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凛冽的寒风尽数停息。第二日破晓时分,灰蒙蒙的天光缓缓穿透厚重云层,轻柔漫进偌大的坤宁宫寝殿。
昨夜后半夜落了一阵细密的冻雨,庭院之内堆积已久的积雪表面凝了一层晶莹坚硬的薄冰。原先枯瘦的海棠枝干挂满长短不一的冰棱,朝阳尚未升起,清冷微光洒落在冰棱之上,折射出细碎黯淡的白光。唯独西墙角特意移栽的一株老红梅,熬过连续数日暴雪寒风,于一片白茫茫的萧瑟景色里,绽开了一簇簇殷红花朵。深红花瓣沾着薄薄碎雪,淡淡的梅香顺着微凉的晨风,悠悠飘散在整个院落。
苏婠妤天色微亮便已经起身。
昨日出宫游历市井,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吹散了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加之弟弟苏景珩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解,缠绕在心头一年之久的紧绷感消散大半。夜里她睡得十分安稳,没有辗转反侧思虑朝堂利害,晨起梳妆时,眉宇之间褪去了往日挥之不去的疲惫憔悴。
侍女青禾伺候她梳洗完毕。今日并无早朝之后必须出席的正式朝见,不必穿戴沉重繁琐的皇后礼服与镶嵌珠宝的高耸凤冠。苏婠妤挑选了一身烟青色绣折枝玉兰纹样的软缎常服,乌黑柔顺的长发仅仅用一支温润通透的素白玉簪松松挽起,裙摆素雅,并无过多华丽配饰。
天色慢慢明朗,辰时将至。她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软榻上,翻阅内务府递送来的各处报备文书。自从前朝王丞相一众党羽尽数伏法,朝堂肃清完毕,后宫之中本就格外清静。当今后宫妃嫔本就寥寥无几,出身世家大族、拥有雄厚靠山的妃子更是一个都没有。先前依附于旧党官员的几位低位嫔妃,自从朝堂局势大变之后,行事愈发安分守己。平日里各个院落的女子都守在自己住处,赏花看书,极少生出争执,后宫常年一派平和。
可就在她翻阅卷宗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压低音量的争执。声音不大,带着隐忍,夹杂着女子委屈的低语。
守在门外的青禾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殿门查看。片刻之后,她蹙着眉头折返回来,来到苏婠妤身侧,俯身低声禀报。
“娘娘,是静贵人身边贴身侍女过来求援。静贵人居住的院落紧挨御花园西北角。昨夜狂风大作,御花园里一株多年的老梅树好几根粗壮枝干被大风硬生生折断,断裂的花枝恰巧落在静贵人的院墙之内。方才钟婕妤途经那处院子,瞧见落进去的几枝梅花开得最为繁盛艳丽,便直接吩咐下人将花枝取走了。静贵人性格素来怯懦绵软,向来不愿与人发生冲突,不敢上前同钟婕妤争辩,只能派遣侍女前来,请您前去调解此事。”
苏婠妤放下手中装订整齐的文书,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
钟婕妤出身于地方七品小官吏家中,当初大选入宫,身后没有任何朝堂势力可以依仗。之前王丞相把持部分朝政,朝堂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她一向谨小慎微,待人谦卑,从不敢主动招惹是非。如今朝堂大换血,旧派势力彻底覆灭,苏家深受陛下信赖,皇后在宫中地位稳固。钟婕妤心里暗自盘算,觉得眼下正是博取帝王注意的时机。她心性并不阴狠,城府不深,眼界狭隘,只是不甘心一直默默无闻,便想着借着这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试探皇后的态度,若是皇后处事温和,往后她便可以偶尔展露心思,争取几分恩宠。
说到底,整件事仅仅是几枝梅花,算不上什么大矛盾,放在偌大皇宫里,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放在漕运一案尚未了结的时候,或是风波刚刚平息不久,内心处处设防的自己,处理这件事绝不会这般随心。从前遇到类似纠纷,她一定会反复斟酌利弊。
她会仔细思量:偏袒静贵人,会不会被旁人渲染成皇后刻意拉拢弱势嫔妃,在后宫培植自己的心腹,外戚手握大权,皇后又笼络后宫,极容易被扣上干预内廷、野心过重的罪名;若是向着钟婕妤,又会寒了安分守己之人的心,传出去别人会说皇后畏惧家世稍好一些的妃嫔。权衡许久之后,她会严格搬出宫规,公事公办,语气疏离冷淡,一碗水端平,全程只以一国之母的身份处理公务,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处理完毕之后立刻抽身,绝不掺和后宫女子之间的琐碎纠葛,刻意和所有妃嫔保持距离,避免落下任何把柄,免得朝堂之上有心之人抓住一件小事大做文章,借此弹劾苏家权势滔天。
