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上班,纪如真在梁枫家快速解决了晚饭,打车回「今夜微醺」。
夜幕沉得早,坐在车里,窗外的霓虹灯被车速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光线斜斜地穿进车里,忽明忽暗中,纪如真盯着梁枫刚刚给的名片发呆。
“我们公司有个合作方,他们老总开了家高端的私人会所,主要面向高净值人群、小众圈层的客户,主打会员制邀请制的那种。最近他们在招聘调酒师,徐总喝过你的酒,她觉得你很适合,就向他们推荐了你,还要了名片,让我问问你的意向。”
梁枫的话在脑子里回转,“以你现在的调酒经验,去了那儿每月底薪最低有一万二,酒水还有提成,幸运的话,可能还能通过那些客人接私宴和活动外快,这不比你在「今夜微醺」赚得多吗!如果面试过了,以后婚礼跟妆的兼职都可以不接了,你考虑考虑,有意向我就让徐总介绍你去面试。”
薪资待遇十分令人心动。
可是纪如真却犹豫。
她的手艺是师傅一手教出来的,在她困难的时候,师傅给她预支工资救急,现下师傅身体抱恙,店里人手紧缺,如果在这时候选择离开,岂不是忘恩负义。
她真的做不出来。
纪如真捏着名片,塞进了包包内袋,决定暂时放弃。
最起码,也得等师傅回来,一切稳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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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一过,九月迎来开学,师傅也回归「今夜微醺」。
纪如真总算能稍得清闲。
3号,纪淮明复诊。纪如真给叶启芳一道约了康复科的腰部理疗和推拿。
那日争执过后,叶启芳每日三餐照做,但对纪如真依旧冷着,不予理睬。
一年到头总有几次矛盾,纪如真惯了,也不放心上,不管她给不给回应,照样和她说话。
一大早去了医院,做完一系列常规检查,已经十一点多。纪如真拿着报告带纪淮明直接去了心外科找温医生。
到科室门口的时候,恰好上一位病人问诊完出来。纪如真敲敲门,推开进去:“温医生你好。”
温时卿盯着电脑屏幕的眼抽空瞥过来一眼,即刻便认出来:“纪淮明是吗?”
叶启芳和纪淮明一前一后进来,纪如真带上门:“对的对的。”
纪淮明已经坐到诊桌前,精神奕奕:“温医生,好久不见。”
温时卿是纪淮明那场手术的副手,术后复诊,也一直都是他在跟进。
“这次有半年了。”温时卿扬唇笑了笑,接过纪如真递来的医保卡和报告,目光在纪淮明面上停留了会儿,“精神状态很不错,看来术后恢复得很好。”
话落,他把卡插-进卡槽,低头翻看报告,见均无异常,说:“报告都正常,药应该快吃完了吧?”
吃药是叶启芳平常在监督,她说:“快了,就剩几次了。”
“那我再开点。”温时卿滑动鼠标,边敲键盘开药,边说,“现在已经术后一年半了,可以开始循序渐进地做些有氧运动。以温和、持续、低强度类的为先,比如慢走、平地骑行,运动时间的话一开始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等适应后再延长。如果期间出现胸痛胸闷、心慌头晕、气短之类的症状,就马上停止来医院。”
纪如真:“好的,那搬重物这些还是不能做的吧?”
“对。”开好药,温时卿拔了医保卡,递还回去,叮嘱,“药一定按时吃,不能擅自减量,有什么问题可以发微信。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纪淮明眉目舒展,松了口气,站起身:“谢谢温医生。”
道过谢,不多逗留,纪如真带好东西离开。
开门出去,叶启芳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抚着胸脯,嘴里念叨:“都正常就好。”
纪淮明伸手搭住叶启芳的肩,笑说:“有你和我姐在,我能有什么不好?”
叶启芳听得心里乐呵,却爱口是心非:“贫嘴。”
纪如真把资料都收进包里,看眼时间,提议:“中午就在外边儿吃吧,妈一点半和喻医生约了理疗。”
纪淮明举手赞成:“吃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大热的天,吃什么火锅?随便吃点快餐就行了。”叶启芳清了清嗓,语气有两分别扭,“你姐赚钱辛苦,省点儿。”
走在一旁的纪如真微微一愣,抬眼去看叶启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快速瞥向自己时的眼神还有明显的倔强。
纪如真知道,叶启芳已经消气了。
“没事儿。”她弯唇笑起来,“吃吧,偶尔放纵一次也没关系。”
话声随着脚步逐渐远去。
长廊的尽头,周清辞立在原地,望着他们发怔。
办公室门被拉开,温时卿走出来,左右张望一眼,发现站在窗户前的周清辞,纳闷:“到了怎么不进来?”
周清辞迈步过去,神思还没从纪如真那儿晃过来:“看你办公室里有人,就没打扰。”
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温时卿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望去,见是纪淮明一家人,问了句:“看什么?”
周清辞朝纪如真的方向一抬下巴:“刚刚出来的,是你病人?”
