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再回回雁村

半夜之时,月上梢头。

迷迷糊糊间,晓月看到郭幼帧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的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地望着床上的帐顶,那帐顶的颜色映不在她的眼眸里,那眼眸里只有一片漆黑。

半梦半醒间,晓月被眼前的景象吓的呆住了,她一个激灵彻底的清醒了过来,冷汗瞬间便盈透了全身。

她的喉头抖动了一下,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往郭幼帧的床边靠来。

眼前郭幼帧的样子着实让她有些惊吓,她想起了之前,她杀的那些人,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上,眼神是涣散的、冰冷的。

但她不害怕。

她在死尸堆里挣扎过、睡过,从那些死不瞑目的空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恐惧,感受到的只有我还活着,而你们都死了的庆幸。

但郭幼帧不同。

在晓月的眼里,现在的她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娃娃,她会动,会喘气,可就是没有生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内部抽走了她的魂,只留下了一具空壳,独独地活在这个阳世里,没有办法逃脱。

似乎是突然感受到了有东西的靠近,郭幼帧条件反射下转了一下头,那双空洞麻木的黑色大眼睛就那样的从帐顶上挪下,直直的望向了晓月。

这一机械的变动吓了晓月心头猛地一个惊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她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声音颤抖的询问:“小姐?”

可郭幼帧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又机械的将头慢慢的又转回了刚才的弧度,眼睛仍然在死死的盯着床上的帐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晓月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靠近。

而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郭幼帧突然开口说话了:“晓月,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没想着帮回雁村出头,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就不会因为田地被占而走向绝路。”

“也不会用火烧死一村所有的人,连个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她的话像是风一样的轻叹,轻叹着她的生气,轻叹着这世间的不易。

可晓月却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家的小姐错了嘛?

她错了,她不应该逞一时之能去帮回雁村的村民们抢回自己的土地。

那样她们的地就不会成为皇庄,成为永远也拿不回来的无期。

但她也是对的。

她好心的想要做成这件事情,就是要让回雁村的村民们安心,能够保着他们的念想,让她们不再为了念想而发愁,不再为了生计而担忧。

当时的她,一腔热血,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这事情之后的发展。

所以晓月并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分不清对错。

时间便这样默默的过去了一整晚。

外面的光景依旧灿烂,昆虫也好,人类也罢,并不会因为一个村子里人的大片死亡而放弃自己的生活,他们依旧在用自己的人生过着活。

可有的人却要一辈子背负着这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过完这一生。

回雁村大火发生完后的第五日。

郭幼帧和张砚又一次带着晓月和张思来到了回雁村。

但此时的两个人已然平静了许多。

无数悲伤堆积成的血肉,再一次被刀口划的鲜血淋漓之后,愈合的速度会非常的快,那种不会被看到的伤口,在黑夜,在白天,在每时每刻,都在被人们用强大的执念和欺骗所覆盖。

他们以为只要这样,他们就会变的铁石心肠,不会为这人间的一切温暖和破碎所扰,却不知,这样的人终不过是这累世的一员,不管如何,都会因为七情六欲带来的惊动而发生变化。

他们来的时间很巧,恰巧是户房带着户帖来勾画回雁村村民们名字的最后一天。

那手里的户帖像是生死簿一样的东西,一笔一划勾去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们清理出一个房子的尸体,便有人在上面勾上一笔,很快,那满满当当的人便成了红笔之下被勾死的亡者,没有了生的可能。

一行四人眼睁睁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们看着那原本空旷的村头此刻遍布的都是烧焦破损的尸体,它们在一块又一块脏乱的破布掩盖下露出看不出样貌的焦黑。

那棵枯败的大柳树静静的观望着眼前这一堆又一堆原本陪伴它、看着它存活又死亡的生灵,带着必死的决心与它会了面。

空气中仍然充满了焚烧留下的焦糊味和尸体有些腐烂发臭的味道,可所有人在看到这样的惨状之时,似乎都忽视了它的存在。

带队的主事,是一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他似乎是并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荒败残破的小村里会突然的有人出现在这里。

但眼前的人看着样貌、长相和气度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因此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并没有贸然前去驱赶他们。

而是端着自己特有的官架子,恭敬而又略带清高的上前询问: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他眯着眼在四个人的身上来回竣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随即又补了一句:“该不会是与这村中的纵火命案有关吧?”