可昨日街头的景象,还有苏景珩一番直白恳切的话语,一直在她心底盘旋。
朝堂祸根已经尽数拔除,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随意构陷苏家,楚昀全然信任自己。她实在不必继续时时刻刻自我禁锢,连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都要牵扯朝堂博弈反复算计。
“取一件披风,随我亲自过去看一看。”苏婠妤缓缓站起身。
青禾连忙拿起一件轻薄的羊绒披风,披在皇后肩头,一众宫女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蜿蜒精致的雕花回廊,朝着御花园旁边的两座偏院走去。
远远望去,身形纤细的静贵人局促不安地站在自家院门口。她身着一身浅粉色软棉衣裙,双手拘谨地垂在身前,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为难。看见苏婠妤一行人走来,连忙弯腰屈膝行礼。
另一边的庭院之中,钟婕妤正站在雪地当中,她身旁的侍女双手捧着那几枝红梅。深红色花瓣上还沾着昨夜残留的冰雪,花朵饱满,香气浓郁。钟婕妤心里清楚自己理亏,远远望见皇后到来,心底掠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走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苏婠妤目光落在那一束红梅之上,神色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严厉,语气轻柔从容:“狂风将梅枝折断,掉落进静贵人院中,按照常理,便是属于她的东西。婕妤若是喜爱冬日梅花,等到开春,内务府会给每一座宫殿分发移栽好的梅树盆栽,一年四季都可以观赏,何苦争抢这几段折断的花枝。”
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既点明了道理,又保全了钟婕妤的颜面。
钟婕妤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自知是自己一时贪心,行事不妥,垂着头愧疚开口:“是臣妾一时莽撞贪心,贸然拿走花枝,惊扰了静贵人,还望皇后娘娘恕罪。”说完,示意侍女,将红梅还给一旁一直沉默的静贵人。
静贵人性格胆小,平日里从不掺和后宫任何是非,见事情圆满解决,连忙低声道谢,眉眼间的郁结一扫而空。
一件极易掀起闲话的后宫小事,就这样轻飘飘化解开来。
就在两位嫔妃行礼告退,各自回到院落的时候,一名内侍迈着小步匆匆赶来,恭敬垂首禀报。
“皇后娘娘,陛下散步至此。”
楚昀今日一大早便去往御书房批阅吏部与户部递上来的奏折,方才听路过的太监说起,坤宁宫附近两座院落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便顺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过来。他一身藏蓝色暗纹常服,并未穿上朝堂之上威严厚重的朝服,晨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褪去了处理朝政时自带的凌厉压迫感。方才院内所有对话,他远远站在围墙外侧,听得一清二楚。
从前后宫发生任何矛盾,苏婠妤处理事情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刻板。她时时刻刻谨记自己身后庞大的苏家势力,忌惮帝王对于外戚的防备之心。哪怕只是妃嫔拌嘴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要权衡许久,一言一行都做得无可挑剔,全程都是皇后在履行职责,刻意和后宫所有人划开距离,生怕朝臣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上奏说她笼络后宫。可方才处理这场小纷争,她松弛坦然,遵从本心温和劝解,不再处处担心被人算计,一举一动少了许多刻意伪装。
周遭宫女太监全都十分识趣,远远退到回廊之外,空荡的院子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地上冰雪还未消融,墙角那一株老梅徐徐飘散出清甜淡雅的香气。
楚昀缓步走到苏婠妤身旁,视线望向方才引发争执的红梅,声音低沉柔和:“若是放在半月之前处理这件事,你定要思虑许久,反复权衡,思索这样决断会不会被朝臣抓住把柄,拿来针对苏家。今日倒是放开许多。”
