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天还会来。”张瑞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天气。
她从我手里抽出木棍,扔到墙角。然后她从袖口滑出一卷绷带,开始缠我的
左手。绷带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缘起毛,散发着一股皂角和碘酒混合的气味。
缠到第三圈时,我看见了她的手腕。
袖口滑下去一寸,露出一圈淤青。紫黑色的,指节宽,和胖女人的手一样大。
是掐痕,新鲜的,边缘还泛着红。
我盯着那圈淤青。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拉袖口遮掩,只是继续缠绷带,动作
更轻了。
“你挡了几次?”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把绷带打了个结,结头藏在掌心一侧,这样我握东西时不会
硌到。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睡吧。”她说,“今晚她不会来。” 她走了。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像猫。
我躺在稻草席上,左手缠着绷带,掌心的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出一朵淡红
色的花。我盯着那朵花,数它的花瓣——一瓣,两瓣,三瓣……数到第七瓣时,
我意识到那不是花,是我的血在扩散。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砸在铁皮棚顶上的沸水,又重又急。棚顶漏风,
雨点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我脚边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胖女人没来。
门帘动了一下,张瑞钻进来。她没有说话,直接在我旁边躺下,背靠着背,
把我挤在墙和她之间。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暖得很,但脊背是僵的,
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数你的心跳,”她说,声音混在雨声里,“你数我的。谁先睡着,谁就输
了。”我没有回答。我的耳朵贴着她的后背,听着她胸腔里的跳动。一下,两下,
三下……数到第一百零二下时,她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像退潮。
她睡着了。
这是我在缅北,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边闭眼。我没有赢,也没有输,因为我
根本不敢睡。我怕一闭眼,胖女人就会推门进来,或者张瑞就会消失。
半夜冻醒时,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掐着她的衣角。
力道很大。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她衣服的布料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
白印。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小宇不会这样用力地抓着什么,她只会蜷缩起
来,默默忍受;W 也不会这样依赖任何人,它只会冷眼旁观。
那么这是谁的手?
我慢慢松开手指,指尖的力气消失了,但指节还是泛着白。张瑞没有醒,她
的呼吸很稳,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像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雨声还在响。稻草席上的裂缝漏着风,吹得我后颈发凉。我看着身边熟睡的
她,看着她手腕上那圈从袖口露出来的淤青,看着被我掐皱的衣角,忽然闻到一
股味道——不是稻草的霉味,不是胖女人的槟榔味,是从她发梢散出来的,一种
很淡的、像薄荷又像雨水的气息。
我抬起手,把手指凑到鼻子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衣角的触感,棉布的粗糙,
以及一丝她的体温。
我攥紧那只手,又松开。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的霉味涌进鼻腔,但我闻到的却是另
一种味道:臭氧的腥甜,金属的冷,以及某个遥远角落里,一朵花正在腐烂的香
气。第三节血浸透稻草席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国内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缅北丛林里砸下来的水,又重又急,像谁在
屋顶上倾倒整盆的沸水。我躺在稻草席上,耳朵贴着潮湿的土墙,能听见雨水顺
着墙根往里渗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虫子在啃木头。
稻草席很薄,铺在地上,下面是泥。白天晒过,晚上返潮,躺上去半凉半热,
一股子霉味混着尿骚气往鼻孔里钻。这味道我习惯了。上一个睡这张席子的女人
被打断了腿,后来拖出去,再也没回来。她的尿渗进泥里,渗进稻草的缝隙里,
成了这张席子的一部分。我每天晚上都睡在她的恐惧里。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巡夜的穿胶鞋,脚步声拖沓,像鸭子。
这是光脚走在泥地上的声音,很重,很急,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是皮带扣,或者是那根断木棍上的铁箍,在胖女人的腰带上晃荡。
门是被踹开的,门板撞在土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睫毛上,像一
层凉薄的雪。胖女人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煤油灯,整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
那道疤痕被灯光勾出一道紫红色的边。她手里拎着那根断木棍,断口是斜的,劈
开的纤维像炸开的骨头。
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酒味混着槟榔的酸腐,瞬间填满了这间屋子。
“今天打死你个赔钱货。” 她举起木棍。
就在断口对准我眉心的瞬间,我的膝盖自动弯曲了。不是我要蹲,是腿自己
矮了下去,像某种被训练过千百次的反射。视野开始上浮,和 9.2 那次一样,我
飘了起来。但这一次我没有停在天花板上——我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像沉进一
