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自习的灯光白的晃眼,风吟晚却觉得自己脑子晕乎乎的像是被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
她找宋潇要了几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尖锐的清凉从舌尖弥开,却没能驱散脑中的混沌。
这时,一张被折的方方正正的纸条越过“楚汉分界线”精准地落在她的化学卷上。
风吟晚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规整秀丽,是标准的行楷:
“去医务室,我陪你。”
风吟晚皱了皱眉,抓起笔,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不太想麻烦别人。
纸条很快被传回,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急切。
你的脸色很差。
这诚然不是一句玩笑,安离在一旁观察了许久,那种总是满不在乎的神情的脸,此时血色尽褪,比平时苍白许多,嘴唇都干涸起皮,怎么看,都不是休息一下就能解决的状态。
一场无声的拉锯在纸条上展开,几个来回后,安离合上笔盖,直接起身走到讲台动用了班长的权利。
“老师,风吟晚身体有些不舒服,我身为班长陪她去趟医务室。”
没有给风吟晚辩驳的机会她就利落地请好假,走到她面前用不容拒绝的姿势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真的……要去去医务室吗?”去往医务室的路上,风吟晚几乎半靠都在安离身上,脚底也有些发软,声音也因为虚弱而显得黏糊糊的,我们学校咳…那个校医就是一群庸医和兽医的结合体。”
安离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目视前方,只淡淡地回了三个字:“不可以。”可见对方坚决的态度。
送往医务室后,校医果然不负“庸医”盛名,简单地量了一下体温,再问了些不舒服的地方,又看了看扁桃体,就轻描淡写地断定:“感冒引起的发烧。”
于是开了一点常规的退烧药和感冒药,校医指了指桌子上的刷卡机。
风吟晚沉默数秒,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
卡片贴在刷卡机的瞬间传来清脆的“滴”响,仿佛不是扣费,而是从她的心口剐了一刀。
拿起那袋轻飘飘的药后,安离发现这只平时聒噪的“猫”异常沉默,整个人被一种低气压笼罩着。
“怎么了?”她轻声询问,“又不舒服了吗?”
“没。”风吟晚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单纯很讨厌生病。”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一生病就要花钱,好想中张彩票啊,想要很多很多钱。”
“为什么这么想要钱。”安离的好奇心又翻涌上来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揣测,只是很单纯地想要了解。
但风吟晚只是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点自我防御意味的笑容,避重就轻:“就喜欢钱啊,谁不喜欢钱呢,你可别告诉我你像那些霸总一样说我对钱不感兴趣。”
答非所问。
安离却被最后一句话逗乐了,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不快也迅速消失了。
她无奈说道 :“我并不有钱,只是普通的小康水平,而且我自己也能拿奖学金那些。”
“奖学金有多少?”风吟晚立刻追问,像被启动某个开关。
“第一名有五千。”
安离看见风吟晚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但光芒只是亮了一瞬,就迅速消沉下去说:“那我还是没希望了。”她泄气般的挎下肩膀,“我又考不到第一。”
“竞赛也有奖金。”安离下意识安慰并且指出另一条路,“万一你可以呢?”
可一件尘封的往事突然浮上心头。
那是十二岁的元旦晚会,老师让每个人到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梦想。大部分人都写得未来想做科学家、医生、要去环球旅行,想要考清华。
而轮到风吟晚这里,却画风突变,她拿起粉笔端端正正地在黑板上留下三个稚嫩的大字“想要钱”。
教室里先是一阵寂静,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不少人指着风吟晚说:“风吟晚你掉钱眼里啦?”
“真是一个守财奴。”
在那个年纪,“梦想”两个字应该是崇高而遥远的,非常高大尚的,不应该是这种如此直白甚至粗俗的**。
于是她那三个字所以就变成了一个玩笑,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
“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要钱。”她忽然抬头看向安离,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只要有了钱,我可以有想要的自由,我也能做很多很多事了。”
她的眼神像一只囚鸟,搁着栅栏,眼巴巴地望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广阔的蓝天。
风吟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勇气对着安离重复了那句被无数人嘲笑的话“我想要钱。”思绪飘回现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穿过多年的时光,想要替被当时嘲笑的自己辩护着什么。
她等待着安离眼中出现惊讶,或许还会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而安离只是看着她淡然一笑,语气平静而肯定:“这是可以实现的。”
并不是居高临下的否认也不是轻率的敷衍,更不是想象中的取笑,而是平等的如同陈述着“明天会天亮”的自然。
风吟晚的心头猛然一颤,有仿佛有很多话争先恐后地想说,但到了嘴边,却被一股酸涩打的暖流堵住,最终凝结成一句:
“谢谢你。”
人的语言很奇怪,明明想说的话有很多,在心里已经重复了几遍,但到了嘴边却被喂了一口酸梅一样,吞不下也吐不出,所以请原谅我也只能对你说出这句最简单也最苍白的——谢谢。
“不用谢。”安离回道。
她垂眸,凝望着风吟晚许久,她看见那一双被蒙上阴霾的眼睛,被击碎的光芒又重新汇聚起来。
“什么时候,我有勇气可以和你坦白我身上的一切?”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不约而同地想着,最终却仍是相顾无言。
回到教室,服下几片药后,脑子清醒了许多,风吟晚甩甩头,她拿出一本化学竞赛教辅。
她决定好了就报化学竞赛,想试试可不可以拿到奖学金,反正也有谢谢参与这个安慰。
学习是索然无味的,但教室里突然一个男生挠头哀嚎:“这个象限!我靠谁算出来了!给我借鉴一下!快!”
还是引来一阵哄笑驱散了不少沉闷。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
风吟晚收拾好书包,照例对身旁的安离说:“再见。”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期待会有回应,说完便打算融入散去的人流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个轻飘飘几乎要被脚步淹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见”
声音很小,就像一片羽毛落地。
但风吟晚听见了。
“我听见了。”风吟晚在心中郑重地回应。
一个朝着灯火通明的校门走去,一个朝着幽深微凉的寝室区。
两条不同方向的路,在夜色中短暂交错又各自延伸。
总而言之,明天见
其实到这里两个人才真正成为了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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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