心事被一语戳破,苏婠妤垂眸看向脚下带着碎冰的积雪,白皙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淡淡的绯红。
漕运一案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留给她的阴影太深。那段时间,朝中敌对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凡她对哪位嫔妃流露一丝偏爱,第二天朝堂之上便会出现弹劾的奏折,指责皇后依仗家族势力插手后宫,意图干预朝政。久而久之,哪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也习惯性优先考虑朝堂利弊,时刻约束自己的性情,不敢随心行事。
昨日市井百姓自由自在的模样,加上弟弟一番点醒,慢慢解开了她心里长久以来的心结。
“先前接连陷入朝堂纷争,遇事总是忍不住多想。如今风波尘埃落定,没必要为了一件琐事,再三算计得失。”她抬起眼眸看向楚昀,语气十分坦诚,不再带着平日里那种刻意疏远的客套。
一阵微凉的清风拂过院落,馥郁的梅香萦绕在二人之间。
楚昀静静凝视着她。往日里,苏婠妤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总是藏着一层厚厚的戒备。举止端庄恭敬,客气疏离,像是维持一场利益绑定的合作。哪怕经历漕运一案并肩对敌,她依旧下意识将二人之间所有温情,归结于朝堂之间的互相利用。可此刻那层隔膜几乎彻底消散,只剩下少女本身温婉柔和的模样。
他侧身伸手,轻轻折下身旁一根短小的梅枝,枝桠上盛开两朵完整的红梅,花瓣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白霜。他抬手,将这支梅花递到苏婠妤面前。空旷安静的庭院,只有两个人,少年帝王放轻了语调:“偌大一座御花园,整片梅林,都比不上这一枝。往后不必时时刻刻设防。朝堂的争斗止于朝堂,后宫本就是用来休憩安居的地方,不必将权衡利弊带到这里。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全然信你,从不疑心苏家。”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道枷锁。
长久以来,她最大的心结便是君王与生俱来对外戚的忌惮。史书之中无数先例历历在目,历朝历代,世家权势过大,帝王便会心生戒备,昔日所有恩宠,最后都会变成猜忌打压。她一直暗自忧心,如今楚昀庇护苏家,仅仅是眼下朝堂局势需要借助士族力量稳固皇权,等到江山彻底安稳,苏家势力过于强盛,这份偏爱终究会消散。为此她收敛锋芒,克制情绪,刻意冷淡,拼命避开所有容易引人非议的举动,只为不让他对苏家生出提防之心。
可眼下他直白地告诉她,这份信任发自内心,不受权势左右。
苏婠妤伸出手,接过那截带着寒气的梅枝,冰凉的枝干触碰到指尖。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清晨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一直压在心底的矜持慢慢瓦解。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并不是应付外人那种端庄客套的微笑,是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发自内心的柔软。
“多谢陛下。”
一声道谢褪去了君臣之间刻板的礼数,裹挟着几分少女含蓄的柔情。
站在远处廊下的青禾悄悄瞥见这一幕,微微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缠绕皇后许久的心结,总算彻底解开。
太阳缓缓升高,地面上的薄冰一点点融化。楚昀还有奏折需要批阅,临走之时看向手中握着梅枝的女子,轻声邀约:“午后政务清闲,湖面冰雪已经开始消融,岸边柳枝冒出嫩芽,要不要随朕去湖边散步。”
苏婠妤指尖摩挲着娇艳的花瓣,轻轻点头应允。
漫长冬日的风雪已经彻底结束,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猜忌、权衡、戒备,经由一件微不足道的后宫琐事尽数化解。他们之间不再是迫于局势联姻的世家嫡女与少年帝王,历经阴谋算计与患难相守,两颗辗转试探的心,终于下定决心向着彼此靠近。
午后和煦的暖阳铺满长长的宫道。二人并肩沿着湖畔慢行,积雪消融的地面上,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萧瑟寒冬悄然走向尾声。
日子一晃,转眼便到了三日后。
