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如期而至。
初春的阳光裹挟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安离独自靠在商街转角处的墙,冰冷的墙体透过薄外套传来一丝清醒,她的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正在循环播放着《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把你的灵魂关在永远锁上的躯壳……”
歌词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在她心中某个不常触碰的角落。她垂下眼眸,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人行道的地砖缝里。
良久,两道熟悉的身影匆匆闯入视野,严琳遇和魏诗雨跑得脸颊泛红。
安离抽了抽嘴角慢条斯理的摘下一只耳机说:“迟到了将近十分钟,二位,要不要说一下获奖感言?”
“抱歉抱歉,下次不会了!”二人双手合十,异口同声。
安离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的叹气终究还是做了妥协,“最好是没有下一次了,难得出来玩一趟,真是的。”语气责备但眼神已松和许多。
于是两个人又开始认错,不过好在总能开始到处逛逛了。
“东街吃得还挺多,平时来的少,倒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多吃的。”魏诗雨咬了一口刚刚买的手抓饼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平时来得少,结果这么热闹。”
严琳遇附和着:“确实,毕竟大部分人都会去西街,离学校离得近嘛。”
安离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目光掠过街对面的一家饭店——西楚饭店。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带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一个穿着朴素白色卫衣,系着深色围裙的少女,正端着厚重的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那人微微测深露出一张清秀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风吟晚。
安离的脚步倏然顿住,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是疑惑。
“怎么了?安离。”严琳遇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安离迅速收回目光,转向她们,语气尽量自然:“你们先走,我忘记买奶茶了,一会就过来找你们会合。”
“诶,需要我们陪你吗?”
“就一会功夫而已,不用。”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决,“你们往前走吧。”
两人见她态度如此明确,不好再劝,只好叮嘱一句那你快点回来,便走了。
安离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这才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那家“西楚饭店”。
“欢迎光……”正在门口附近擦拭桌子的风吟晚听见风铃响了,下意识抬头招呼,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卡在喉咙里,“……安离?”
安离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复杂的浅笑,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情此景下,与风吟晚不期而遇。
风吟晚僵在原地,身上那件洗的发旧的白卫衣和略显宽大的围裙,与平日里她在学校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张着嘴震惊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离似乎解读出了这个意思,没有急着回答,好整以暇地靠在入门处的木制隔断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围杆,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趣味:“碰巧今天来这边转悠转悠。”她的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裙,尾音微微上扬“服务生小姐。”
风吟晚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抓着围裙粗糙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说:“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安离回答的干脆,“另外两个,被我打发走了。”
她敏锐的察觉到,风吟晚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闪,露出一种近乎无地自容的不安。
安离心头一动,那点逗弄的心思立刻消散转而放软了语气,急忙安抚:“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
风吟晚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点了点头。
安离看着她终究没忍住翻涌上来的好奇心,轻声问道:“为什么……来打工?”
风吟晚没有回答,只回给她一个极其短暂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恢复服务生的姿态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不吃饭的话,那就请走吧,我还工作要忙。”
阳城一中有个校规,学生不可以打工,据说是多年前有学生外校打工结果被拐跑了,从那以后学校对此事查处极严,尤其是学生常聚的西街。
而东街离阳城一中有些距离,成为了盲区,如果不是魏诗雨今天心血来潮提出去东街……安离想,自己或许可能永远无法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认知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其中竟夹杂着几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愉悦。
这似乎印证着她一直以来的观点——人与人之间,终究是隔阂的,所谓的理解与包容不过是表象。
“她迟早会明白,我是正确的,这个交易终将会画上一个句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尽管有个微小的声音在固执地反驳。
风吟晚有些心不在焉地收拾碗筷,“小姑娘家家的发生什么事啦,这么愁眉苦脸的。”一个飒爽的声音落入耳中,带着点戏谑,令人联想起啊《红楼梦》那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风吟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我没事,楚老板。”
楚老板抱着胳膊靠在厨房,她毕竟年过三十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来那点心事,语气慵懒地上扬:“被谁看见来我这里打工了啊?小男朋友?”
风吟晚听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说:“女的!”
“哦——”楚随之故意拖长调子,“女朋友啊!”
“才不是!”风吟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她……她就是我的一个普通同学!”
楚随之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捂嘴偷笑起来:“哟,还普通同学啊?老娘我读书的时候,只有谈恋爱的‘邪恶’小情侣被撞破才会露出你这种表情。”
风吟晚觉得这逻辑简直荒谬,“两个女的怎么谈啊?”
“咦?”楚随之诧异地挑眉,从嘴里拿出棒棒糖说:“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是最流行这个了吗?都什么年代了,喜欢同性很正常好不好?”
风吟晚低下头,用抹布擦拭这已经干净的桌面说:“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总之……我不明白怎么喜欢一个人。
楚随之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哎呀,这种东西,等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就懂了嘛!”
可是想要【喜欢】一个人,对她而言,真的很难很难。
风吟晚不想继续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话题,话锋一转说:“楚老板,这个月的工钱可以提前付给我吗?”
