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出宫

行至中殿,云铮依礼福身,她的声音平静而又没有温度:“女儿参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听了这一声,元明皇似是才发现她进来了一样,他装作刚刚回过神来,假意的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疲惫的说道:

“是铮儿啊,这么晚来见朕,有何要事?”

云铮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父皇因为喝酒而脸上未消散的红晕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她并未揭穿他的装模做样。

只听她虚与委蛇的说道:“儿臣见父皇因为皇祖母去世之事哀痛过度,多日未理朝政,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所以特来探望一番。”

“你有心了。”云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将视线从云铮的身上又重新的转移到了那副画像之上,只是此刻他眼中的神情,云铮却读不懂分毫。

“母皇在世之时,何等的雄才伟略一人,可惜啊,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薄棺装殓罢了。哎,不过,想来她能与父皇合葬,心中定然也是高兴的。想必此刻在九泉之下,已经能与你皇祖父团聚了,她们夫妻再续前缘,倒也算是一桩喜事,一桩喜事啊……”

喜事?!

云铮听到这两个字,原本冷静的头脑,此刻噌的一下又被这荒唐的话语激的冲到了头顶,原本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死死的攥紧,就连指甲深深掐入进了掌心之中,她也不觉得疼痛。

折辱!这是莫大的折辱!

祖母一生功业,励精图治,在他的口中竟然被轻飘飘地归结为了夫妻团聚的“喜事”?

她怒火中烧,愤怒的情绪几乎就要冲破喉咙,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她只能愤愤的将这些愤怒的情绪深深的掩埋在自己的心中,虚情假意的拱手说道:

“父皇说的是。祖母能在黄泉之下与祖父团聚,共享安宁,也算是莫大的荣幸了。”

云晟感觉有些惊讶,他从没想过这些字眼会从面前这人的口中说出,他原本以为以这个女儿对祖母的感情,听到他这般轻慢的言辞,即便不敢当面驳斥,也至少会流露出些许的不满,但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如此的顺从听话。

只是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云铮,父皇这里无事,你看看你这几天为了你皇祖母之事,清减了一大圈,也是辛苦了,早日回去歇着吧,还是身体要紧。”

然而,宁安公主并未走,她仍然定定的站在那里。

云晟感到有些诧异,又开口询问:“还有何事?”

只听得下一秒她拱手说道:“父皇,明日儿臣想要出宫。”

“胡闹!”

云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立即开口斥责:“你乃千金之躯,岂可随意出宫?若遭遇了不测,谁能担待得起?不准去!”

“可是父皇,儿臣只想出宫去散散心。”

她往前走了几步,离着元明皇更近了。

“儿臣此前在外面之时,见识过很多宫里都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热闹非常,是皇宫之内一辈子都无法见识到的新奇。”

说着她也不等元明皇的再一次的斥责,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鸟,那小鸟初看之时是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但仔细观瞧便能看到它的身体之上有拼凑的痕迹。

不等云晟询问这是何物,云铮便直接在那小鸟身后的开关处转动了几下,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转动了开关的小鸟如同活了一般,它从云铮的手上一下子就飞到了云晟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

云晟被这突然出现的古怪玩意一时间吸引了目光,他伸手向着那小鸟摸去,谁知道竟然摸了空,下一秒,那鸟儿就像是真的活了,又从桌子上展翅起飞落回了云铮的手中。

这一下可更加引起了皇帝的惊讶和好奇。

“这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玩意?”他问。

云铮趁热打铁的说:

“是的,宫外像这般精妙的机巧之物还有很多,儿臣也只是见过其中一二,有些还十分巨大,像是真的盔甲一般能够自由操作。”

说着她便又转动了一下那鸟儿的开关,向着元明皇的桌子上飞去,只是这一次,皇帝在慢慢的触碰之时,那鸟便不再像刚才一样重新飞走了。

他爱不释手的将东西握在了手中。

见着眼前的人上钩,云铮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

“而且,除了这些奇巧之外,儿臣还曾去过一些由南疆、塞外之人开设的酒楼。那里的胡姬,眼波流转,身姿曼妙,起舞之时风情万种,别有一番异域的韵味,当真是美极了。”

她顿了顿,像是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吃过的东西一样,开始陶醉:

“而且那塞外的吃食也是别具一格的。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特制的香料,那滋味……”她轻轻咂摸了一下,又继续描绘,

“还有那些用特殊炉火烤制的馕饼,刚出炉时麦香扑鼻,再配上他们特制的奶酒,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是在宫里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乐趣。”

她并未看云晟的脸,但她猜得出这些字眼如同毒药一般,一字一句的正在腐蚀着元明皇帝那颗早被规矩束缚已久、蠢蠢欲动的心。

果然,皇帝在听到这些话后,眼神渐渐活泛了起来,

细数起来,云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元天皇退位之前他战战兢兢的活着,唯恐自己做错了点什么,被他的这位母皇给杀了或者撸下皇位来,而好不容易熬到了元天皇退位,他登上皇位之后还是战战兢兢的,因为他的那位母皇威严和权势仍在,他但凡做错一点事情就会招来严厉的斥责。