台正在自动运转的机器。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指尖触到胖女人腰间的电击棒。塑料外壳很滑,
沾着她的汗。拇指找到开关,按下去。蓝色的电弧在金属触点间跳了一下,像一
条苏醒的小蛇。
胖女人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的酒喝太多了。
我(小宇)还在想:她的手好凉。
电击棒抵在她颈动脉上时,我按住了开关。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
咯咯的声音,指甲在我胳膊上抓出五道血痕。三秒。五秒。八秒。我数着,和数
电击次数一样精确。
她软下去。我松开开关,但她还在抽,是电流过后的神经反射。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仰面倒在稻草席上,压扁了我睡了十七天的垫子。她的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的疤痕在煤油灯下紫得发黑。
安静。
我没有立刻停下。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断木棍。断口对着她的太阳穴。
一下。
骨头发出很闷的响,像熟透的西瓜落在沙地上。
两下。
血从她的耳朵后面渗出来,流进稻草席的缝隙里。稻草是金黄色的,吸了血,
变成深褐色,像泡烂的茶。
三下。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某种感觉从胃里升上来,不是恶心,是…… 满足。像饿了很多天之后终于咬到一口肉。我盯着她不再动弹的眼皮,确认她不
会醒了。
血在稻草席上蔓延。她的血,混着之前渗进泥里的尿,混着我胳膊上被抓出
来的血痕滴下来的血珠,三种液体在稻草的纤维里交汇,变成一种更复杂、更腥
甜的气味。
我站起身,把电击棒别回她的腰带上——那是她的东西,应该留在她身上。
然后我把断木棍塞回她垂落的右手里,让她的手指握住它。
做完这一切,我后退两步,坐在稻草席的边缘,看着她。
月光从通气口照进来,是一方很窄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那道疤痕被照成
银白色,像一条死去的蜈蚣。
我抱着膝盖,开始数数。
一、二、三……数到六十七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张瑞。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和胖女人的脚步声
完全不同。她还带着碘酒和纱布的味道——医疗组的味道。
她在门口停住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或者三分钟。我没有概念。时间在这种地方是软的,
像泡在水里的馒头。
然后她走过来。不是跑,是走。她走到我身后,蹲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呼
吸,喷在我的后颈上,比胖女人的呼吸凉,也比胖女人的呼吸轻。
“看着我。”她说。
我转过头。
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亮。她没有看胖女人,她在看我。她的目光从
我的额头滑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最后停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上有血。不是胖女人的,是我胳膊上被抓出来的那五道痕,血顺着小
臂流到手肘,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张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是医疗组的纱布,边缘磨出了毛边。她抓住我的
手腕,开始擦。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我皮肤上搓下来。
“疼吗?”她问。
我摇头。不是不疼,是不知道疼不疼。
她擦完我的胳膊,把纱布翻了个面,去擦我的脸。我这才发现,我脸上也有
血。是胖女人的血,溅上来的,在颧骨位置,已经干了,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她擦得很认真。她的指尖擦过我的颧骨,擦过我的眉骨,擦过我的嘴唇。她
的手指上有碘酒味,有皂角味,还有她自己的体温。
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是你做的。”她说。不是问句。
我看着她。我的嘴唇很干,裂了口子,渗着血丝。我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
滑出来,平静得不像我:
“是我杀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真话。也是我第一次对任何人说这句话。在缅北,真话
比血更危险。
张瑞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我熟悉的、看别人时
会出现的怜悯。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认命。
“那也没关系。”她说。
她站起身,走到胖女人的尸体旁边。她蹲下去,检查胖女人的颈动脉,检查
瞳孔,然后把手伸进胖女人的口袋,掏出什么东西——是钥匙,或者别的什么。
她把那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口。
然后她开始拖尸体。
她的力气很小,拖得很慢。胖女人的身体很重,像一袋湿透的水泥。张瑞拖
了大概两米,拖到通气口下方。那里有台阶,是以前修通气管道时留下的,三级,
很陡,边缘长满了青苔。
张瑞把尸体摆成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她调整了一下胖女人的手臂,让她
的右手——握着断木棍的那只手——垂在台阶边缘。然后她抓起一把泥,抹在胖
女人的额头上,盖住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是她自己摔的。”张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喝醉了,来追你,踩空了,从通气口的台阶上摔下去,后脑勺撞在石头上。你什么都不知
道。你一直在睡觉。” 她在教我撒谎。或者说,她在替我完成一个谎言。
我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边缘有些