“你说纪淮明?”温时卿回身往办公室走,“是我病人,怎么了,你认识?”
恋爱那两年,他听纪如真提过,她有个弟弟。
周清辞拉开椅子坐下,坦诚道:“认识他姐。”
温时卿正欲解白大褂扣子的手一顿,倒是直接:“前女友?”
周清辞避而不答,反问:“他弟弟心脏怎么了?”
“前年做过心脏移植手术。”温时卿脱了白大褂挂衣架上,“来做定期复诊。”
闻言,周清辞心口重重一震,猛地抬起眼,瞳孔中满是错愕,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时卿背对着他在一边洗手,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继续问:“你怎么突然来医院?刚下飞机?”
半小时前,温时卿接到周清辞的电话,说有事来医院找他。
后头的人没吭声。
温时卿疑惑,洗完手回过头来,见他眉头紧皱,愣愣地盯着前方,又叩叩桌面,发出声提醒:“周清辞?发什么呆?”
思绪骤然归位,周清辞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把拎在手里许久的一个纸袋放上桌,说:“我妈托我带给你儿子们的百天礼物。”
温时卿一瞥那纸袋:“你不去我家坐坐?姜芥前两天刚说你上回来延川没去看她,我正要下班。”
东西送到,周清辞没打算逗留,站起身往门外走:“不去了,下午还得去开会,下次有空再过去,”
到了门口,他又突然驻步回头,“对了,你有没有车借我,我的车过阵子才能运过来。”
周清辞合作了两个影视项目,都在延川进行,未来一年,他会暂住这里。
温时卿拿了纸袋和车钥匙,也准备离开:“有一辆,姜芥最近没开。”他带上房门,“但是车和钥匙都在家里。”
周清辞思量了会儿,最后决定:“行,去你家蹭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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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清辞开走了姜芥的小奔驰。
来延川次数不多,路况陌生,他开了导航,前往星轨影业。
一路上,他都在想纪如真弟弟的事。
午饭的时候,周清辞从温时卿那里了解到,换心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达上百万。这颗心来之不易,纪淮明运气好,只等了三年。
这三年,纪淮明住在医院里,靠吃药和仪器辅助稳住生命。纪如真除了上班,其余时间,都和母亲在医院轮流陪护。
而她的父亲,一次也没出现过。
似乎所有的重担,都压在纪如真身上。
想到这里,周清辞心头一紧,喉间哽塞,不自觉加重油门。
心绪不宁,他开错道,两点踩点抵达。
出了电梯,有人在等,是上次签合同时见过的后期组女主管周淮夷,周清辞快步过去,表示歉意:“抱歉,不太熟悉路况,迟到了。”
周淮夷一推眼镜,不甚在意:“没关系,我们也刚要开始。”说着,她领着周清辞往会议室去,问候了句,“开车来得吗周总?”
周清辞跟在后头,一点头:“对,错上了高架,拖延了点时间。”
“延川的路况确实比较复杂。”周淮夷弯唇浅笑,同时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进去,“人齐了,开始吧。”
周清辞和星轨影业签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
专业上,他把控每一处声音细节,精进混录、声场和音效设计硬实力,这几年获得不少行业奖项,在录音圈层凭实力突围,声名渐起。
星轨奔着拿奖去的,特聘周清辞做剧组的声音指导和设计。而周清辞也打算靠这部影片去参评明年的金鸡最佳录音,双方达成共识,才有了这次合作。
电影筹备在先,预计十月下旬开机。电视剧则是明年的事。
影片拍摄期为两个月,下午会议主要是和导演、摄影、美术对齐拍摄方案以及同期录音设备与人员的分工。
结束后,已是傍晚,天全黑了。
周淮夷邀请周清辞和录音组同事一块儿聚餐,周清辞以早起赶飞机太累为由婉拒,驱车回酒店冲了澡换了身衣服,拎上设备包再次出门。
正要打车的时候,岑越来了电话:“到延川没,要不要一块儿吃饭?”
周清辞一口回绝:“不吃,晚上有工作。”
岑越纳闷:“这戏不是还没开拍吗?”
开了免提,周清辞点开软件,继续输入目的地:“前期准备。”
“行吧。”岑越长叹口气,不多言,问他:“你这次呆多久啊?”
“三天。”
“工作这么忙……”岑越顿了下,十分没底,“婚礼不会放我鸽子吧?”
“不会。”他果断回答,“空出三天档期了。”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就行,那你忙吧。”
“等等。”周清辞喊住他,犹豫了会儿,关了免提贴到耳边,问,“纪如真这几年,过得怎样?”
“还行吧?”岑越仔细想了想,有了记忆,“哦之前好像挺困难,她弟不是生病了吗?听梁枫说,手术治病要钱,那阵子她打好几份工,具体的我也没问。”
“她爸呢?”
“跑了,出轨有私生子。”岑越轻描淡写地说着,“被她妈发现就跟小三跑了。”
盯着远处路灯的光晕,周清辞一腔沉重,久久没应声。
“咋了?突然问这个。”岑越问,“决定好重新追她了?”
