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的事情暂时搁浅了,可剧社的日子还得过。
京剧演员挣钱的路子不多,出科登台算一条,教戏传承算是另一条。
没过两天,沈辞渊接到赵经理传来的信儿,京北戏校要排演一出整本的《凤还巢》,特聘他为舞台指导,给钱。
这戏讲的是一出“替嫁代娶”,双双闹乌龙,最后经过一番波折,误会解开,龙凤和谐的大团圆故事。
原本故事脱胎于清宫藏本《循环序》,后经梅兰芳大师改编,成了一出梅派经典。
沈辞渊是正经的程派青衣,唱得好,但论舞蹈身段,丝毫不比那些正经梅派演员差,最适合给学生们做示范、讲要领。
再加上这出戏,生、旦、净、丑行当齐全,戏校拿来当做期末大戏,检验各科学生们的学习成果,最合适不过。
原本戏校是有专业的老师指导表演的,但院校的老师大多常年深耕在教学一线,论舞台经验,肯定是比不上沈辞渊这种从小登台演出的专业演员丰富。
沈辞渊一拍大腿:“接!”
有钱赚就比没钱赚强!
赵经理面露喜色:“对咯!有钱赚,吃饱饭!虽说这几年戏校演出经费被砍了不少,不如以前给的报酬多,但是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赵经理喜滋滋,拿着电话就要给戏校回信。
“你说什么?”
赵经理一愣,重复道:“苍蝇腿也是肉?”
“不是这句,上一句。”
“给的报酬不多?”
“再上一句!”
“演出......经费......砍了不少......”赵经理心头警铃大作:“沈辞渊,你又想干什么?你不会又想做慈善吧?!”
赵经理声音明显高了八度,连带着头上的汗珠子冒了一层,只恨自己嘴快,一不小心把实话秃噜出来了。
“辞渊啊,我知道京北戏校是你的母校,有感情。可还是那句话,再有感情咱也得吃饭啊!”
“人家戏校好歹也是官方机构,每年财政有拨款,就算不多但也饿不死。既然给了预算,就说明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咱没必要......”
“那点钱,能解决咱们剧社的困难吗?”沈辞渊的问题一针见血,又给赵经理堵了个哑口无言。
指导时间一个月,酬劳只有三千块。
在京北,这点钱一个人吃饭都不够,更何况是养一个戏班子。
“既然解决不了,那还不如不要。这点钱放在剧目上,能买不少道具、首饰了。”
沈辞渊心里有笔账,全在戏上。
“那剧社......”账面上空空如也,眼瞅下月工资还没找落,财务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赵经理也为难。
“我郊区的房子挂出去了,顺利的话,应该还能再撑几个月。”
“哎,行吧......”赵经理叹了口气。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老赵拧不过沈辞渊。
***
五月的京北市,天气已经很热了。
哪怕单穿一件短袖衬衫,干坐着人也出汗。
沈辞渊身着一件白色水袖练功服,后背早已汗湿,半透明的衣服紧贴在背上,描摹出纤细的背部线条。
“兰花指,左下右上,做抱球状。记住,云手的动作一定要轻,用气息带动手部动作,而不是用手腕,不然的话会显得很僵硬......来,大家试一试。”
沈辞渊做完演示,走到下面,挨个检验学生们的学习成果。
“兰花指,大拇指要轻贴中指指腹,想象自己的手,是一朵盛开的兰花。”
沈辞渊边说,边给学生调整动作细节,完全没注意到练功房外,多了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身影。
“老师,我还是不会......我可能......不适合干这行。”
后排角落里,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那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很亮,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应该是刚进戏校不久,还没有分科。
“没关系,刚开始都是这样,慢慢来,要对自己有信心。”
“你看你的师兄师姐们,两三年了,也才刚有点样子。”
“戏曲是慢功夫,没得一蹴而就,总得花时间慢慢磨。”
沈辞渊安抚学生倒很耐心,跟之前在夜店与陆承安针锋相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练功房外,陆承安站定脚步,看着练功房专注的沈辞渊,倒有些诧异。
沈辞渊来戏校教课,自然要打扮得体一点,起码要干净端庄,有个为人师表的样子。
这会儿的他不施粉黛,露出一双清澈干净的丹凤眼。
双眼皮前窄后宽,眼尾处微微上挑,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笑意直达心底。
因为经常练习眼部动作,沈辞渊的眼睛要比一般人亮,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精神气儿。
沈辞渊是乾旦,就是男生在戏台上扮演女性角色的演员。
由于常年模仿女性柔美的眼神、动作,练就了一副桃花目,眼波流转,万种风情。
可偏偏眉形又生的刚毅,中和了身上的女性特质,反倒有种雌雄莫辩的神秘。
“沈......辞渊?”要不是头上还顶着一脑袋黄毛,陆承安还真没敢认。
“是,辞渊啊是我们学校这几年最优秀的毕业生,也是学校第一任校长顾怀章的得意门生!”