脱皮。但此刻它们很湿润,因为她一直在咬下唇,咬到出血。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不是捧住我的脸,而是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她的手
指插进我的头发里,缠住我的发梢,力道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她把
我的脸扳向她,让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看见了,”她说,“你笑的时候。不是那种哭完之后的笑,是另一种。像…… 像终于把笼子打开了。” 她的拇指擦过我的嘴角。那里有血,胖女人的,或者我的,分不清。
“现在我知道你的全部了。”她说。
然后她吻了我。
不是吻额头,是吻嘴唇。她的嘴唇贴上来时,有很细微的摩擦感,像砂纸擦
过木头——是因为脱皮。她的牙齿没有咬我,只是轻轻贴着我的下唇,像某种小
心翼翼的确认。她的舌头舔过我嘴唇上的裂口,血腥味在两个人口腔里转了一圈。
我想,原来杀人之后口腔里的味道,和接吻之后是一样的。都是铁锈。
她的嘴唇上有胖女人的血,也有她自己的眼泪,还有我嘴唇干裂渗出的血丝。
三种液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苦涩、却又让人上瘾的气息。
她的手还扣在我的后脑勺上,手指缠着我的发梢,力道渐渐收紧,像要把我
的头骨按进她的掌心。这不是温柔,是认领。她在认领我的罪恶,像认领一件失
物。
我回应了她。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是
谁、却依然把嘴唇贴上来的人。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共犯。
她退开一点,喘息着,眼睛亮得吓人。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色,分不清
是血还是她自己的咬痕。
“我还是在这里。”她说。
这句话不是承诺。是判决。她判了我无罪,也判了她自己共犯。
我闭上眼睛。某种东西在我胸腔里裂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漫长的、潮湿的
释放,像冰川在春天里崩解。我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
她没有躲。
我们就这样抱着,坐在血浸透的稻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胖女人的尸体
就躺在三米外,但我们谁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园区主事者是个瘦高的男人,左脸有一道刀疤,从耳垂延伸到嘴角。他推门
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锋上还有昨天处决某个逃跑者留下的褐色痕
迹。
他先看了一眼通气口下方的尸体。然后看向我。
我坐在稻草席上,背靠着墙。张瑞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手
指冰凉。
主事者的目光在我和尸体之间来回移动。他走近胖女人,用鞋尖踢了踢她的
脸。她的头歪向一边,后脑勺的伤口暴露在晨光里——张瑞用石头砸出来的,伪
装得很粗糙,但足够骗过一个不想深究的人。“摔死的?”主事者问,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
张瑞点头:“喝醉了。来追她,”她指了指我,“踩空了。” 主事者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泛黄,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走近我,蹲下来,刀疤脸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茶叶和烟草混合的苦涩。
“你怕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尝到血腥味。然后我摇头。
他笑了。刀疤把他的笑容切成两半,上半张脸在笑,下半张脸没有表情。
“够狠。”他说,站起身,把砍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以后你替她管这间房。
饭双倍。”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那把电击棒,以后归你了。” 门关上。晨光从通气口照进来,比月光宽了一点,照在胖女人的脸上。她的
疤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张瑞握紧了我的手。
医疗组的棚子离 734 的房间有十七米。
苗蕊数过。从她的换药台到那扇焊着铁栅栏的窗,十七步,正好。
她本不想数。在缅北,对任何人产生兴趣都是慢性自杀。但张瑞每天晚上都
会穿过这十七步,去给 734 送药膏、换绷带、守夜。苗蕊数了,张瑞一共去了十
一次。
第十一次,苗蕊跟了出去。
她藏在通气口下方的阴影里,看见张瑞蹲在那女孩面前,手指缠进对方的头
发,把乱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太轻了,太柔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张瑞从未
这样对过医疗组的其他人。从未。
胖女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苗蕊本该提醒张瑞。但她没有。她退后
一步,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黑暗里。
门被踹开。尖叫。电击棒的滋滋声。骨头的闷响。
然后安静了。
苗蕊从阴影里走出来,透过窗缝,看见 734 坐在血浸透的稻草席上,怀里抱
着胖女人的尸体。而张瑞——她的张瑞——正跪在 734 身边,用袖口擦那杀人凶
手脸上的血。
张瑞的嘴唇在动。苗蕊读出了那个口型:
"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苗蕊的手掐进了掌心。她想起三天前,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张瑞也给她换过
药,也说过"没事了"。但张瑞没有说"带你出去"。张瑞只是给她多盖了一条毯子,
然后走了。
原来"出去"两个字,是张瑞的专属承诺。只是不属于她。
她盯着 734 的脸。那张脸苍白、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苗蕊忽然明
白了:张瑞爱的不是这个女孩的柔弱,是她杀人之后的安静。像终于把笼子打开
后的那种安静。
苗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无数人换过药,却从未被张瑞那样温柔地
握过。
如果 734 消失了,张瑞的目光会不会落回她身上?
