算完好的锅,架在了上面,开始往里面加水烧开。
可这些,郭幼帧她们都不在意。
眼前的思嘉仍然未醒,两人挣扎慌乱的将她抱了起来,企图回城去找大夫。
但她们刚将人抱起,没有走几步,就听得那眼前空地上老婆婆黏黏的说道:
“待会吧,她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饿的,等会吃饱了,就好了。”
而就在郭幼帧和晓月面面相觑的时候,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那老婆婆从自己手中拿着的那个脏兮兮的袋子中倒了一些米粒进到了大锅里。
很快,白花花的米粒开始在水中浮沉。
郭幼帧听后愣了片刻,她自然是知道思嘉这一晕倒多半就是饥饿导致的,但自己几人此前已经劝过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婆婆看一眼,便知道她的问题在哪,但她还是鬼使神差的拦住了晓月要走的步伐,和她一起将人带到了那空地的一旁,静静地看着那老婆婆忙碌的身影。
米粥不知道熬了多久的时间,郭幼帧和晓月坐在地上,看着灶台里柴火的燃烧。
一旁的思嘉仍然人事不知,太阳的光线慢慢的向西移去。
米粒的香气渐渐涌出,终于在那锅的盖子再一次的被打开之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被舀了出来。
舀起吹凉之后,晓月扶起仍然昏睡的思嘉,在郭幼帧的小心喂养下,那米汤运进了她的口腹之中。
在这一碗米汤灌下肚,没有多久,思嘉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紧着她的眼睫毛略微抖动了一下,悠悠地转醒了过来。
她还有些迷糊,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刚才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一旁的老婆婆看见人醒了,没有任何地波动,她默默的从一旁又取出了一个碗,从那翻滚的大锅中舀了一碗米粥,放在了自己的一旁等着放凉。
然后她又顺着那个简易的灶台里扔了一些还算细碎的木板,看着那燃烧的大火,幽幽的说道:
“活着,活着不好吗?爹娘给你的这命,就是让你好好活着,寻死觅活的,死多简单,一剪刀、跳河、撞柱子、上吊,多简单的事。眼睛一闭,腿一蹬,什么烦心事就没有了。”
“死你都不怕,你怕什么活着,活着有多难,好好活着,才知道死简单多了。”
“起码当个饱死鬼上路,饿着多难受啊。”
“你想死,有些人还想活都活不下来呢。你要愿意,怎么不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在这里寻死觅活的,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那婆婆一边往灶里填着火,一边嘴里说着,她说的难听,但郭幼帧却觉得她说的在理。
很多人想活,但他们没有机会活,很多人想死,一根麻绳、一把匕首就是一个瞬间。
思嘉吃了米汤渐渐的缓过来了一点,她静静的靠着一个墙的墙垣,听着那婆婆的自言自语,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那团跳动的火焰。
那婆婆似乎是见她缓过来了不少,她又往那灶台里添了一些木头枝子,只是这次的木头似乎有些大,猛然间它便遮盖住了那火的燃烧,让它跳动的微弱了片刻。
而在这微弱的火光之中,她又悠悠地开口,开始讲起了一件很远的故事。
“我家原本是从西陕那便逃荒过来的。”
“小时候,五年大旱,天不下雨,地不长粮,死人遍地。”
“人吃人,甚至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她浑浊的双眼盯着那火,眼中已经没有了神采,似乎已经随着火的灼烧飞到了不知何处。
“我娘一路乞讨带着我,一直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了这皇城根下,也算是我们运气好,五年大旱,活下来的人本就少,我们赶上了朝廷的大赦,分了一小块地,这才算勉强活了下来。”
“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福气。”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思嘉,声音空洞却有力:“你现在觉得活不下去,是因为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活不下去’。”
“你见过人吃人吗?就是那种家里妻子、孩子死了,自己家舍不得吃,也不敢吃,只能同别人家交换,那种彼此交换,你来我往的肉,相同的来源,只不过不是自己的亲人骨肉,而是别家的,心里反而负担少了许多。”
她的话音落下,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滞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骇人。
她的眼睛直直的,仿佛是穿过虚空又看到了以前的那种场景。
“杀人烹肉,易子而食。”郭幼帧颤抖的说。
她们被她的话语和眼神所震慑,喉头一起抖动了一下,瑟缩的往后退了一步。
可那婆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作,仍在自顾自的讲着:“小姑娘,你们知道什么叫米肉嘛?”
郭幼帧和晓月听到这个询问,脸色苍白的一起摇了摇头,
“米肉,就是指吃米长出来的肉。”她指了指那锅中仍在翻涌的米粥,细细地说:
“咱们这些吃五谷杂粮的人跟那些圈里养着的生猪、待宰的羊一样,在更有力气的人眼里就是那样的肉,只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罢了。”
“有的人,为了吃到新鲜的米肉,他会要求那卖人的,当场把还有一口气的小孩拖到面前来仔细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还是活着的,看看你要哪个部位。”
“挑好了,那直接砍,砍完了给了钱便带走,就这样一直挑,一直砍,直到后面的买家看不到完整的小孩。”
她的话没有任何地停顿,就像是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虚拟故事,只是这平静而又疯狂的场景说的郭幼帧几人一阵的胆寒,她们的脸色苍白,手指因为恐惧而变的冰凉。
就连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思嘉在听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来,那双眼里,原本的迷茫和空洞消失了,只剩下了震惊,无与伦比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