而当初扶持他的那些六卿大臣们也仅仅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方便操纵的傀儡,只要扶持上位,不会妨碍他们利益的象征,他的死活从来都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之内。

那些人对他的最大要求,就是让他尽量的活着。

所以他从来没有听过、见过刚才宁安公主口中那些风土人情。

在这皇宫之中,他像是一只被圈养在华美牢笼中的金丝雀,见的听的,不过就是这宫廷的一方。

他最大的乐趣,也不过就是在宫里听听歌曲,看看舞蹈,又何曾真正见识过宫墙之外鲜活的世界?

而就在他逐渐陷入幻想之时,云铮逐渐走到了他的身边来。

她装作撒娇般的牵着云晟的衣袖,声音软糯的说道:“父皇,您就同我一起前去嘛,就当是见证一下我南朝的风土人情了。”

见着自家女儿如此期盼的眼神,他又摸向了手中那只刚才还会飞翔的木头鸟儿,再渐渐的幻想出了那异域风情的美景和美食之后,他心中那股长期压制的**终于窥探出了一丝缝隙,带着他无尽的渴望向着云铮点了点头。

“好,朕跟你一同去,也让我见识一下铮儿口中我南朝的风采。”

“陛下,宫外龙蛇混杂,您万金之躯亲临,万一……”

一旁的贴身太监早就见识到了眼前的事情不好,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宁安公主三两句话竟然就哄得皇帝想要出宫游玩,心中大急,便立马上前劝诫。

然而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让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顶了回去:

“我是这南朝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朕的,难道朕还去不得吗?”

“陛下!宫外实在……”太监还想再劝。

只是还未等皇帝开口,云铮那冰冷如刀锋般的目光便已经向着他狠狠刺来,她虽未开口骂他,但已然惊吓的那太监噤了声。

而在云铮恶狠狠的看向太监的同时,那口中轻柔的说道:

“只要父皇稍作乔装打扮,明日再多带一些精锐的侍卫暗中保护,定能会万无一失。”

最终,在一番各怀心思的拉扯后,两人商定,次日清晨便微服出宫。

出了大殿的门,云铮转头看向面前这个已然关闭但仍然灯火通明的大殿,她感觉刚才的一切都恶心极了,她恶心自己刚才奉承她这位父皇的话,和那些拉扯的动作。

但事情总算是办妥了。

第二日,临出门之际,她寻了心腹来先行出宫,将今日的事宜提早告诉给了郭幼帧。

而郭幼帧得到消息之后,便立刻就守在了皇帝和宁安公主要去的那幢酒楼之中。

不多时,她便等到了今日的目标。

在一众人拥护着皇帝和宁安公主进来之时,郭幼帧起先还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因为这才短短几日不见,眼前的宁安公主已然瘦了一大圈,原本丰腴康健的身体,此刻变成了薄薄一片,她的脸上虽然还画着精致大气的妆容,但那眼中的憔悴却是无论无何都抵挡不住。

郭幼帧暗暗叹气,想来元天皇的去世对她真的打击很大。

然而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略微的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的下楼走到了公主一伙人身边。

保护的侍卫们看见有人靠近,立马戒备了起来:“来者何人?”

面前易了容,穿了一身靛蓝色男装的郭幼帧施礼对着众人说道:“在下是公主府上的门客,特地在此等候公主。”

云铮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眼前的男子便立刻在她的面前举起了一个腰牌,云铮仔细一看,那腰牌竟然真的是自己府上所制。

她虽有疑心,但想到这可能是她人的安排,便条件反射下点头应承了下来:“是我的门客。”然后她便挥了挥手,让了那几个侍卫退下。

趁着侍卫们退下,她走上前去加以询问,

“你这边都安排好了嘛?”

然后,趁着众人都没有关注到她们的时候,她又低声询问:“你是谁?”

郭幼帧趁着她靠近的瞬间,用自己原本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字:“公主殿下,是我。”

云铮在听到这声音的时候立刻便反应了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刚才眼中的困惑以及戒备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眼中只剩下了看着她打扮成这样的嬉笑。

紧接着在她的注视下,郭幼帧重新用那粗嗓子朗声回道:“回公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紧接着,在郭幼帧的安排下,宁安公主引着元明皇登上了二楼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父亲,这酒楼之中,二楼此处的位置视野最好,观影极佳,是个很多看客来此都要争抢的地方,所以女儿便早早的定好了此处。”

元明皇听后十分高兴,他第一次来看着这酒楼之中各种让人流连忘返的景象已然眼花缭乱,又听的云铮这样说,不免心中更是惊喜,随即便跟着她走到了那个地方。

随着众人的落座,郭幼帧见各人都已就位,随即便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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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