她转身走回医疗组,脚步很轻,像猫。路过药柜时,她拿走了那瓶碘酒—— 她得给自己手腕上的淤青消毒。那是胖女人下午掐的,张瑞看见了,只是皱了皱
眉,没有问。但给 734 换药时,张瑞会数她的脉搏。
七十二下。每分钟。苗蕊也数过自己的,六十八下。
四下的差距,像一道鸿沟。
从那天起,苗蕊开始写日记。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她杀了人,张瑞却想带她出去。那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可能是主事者走后,也可能是张瑞吻
我的时候。当我再次“醒来”——如果那能叫醒来——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板凳
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是双份的稀粥,稠得反常,上面还漂着一小块猪
油。
我低头喝粥。左手握着筷子,右手垂在桌下。
右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皮肤,很硬,很凉。我摊开手,是一枚电击棒的金
属触点,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皮屑。是胖女人的,或者我的,分不清。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它从胖女人腰间抽出来的,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它
藏进了掌心。但我的手指正自动地、缓慢地,把它按进粥碗的热气里,像要把它
洗干净。
粥是温的,猪油在舌尖化开,有一种虚假的丰足感。我喝得很慢,每一口都
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口时,我停下来,发现碗底沉着一样东西。
是一朵野花。
白色的,五瓣,很小,像是被风吹进来,又像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花瓣上
沾着一滴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粥的蒸汽。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张瑞看着那朵花,又看着我。
“活着出去,”她说,“我们要种一院子这个。” 我没有点头。我只是把花攥进掌心,花瓣被压碎,渗出一滴极淡的、近乎无
色的汁液,黏在我的指纹里。
那味道很淡,很干净,和稻草席上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我攥着那朵花,直到它变成一团绿色的、潮湿的碎屑。然后我把手伸进嘴里,
舔掉掌心的汁液。
甜的。
张瑞看着我,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她的指
尖擦过我的耳廓,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道烙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胶鞋拖沓,像鸭子。但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外
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他们没有进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还残留着花的碎屑,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
月牙形掐痕——是我自己掐的,但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掐的。
更奇怪的是,我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擦拭
某种看不见的痕迹。和刚才把电击棒按进粥碗里的动作一样——自动的,机械的,
不属于我的。
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通气口下方。胖女人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只留下台阶上的一小滩泥,混着几根黑色的头发。
我蹲下去,捡起一根头发。它缠在我的食指上,像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把头发绕紧,勒到指尖发紫。然后松开,看着那圈淡红色的痕迹慢慢消退。
“吃饭了。”张瑞在身后说。我把头发塞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子泥腥。然后我吐掉,
走回木板凳,端起碗。
张瑞看着我,目光里有光,也有暗。她伸出手,覆上我握着筷子的手。她的
手很小,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我们就这样坐着,在血浸透的稻草席旁边,分食一碗双份的稀粥。
窗外,雨彻底停了。缅北的天空露出一种浑浊的、病态的蓝色,像一块被洗
过太多次的纱布。
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碗底沉着一片被压扁的花瓣碎屑,像一枚绿色的、
潮湿的痣。
我盯着它,直到张瑞把碗收走。