说是来戏校考察投资,可逛了一早上,陆承安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完全看不出喜好。
有戏还是没戏?一直作陪的李主任拿不准注意。
这会儿,见陆承安似乎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李主任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顾老爷子回学校考察,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有天赋,当场就认下收了个徒弟。没两年,登台献艺,第一次登台就得了个满堂彩。这孩子坐科学的正旦,还间工刀马旦,小小年纪能唱能跳又能打,是我们梨园行百年难遇的天才!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要是搁在当年梨园行鼎盛时期,指不定又是个‘小程砚秋’呢!那一把好嗓,幽咽婉转,真有当年程先生的风采!”
陆承安对“顾怀章”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他外婆晚年最常提到的就是这个名字,总说当年自己在国内最红的时候,有个程派青衣和她分庭抗礼。
只可惜后来,顾老爷子伤了嗓子,再也没办法登台,实在令人惋惜。
不过陆承安没见过顾老爷子当年的风采,更不知道他这位得意门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至于人品......不敢恭维。
“他是你们学校的老师?”陆承安问。
“算是特聘的指导教师!这不是学生们要排期末大戏,喊辞渊回来帮忙的!这孩子心眼好,每次学校有事儿,二话不说就答应。本来这种指导,我们学校是应该给钱的,这孩子一听学校账面不宽裕,一分钱都没收。现在这帮年轻人,知道反哺母校的不多了。”
李主任一夸起沈辞渊就收不住闸,要不是陆承安这次来戏校考察属于临时起意,还真以为她是沈辞渊雇来的说客。
免费指导?不是缺钱么?
陆承安挑了挑眉毛,没接李主任的话。
“抖袖的时候动作幅度要小,就算要露手也只能露手指,袖口遮住大拇指。记住,青衣是大家闺秀,要矜持,含羞带臊,不能撸胳膊卷袖子!”
沈辞渊的声音从练功房里传来,比刚刚严厉了不少。
“你刚才还把袖子撩上去了呢!”这次换了另一个小姑娘,看着比刚刚那个年岁大了点,眼里又多了许多叛逆。
“我是为了让你看清手部动作,不是让你模仿。重来!”
沈辞渊言辞冷峻,不容置疑。
小姑娘愤愤的抖落了袖子,再来一遍,还是把袖口抖到了手腕。
“啪——”一记清洌的戒尺声响,小姑娘的大拇指上红了一片,连带着眼眶也湿了。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要面子的时候。
当着众人被打,心里委屈,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可就是噙着不肯掉。
“眼泪憋回去!重来!”
小姑娘咬着牙,抖落袖子,又做了一次,还是不对。
“啪——啪——啪——”接连三记戒尺,比刚才更重,小姑娘的大拇指肉眼可见的肿了。
“再来!”沈辞渊语气里怒火更胜。
小姑娘敢怒不敢言,抖落袖子。
一下,两下,三下,袖口终于停在了大拇指的位置。
这次,沈辞渊的神色总算柔和了很多。
“好了,休息十分钟。一会儿主演过来,唱加身段,还有走位。其他人感兴趣的可以旁观!”