“随便问问。”他喉咙干涩地滚了两下,声线发紧,“先挂了。”
通话挂断,网约车同时抵达,周清辞脱下背包肩带,改手拎,坐上车。
司机报了尾号,又不太确定地问了句:“是朝阳街的「今夜微醺」对吧?”
他系上安全带,淡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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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如真晚上有点神不守舍,做吧备工作时,老是手打滑,差点儿摔了酒瓶子。
大概是下午为了提神喝的那杯咖啡刺激到了神经,到现在心脏都还“砰砰”直跳。
师傅见状,关心问候了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纪如真拿了削皮刀,削起柠檬皮,实话实说:“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早,没睡够有点虚。”
“那晚上早点儿下班回去,生病了麻烦。”
大病初愈后,师傅极其注重身体健康。
纪如真还在犹豫,师傅直接做了决定,“十一点就下吧,今天不是周末,我和阿颂忙得过来。”
阿颂这时脑袋伸过来,嘿嘿一笑:“反正我明天休假,晚上晚点没事。”
纪如真不推辞,笑着答应下来:“那好,谢谢。”
门上的风铃轻响,有客人推门进来。
有阿颂接待,纪如真面朝水池,埋头继续削皮。
“周先生?”阿颂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语气轻快,却像碎石,一字一字砸向纪如真,“这么快又见面了,今天一个人吗?”
听见他“嗯”了一声,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下,纪如真一慌,本就不稳的心跳更快更乱。
前几天不是回京淮了吗?他怎么又来?
“嘶——”
左手忽地传来痛感,纪如真发出声低嘶,条件反射地扔了削皮刀,再一垂眸,鲜红的血珠正从指甲盖上往外渗。
闻声,周清辞倏地抬起头,同时阿颂也凑近看去,惊呼:“我去,小可快拿消毒水来,真姐流血了!指甲盖都掀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师傅瞧一眼,着急道,“赶紧先捏住止一下血。”
周清辞心头一跳,下意识挺起身,连拳头都跟着攥起来。
见她把指头含进嘴里,眉头皱得更紧,没忍住开口:“口腔细菌多,别用嘴吸,拿出来。”
纪如真侧目看去,不自觉愣愣地松了口。
……
“切到手了?你别动,我去拿碘伏。”
“怎么放嘴里,口腔里细菌多,拿出来。”
……
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过了这么多年,他的语气依然没变。
“来了来了,创口贴。”小可翻到个创口贴,急忙拆了递上来。
周清辞看在眼里,心急如焚,还想多句嘴,有新客人推门走了进来。
接二连三地,坐满了卡座的位。
周清辞咽下嘴边的话,重新坐下,端起水杯抿一口。
纪如真已经匆忙贴好伤口,去卡座上水上菜单,根本顾不上疼痛。
等她回到吧台,周清辞一瞥那贴得皱皱巴巴的创口贴,说:“要一杯大都会。”
纪如真大胆直视他的眼,弯唇浅淡一笑:“好。”
“等等……”他又喊住欲要转身的纪如真,“方便在你们店里录音吗?”
闻言,一旁的师傅下意识以为是不正当的录音,疑惑地睁大眼:“什么?录音?”
周清辞从包里掏出昂贵的收声设备,把话说完:“对,收集酒吧的环境声音。我是录音师。”他的目光落到纪如真面上,直言,“她知道。”
突然被点名的纪如真目光微滞,反应过来后朝师傅一点头:“对,他是做电影录音的。”
阿颂这时也说:“周先生和真姐朋友都认识呢。”
师傅安下心来,好奇问他:“录了放电影里吗?”
周清辞眼含笑意,几分亲和:“对的。”
师傅眉目舒展,爽快答应:“录吧录吧。”
“谢谢。”
得到首肯,周清辞开始组装设备。吧台前的座位空间狭小,好在两边这会儿没人,给他空出了位置摆放。
纪如真瞧一眼他手里的活,着手调酒。
给录音机插根线连个麦的事儿,三两下便完成,挑选了个合适的空位,他把枪式麦克风架好,开机录音。
片刻,他的酒被端了上来,玫红色的液体,通透无杂质,酒面浮了层冰渣,在昏暗顶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纪如真扶着杯垫,将酒推到周清辞手边:“你好,Cosmopolitan「大都会」,慢用。”
摘了单边的耳机,周清辞举杯浅抿。
清新的柑橘香气扑鼻,入口顺滑柔和,蔓越莓的甜润先在口腔中漫开,紧接着是青柠明亮的酸感,中和了甜腻,透出伏特加的醇烈,不刺鼻不呛喉,干净清爽不厚重,尾调带着果香的回甘。
喝惯了烈酒,这对周清辞来说,简直是好喝的小甜水。
两三口见底,周清辞翻开酒单,已经想好下杯酒。
“麻烦,再要一杯金菲士。”
虽然我大学时学得电影录音,但毕业后没做本专业工作,好多都忘光了,所以录音方面有关的内容也是参考了网络资料,有疑义可以提出来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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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都会「Cosmopoli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