朝廷平定旧党,肃清朝堂奸佞,各地官员尽数整顿完毕。恰逢几日之后便是小年,按照惯例,宫中要摆设一场小型家宴,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入宫赴宴。一来庆贺朝堂安定,二来借着宴席拉近君臣之间的关系。内务府接到旨意之后,紧锣密鼓布置宫殿,采购吃食,裁剪绸缎,整个皇宫处处都透着热闹喜庆。
苏府自然也在受邀名单之中。苏景珩跟着祖父一同进宫赴宴,一进皇宫,便迫不及待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张望,心里暗自期待,今日晚宴之上,姐姐能够放下所有拘谨,坦然接受陛下的心意。
暮色降临,夕阳沉入远处群山,天色缓缓暗了下来。
御花园正中的 main殿灯火通明,一排排精致宫灯依次点亮,暖黄色光晕笼罩大殿。地上铺着暗红色花纹地毯,桌上摆满精致佳肴,各色糕点鲜果整齐摆放。朝中文武大臣携带着自家夫人儿女依次入座,衣香鬓影,人声轻谈。
苏老爷子端坐于席位之上,时不时看向主位。
楚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坐在最上方。苏婠妤一身大红刺绣皇后礼服,头戴繁复凤冠,端庄优雅地坐在帝王身侧。往日在这种百官齐聚的盛大场合,她始终刻意和帝王保持距离,言行举止恪守皇后本分,所有神情都是恰到好处的端庄,绝不会流露半分私人情绪。
今夜却有所不同。
宴席刚开始,几位大臣轮番起身敬酒,说着恭贺朝堂安定的客套话语。一番应酬过后,席间歌舞缓缓响起,舞姬身姿轻盈,伴着悠扬乐曲翩翩起舞。
宴席进行大半,一位依附苏家的文官夫人起身,端着一杯美酒走到苏婠妤面前。这位夫人早些年受过苏家恩惠,看着皇后常年被困深宫,遇事总是思虑过多,便有意开口打趣:“娘娘如今气色愈发好了,前些日子朝堂风波不断,整日忧心家国,难得如今四海安稳,可以放宽心思。陛下心系娘娘,朝中人人皆知,往后娘娘只管安心度日便可。”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善意的调侃。话音落下,周围不少家眷纷纷侧目,目光落在高位的二人身上。
换做从前,苏婠妤定会从容避开这个话题,客套几句,将这件事轻轻带过,刻意撇清自己与帝王之间儿女情长的关联,免得落得依仗恩宠的闲话。
此刻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帝王,眼底没有躲闪。
楚昀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当着满朝官员与一众家眷,他没有刻意保持帝王的疏离,抬手拿起桌上一壶温热的桂花酒,先替苏婠妤斟了一杯果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往后不必操劳太多琐事,往后岁岁年年,都不必满心顾虑。”
简简单单一句话,毫不掩饰自己对皇后的偏爱。
苏婠妤端起酒杯,抬眼望着他,唇角笑意温婉,轻轻颔首,仰头饮下杯中清甜的酒水。没有躲闪回避,没有故作疏离,坦然接纳了这份当众流露的情意。
坐在下方席位的苏景珩看到这一幕,悄悄松了一口气,眉眼扬起笑意。苏老爷子捋着花白胡须,望着上方的两个年轻人,眼底满是欣慰。
一众大臣皆是久经官场之人,看得出来帝后之间情意深厚,纷纷笑着举杯。一时间大殿之内敬酒之声此起彼伏。
夜色渐深,晚宴过半。外面天色彻底漆黑,夜空之中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宴席快要结束,宾客陆续起身告辞。苏老爷子带着苏景珩上前辞别,少年经过皇后身旁的时候,飞快眨了一下眼睛,眼底满是戏谑。
宾客尽数散去,喧闹的大殿慢慢安静下来。宫女有条不紊收拾着宴席遗留的器皿。
庭院之内晚风轻柔,月光洒落地面。楚昀牵着苏婠妤的手腕,缓步走出灯火璀璨的大殿,沿着安静的宫道慢慢散步。路边积雪早已消融殆尽,空气里带着草木即将复苏的淡淡气息。
“今日当着一众朝臣,就这般坦然,不再顾忌旁人议论了?”楚昀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指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苏婠妤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抬眼望向皎洁的月色,语气轻柔:“从前总害怕旁人议论我凭借恩宠依仗家族,如今才明白,真心不必刻意遮掩。朝堂之人看得清是非,与其一直藏着心思反复躲避,不如遵从本心。”
经历了算计、猜忌、试探,风雪过后,所有隔阂尽数消散。
少年帝王与世家嫡女,跨过身份带来的隔阂,跨过史书留下的阴影,跨过朝堂权谋的牵绊,兜兜转转,终于正视心底深藏已久的情意。
月光静静笼罩整座皇城,漫长寒冬彻底结束,属于他们的光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