然后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黑色的,圆柱形,前面有两个金属
触点。是电击棒。主事者说,它以后归我了。
我握紧它,感受着塑料外壳的凉意,以及里面尚未耗尽的、微弱的电流余韵。
掌心出汗了。
取代胖女人的第七天,我有了独立房间。
不是通铺,是一间不到四平米的土坯房,有门板,有插销,有一张用木板搭
的床,床上铺着从胖女人那里继承来的、散发着槟榔和汗酸味的旧褥子。通气口
在头顶,一尺见方,焊着铁栅栏,白天漏进来一方浑浊的光,晚上漏进来几颗看
不清的星星。
那朵野花就长在通气口正下方,砖缝里。白色,五瓣,茎很细,像一根绿色
的线。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数它的花瓣。一、二、三、四、五。五
瓣。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数到第五瓣时,门帘动了一下。张瑞钻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
“今天多了一勺。”她说,把碗放在木板床上。碗里是粥,比 9.3 那天更稠,
上面漂着一小块猪油,已经化了一半,在粥面上晕出一圈透明的油花。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张瑞坐在床沿,看着我喝。她的
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握着电击棒,拇指在开关位置来回摩
挲,像在确认它还在。
“放下。”她轻声说。
我低头,才发现电击棒在手里。我把它塞进褥子底下,金属触点贴着掌心,
留下两个圆形的压痕。
张瑞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卷绷带,半卷,边缘起毛,沾着洗不掉的褐
色痕迹。她拉过我的手,摊开掌心,开始缠那道被胖女人抓出来的旧伤。伤口已
经结痂,但她还是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像在给土地犁沟。
“出去以后,”她忽然说,“你得学会换药。”
我抬眼看她。
“我妈有风湿,”她低着头,绷带在她指间转动,“阴雨天膝盖会肿。你要
用热毛巾敷,敷完擦药酒,从膝盖往小腿推,推三十下。不能乱推,要顺着筋络。”
她的手指在我的小臂内侧轻轻推了一下,演示方向。皮肤下,静脉的走向像
一张蓝色的地图。
“她指甲长得快,”张瑞继续说,“但关节变形了,自己剪不了。你得用那
种大头的指甲刀,先中间再两边,不能剪太短,会嵌进肉里。剪完要磨,用粗的
那面,磨到没有毛边。”
我盯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是医学生的手。我想象这双手给张母剪指甲的样子——和我在病房里给张母剪指甲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晚上睡不着,”张瑞的声音低下去,“要有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不
用说话,就握着。她怕黑,但不敢开灯,说费电。你得留一盏小夜灯,瓦数最低
的,黄色的,不刺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记住了。但张瑞已经缠完绷带,打了个结,结头藏在手
腕内侧。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通气口漏进来的光。
“你记住了吗?”她问。
我点头。
她伸出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但这一
次,她的手指在我的太阳穴上多停了一秒。那里有一块淤青,是胖女人用木棍打
的,还没散。
“还疼吗?”
我摇头。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馒头,干硬的,表面裂开了口子,
像干旱的土地。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留着。
我们坐在木板床上,肩挨着肩,啃馒头。馒头渣掉在褥子上,我用手掌拢起
来,拢成一小堆,像一座微型的坟。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张瑞忽然说,声音含混在咀嚼里,“梦见我们在一
个院子里,很大,有篱笆,有井。井边种满了花,白色的,和这个一样。”她指
了指砖缝里的野花。
我没有说话。我把馒头渣拢得更紧。
“但梦里还有一个人,”张瑞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像梦里有什么东西在
追她,“站在篱笆外面,我看不清脸。我喊她,她不应。我就一直喊,一直喊……”
她停下来,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喊什么?”我问。
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渣:“记不清了。好像是……苗什么。苗姐?不
对,我不认识姓苗的。”
她转头看我,眼神茫然了一秒,然后笑了:“大概是饿糊涂了。”
我低下头,继续拢馒头渣。但我记住了那个音节。苗。像一颗种子,悄悄埋
进耳朵里的土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二节 稻草席与疤脸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