楚随之闻言敛住玩笑的神色说:“可以,不过你平时要多来上工,但学习也不能落下。姐姐我是有几个钱,但不做慈善昂。”
楚随之这个人,在旁人看来就是“奇葩”,她创业的动机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是为生活打拼、发家致富,而她是纯粹闲来无事,开家店玩玩,家境优渥,作为家里偏受关爱的老幺,自己还是个学霸,如今饭店也在她随意的经营下日益红火。
不过楚随之当初估计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雇佣”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招童工可是要被罚的……
一切要从那个炎热的夏天说起。
彼时,楚随之坐在金龙广场的树荫下,百无聊赖地喝着冰镇果茶,三伏天的热气蒸得令人发昏。
她拿起小风扇对着自己的脸猛吹,结果瞧见一个布朗尼小熊人偶在毒辣的日光下,笨拙地向行人发传单。
“现在的年轻人…也太拼了……”她喃喃自语,光看着就觉得热,于是又嘬了一口果茶。
可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布朗尼小熊”步履蹒跚地走到树荫下面,熟练地摘下了头套。
头套下露出了一张极其青涩甚至带着稚气的脸,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短马尾,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前和脸颊,显得滑稽又格外令人感到心酸。
她似乎对一切早已习惯,平静地从一个旧布包里掏出几个冷掉的馒头和一瓶老干妈,熟练的蘸了几下后,大口大口近乎吞咽的吃下去。接着,她拧开一个矿泉水瓶,咕噜咕噜地灌了好几大口,又将空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那里面依稀还能看见其他矿泉水瓶的轮廓。
那一刻楚随之心理泛起一阵心酸,有种落泪的冲动,这画面也太惨了点吧!
那个女孩忽然掏出手机,似乎有电话进来,楚随之本能地想回避,结果女孩并未走远,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
“再给我点时间,可以吗?不是说……剩下的钱还能够两年吗?”
“好,我尽量凑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重和无力。
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被瞬间的情感左右,楚随之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病,用朋友的话讲自己真就一个“烂好人”瞎操心。
总之,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对小女孩说,“喂,小姑娘,我店里白切一个服务生,月薪最低五千,节假日除了过年那些原则上不休息,除非我有事,来不来?”
女孩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充满戒备:“什么工作的服务生?”
“正规餐饮,端盘子洗碗和照顾客人的那种”
女孩的眼神晦暗下去,声音带着刺说:“为什么帮我?是同情我吗?”
楚随之听出了这句话里抵触和自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不然呢?”她语气轻松反问 ,试图化解这份沉重,“傻孩子啊,被帮助什么丢脸的事,我又不是白给你钱,你还得来我这里干活呐,不过前提是,你要好好上学,以学业为重。”
女孩沉默了许久,久到楚随之以为她会拒绝,最终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似乎认命了一般说:“我叫风吟晚,还有……谢谢你。”
后来,风吟晚曾问她:“楚老板,你当时就不怕,我是个骗子吗?”
楚随之打着哈欠,闻言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没想那么多。”
在日后的相处中,楚随之发现这个小孩子挺有意思的,特别不经逗,一逗就脸红,但是心地异常柔软善良但又坚韧,只是这份坚韧被她藏的很深。
大部分人都看不到她骨子里的倔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她不愿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帮助,觉得会很伤自尊,是“无缘无故”的施舍,而她自己帮助别人的时候,又是那么“无缘无故”。
人就是这么矛盾。
很多东西在楚随之看来不能说太绝对了,楚随之三十五活成一套自己处世哲学。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自尊心,不肯拉下脸找别人帮忙也怕添麻烦,很多人嘴上都能云淡风轻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拉下脸的?”可轮到自己时却最先手足无措起来。
“所以。”楚随之嚼着棒棒糖,看着还在擦桌子的风吟晚问:“你没把打工的事还有原因告诉你的那些朋友?”
“……”一阵沉默,答案显而易见。
楚随之像是看着自己家不争气的孩子重重叹了口气:“你啊,帮别人的时候义不容辞,怎么轮到自己,就变成一‘闷葫芦’了?”
“告诉他们并不会改变现状,我也不想通过这些博得同情。”
“同情从来不是贬义词。”楚随之靠着吧台,一边随意地涂抹着护手霜一边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很抵触‘同情’觉得是看不起自己,我并不认为排斥‘同情’是错的,但有时候去接受会比自己硬抗,会好过很多。”
风吟晚没有回答,她倒掉最后的残渣,端着盘子来到后厨。
去接受同情吗?
她暗自思索着。打开了水龙头取下钢丝球,挤了一点洗涤精到水槽机械般的刷锅动作让大脑放空,然而一个人的脸庞不合时宜地浮现于脑海中。
怎么会是想到她?
风吟晚有些烦躁的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个年头莫名让她心里松动一些。
也许……未来真的有机会告诉她吧。
歌曲:五月天《你不是真正的快乐》。
两个人屡屡试探中。
文中学校的校规全是架空设定不要太纠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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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