这句话他只是例行询问,他知道没有人会那么傻,杀了人,放了火,然后还特意到当场来当着官府的面自投罗网。

但他又觉得,有些人的变态行径是没有办法估量的,你看这人长得像是好人,但好人两个字又不是刻在脑子上,谁知道这破开了皮的东西,里面那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审视观察的目光来回的在众人的脸上流连,似乎是想要从他们的表情变化里得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此刻的他脑中已经开始有了些许的猜想,他想若是这些人中真的有人心理素质不好,在听了自己的问话之后脸上变了颜色,那他也就算是破获这场杀人放火案的主力,立下这一功,那表扬和嘉奖定然少不了自己的。

没准还会因为自己的这场大展风采给自己官升一级也说不准。

随即他便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

然而,他料想中的惊慌和变色都没有出现。

对面的四个人,脸色均是神情淡漠。

倒是他,在突然看到那一旁站着的高大护卫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块令牌的时候,脸色唰的一下给吓白了。

令牌上,一个大大的‘张’字闪在其上,再无其他任何赘物。

主事认得,这是福王府特有的玄铁令牌。

“福、福王爷!”

主事的腿一下子就软,他哆哆嗦嗦地瘫跪在地,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福王爷驾临!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他一整个的趴在地上,心中只剩下了害怕。

只是,张砚似乎并没有看见、听见他的话和动作,他仍在默默的抓试着眼前这片已经被焚烧的残砖废瓦,企图幻想出一个不可能的奇迹来。

郭幼帧见张砚毫无反应,她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对着仍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主事轻轻说道:“你先起来回话。”

主事听了她的话,原本还有些心中欢喜,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她的面相陌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这人说话算数嘛?

所以他并不敢真的起身,而是略微抬头偷眼打量了一下张砚。

眼前的这位张王爷没有说话,他自己不敢贸然起身。

僵持之下,却没想到,下一秒张砚便开口说道:“听她的。”

那主事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带着讨好的意味小心翼翼地靠近:“不知福王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这里都是些残砖废墟,要不都是地上的死尸,也没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地上的死尸晦气,您看您要不早点回去,别再冲撞了您。”

他以为自己的这句为了张砚好,是好好的拍了马屁,以为自己说的定然都是贴心的话,却没想到张砚说:

“有什么晦不晦气的,她们活着的时候不也是人吗,只是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们以后也会老、病、死,你难道也希望别人在你死后喊你之时,想到的都是晦气嘛?”

张砚的声音无悲无喜,但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主事的听他这一说,吓的头和腰背弯的更低了,他整个人如同是一个站立的大虾,不敢抬头,也不敢走,只能战战兢兢的站在四个人面前。

“不敢不敢!”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心里暗暗的说道:‘以前就听说过眼前的这位王爷喜怒无常,今日见了,果不其然。’

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他是真怕自己说出这话来,眼前的这位福王爷会动手杀了自己。

郭幼帧见他这样,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轻轻的扯了扯一旁张砚的袖子,示意他冷静下来。

张砚感受到衣袖的震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不再管眼前的事情,而是将剩下的问话都交给了郭幼帧来办。

郭幼帧见他这样,偷偷的伸手捏了捏他的手,算是给他一些安慰。

随即她便上前了半步,对着那个仍在低头弯腰的主事行了一个平级之间的礼,礼貌的询问道:“这位主事,请问你们查验的如何了?“

她问的是这整个回雁村人口销户的事情。

虽然并不愿意想和承认,但郭幼帧不得不去做这结局的最后定论。

眼前的主事并没有见着她行礼,他其实一时之间拿捏不住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但见着刚才张砚对她顺从的样子,便猜测她可能是张砚身边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贵人,便立即笑着回应道:“回……”

他想说贵人,但又怕自己误会了两人之间的关系,随即又接道:

“回您的话,这边的人口基本上查验的都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了最后的几户人家,清理起来可能麻烦一点,等差官们收拾妥当把人给抬出来,然后再对一下那户帖上的人口、数量、户籍和名号就应该是差不多了。”

他仔仔细细的回答,想要给郭幼帧和张砚留下一个好印象。

郭幼帧听了他的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些什么。

于是,一群人就这样的耗在了那一堆的废墟和焦尸面前。

不动不响。

那主事也不知她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看着她们这样奇怪的样子,他原想安排她们暂时找个地方歇歇脚,等到事情完结之后再告知与他们的。

但见着四个人一脸沉默严肃的样子,他又不敢开口询问,只能一直赔笑着跟在一旁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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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