沈辞渊发话休息,众人解散。刚刚挨了打的小姑娘站在原地,蔫头耷脑,一动不动。
沈辞渊摇了摇头,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退热贴,撕了背胶,按在小姑娘红肿的手指上。
“先敷一会儿,一会儿凉气上来就消肿了。”沈辞渊叹口气,继续说道:“你是主演,这出戏最大的看点全在你身上,我必须对你比旁人要求严格。挨了打,长了记性,才不出错。总比将来见了观众,丢人现眼的强!”
“什么年代了,还体罚学生!你就不怕我上校长那告你去嘛!”
没人哄还好,有人哄,小姑娘委屈劲儿上来,反倒哭了出来。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和沈辞渊对呛。
“要么乖乖听话;要么你去校长那告我。我走了,你这主角也不用唱了。选一个吧?”
论辈分,这届校长得管沈辞渊叫一声小师叔,他可不怕这种威胁。
小姑娘不吭声了,别人抢破头得不来的主角落到她头上,她也不想换。
沈辞渊倒也没真跟小姑娘较劲,反而安慰道:“唱戏,哪有不挨打的,你看看我。”
沈辞渊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汗湿透明的练功服下,隐隐约约露出来几道旧伤疤。
年头长,疤痕有些发白。可还是能看出来,当年打下这些鞭子的人,下手有多狠。
今天这几记戒尺和沈辞渊背上的伤疤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姑娘惊讶的忘了哭,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行了,先休息去吧。你是个唱青衣的好苗子,一会儿好好唱,我还指望你能在台上给我露脸呢!”
恩威并施,宽严并济。
沈辞渊说完,扭头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准备出门打点热水。
一拉开练功房的门,正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陆......总!”沈辞渊正要直呼其名,猛然间想起陆承安的告诫,顿了一下,还是叫了官称。
“真巧啊,沈老板!”陆承安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不巧,京北城唱戏的就这么多,总能遇见的!陆总这是钱没花出去憋屈,改投戏校了?”
听得出来,沈辞渊的话里还是带刺。
即便是“凝辉社”创始人,也不过才24岁,正是沉不住气的年纪,陆承安懒得跟他计较。
“沈老板希望我投戏校?”陆承安问。
沈辞渊先是眼眸低垂,而后目光笃定的看着陆承安。
“戏校也好,‘凝辉社’也罢,只要陆总是真心爱护梨园行,我都乐见其成。要不要投资‘陆氏集团’说了算,轮不到我做主。”
陆承安说过的话,沈辞渊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呵!”陆承安被沈辞渊这番话气笑了。
可他看得出来,沈辞渊是真的喜欢戏。
想起外婆临终前“一定要守护好梨园行”的嘱托,陆承安说道:
“这样吧沈老板,我跟你打个赌。一个月后的毕业大戏,沈老板要这能把这些学生调教出来,投资‘凝辉社’的事,我们接着谈!沈老板有条件,都好商量!”
陆承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为表诚意,这出戏我投了。沈老板该拿的指导费一分不少,也不必饿着肚子教课。”
这么一出学生戏,就算服化道具全换,连上劳务和宣发,最多不过十几万的成本。
这点钱拿来试试沈辞渊的水平,陆承安掏得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辞渊面露笑意,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转身走了。
一旁的李主任乐的嘴都合不拢。
“好啊,好啊!陆总大气!这年头喜欢京剧的年轻人不多了!陆总这是为我们梨园行培养好苗子呢!”
***
离开戏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陆承安刚刚坐进车里,就听见几句唱腔。
“老爹爹他做事太不检点,教女儿在人前受此熬煎......”
沈辞渊在给学生们做示范,声音顺着练功房大开的窗户飘出来,悠悠扬扬,飘进Lorinser车窗里。
“等一下。”陆承安叮嘱司机先不要发车,然后顺手打开了车窗。
“......左思右想柔肠百转,险些误了好姻缘!”
陆承安坐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堪堪听完了一整段才叫发车。
唱的是真好,要是光会唱戏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等人家真不跟你说话了,有你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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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凤还巢,戏校偶遇显初心